第91章 這劇本走向,不對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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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中興侯想要什麼誠意?」

  黃子澄的聲音響起,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身上的官袍。這身代表翰林學士、左春坊大學士榮光的袍子,此刻卻像鐵水澆身,帶來灼痛與束縛。

  他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試圖撫平衣料上的褶皺。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

  屈辱。

  文人最重臉面。

  在他看來,今日不是請罪,是折辱。是將他的臉按在地上,讓一個後生踐踏。

  他黃子澄是文官之首,帝師之尊。他一言一行,便是廟堂風向。今日卻與齊泰登門,對一個官階、資歷、年歲遠不及自己的後輩,做出低頭的姿態。

  這口氣,他咽不下。

  面子是互相給的。

  黃子澄胸中一股氣在翻湧。

  朝會上我等是失了分寸,可那是為國朝大計,為湖廣的災民!我等站在這裡,就是歉意!

  你朱煐,還要如何?

  非要我黃子澄跪下給你磕頭認錯?

  這朱煐,不識抬舉!

  念頭在他腦中炸開,化作火苗,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已經給足了朱煐面子。

  這是他黃子澄能給一個後輩的體面。

  若是朱煐還不肯見好就收,那便不是給臉不要臉,而是不識時務了。

  然而,朱煐不依不饒。

  那句「誠意」,像一根鞭子,抽在他臉上。

  不,這不是鞭子。

  這是自己把臉伸了過去,以為對方會懂規矩地一托,就此揭過。

  結果,對方掄圓了胳膊,對著臉面就是「啪!啪!啪!」幾個耳光。

  火辣辣地疼。

  黃子澄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角瞥向身旁的齊泰。

  齊泰的臉色比他還差,額頭滲出汗珠,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朱煐終於動了。

  他端坐上首,目光掃過黃子澄和齊泰的臉,像匠人審視作品。

  那目光沒有溫度,卻有穿透力,能看清他們心底的憤懣、不甘與惶恐。

  兩人的表情,都被他盡收眼底。

  朱煐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弧度如刀鋒,一閃即逝。

  隨即,一切恢復了平靜。

  「黃大人和齊大人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

  朱煐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風吹散了廳中的空氣。

  他甚至對二人頷首,做出理解的模樣。

  這個轉變,讓黃子澄和齊泰都愣住了。

  「湖廣遭災,牽動民心,朝廷府庫已空,拿不出錢糧賑濟。眼看百姓流離失所,即將淪為餓殍。」

  朱煐語速不快,一字一句都說得清楚。

  「兩位大人心繫湖廣,情系百姓,一時情急,在朝堂上言辭激烈了些,本侯可以理解。」

  他說著,語氣體諒,仿佛之前索要「誠意」的人不是他。

  話音落下。

  黃子澄覺得後頸的筋鬆了。

  他肩膀垮塌下來。

  憋在胸口的濁氣,也吐了出去。

  他身旁的齊泰舒了一口氣,聲音在廳中響起,他連忙閉上了嘴。

  黃子澄看著上首的朱煐,目光中的戒備與敵意,正在消融。

  就說嘛!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道。

  這朱御史,這中興侯,終究是讀書人出身。

  既是讀書人,就該明白文人之間的規矩。

  這朝堂,就是一個名利場,更是一個人情場。大家的面子,從來都是互相給的。我等今日親自登門,已是將姿態放到了塵埃里,你朱煐若真撕破臉皮,傳出去,丟的也不只是我黃子澄的臉。

  是他自己不懂規矩,失了德行。


  看來,他是個明白人。

  黃子澄心中湧起慶幸。

  他開始重新審視朱煐。

  年紀不大,卻不氣盛。

  手握大權,懂得進退。

  想來,方才那句「誠意」,不過是隨口一提,要個台階。

  是了,一定是這樣。

  他需要一個台階,一個由自己遞過去的台階,好讓他結束這場對峙。

  黃子澄甚至開始盤算,待會兒該如何開口,邀請朱煐去京城的酒樓,痛飲一番。

  對,把酒言歡。

  沒什麼恩怨是一場酒局化解不了的。

  一場不行,就兩場。

  他要為朱煐斟酒,借著酒意,說幾句軟話,將這個年輕人化為助力。

  今日的屈辱,不過是暫時的。

  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

  只要能將朱煐此人拉攏過來,今日丟掉的這點面子,他日都能加倍地找回來!

  心中想著這些,黃子澄那張如石雕的臉上,再度露出了笑容。

  這一次,那笑容比先前在門口時,要自然許多。

  甚至,還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黃子澄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臉上堆砌起一個笑容。

  他向前一步,姿態放得很低,拱手長揖及地。

  「朱御史所言確實不錯,我等也是想著湖廣百姓,擔心湖廣賑災受了影響。」

  黃子澄說話時聲音放緩,帶著一種力量,仿佛他胸中裝著的,唯有社稷蒼生。

  他又朝朱煐拱了拱手。

  「不過即便如此,今日朝堂上的事也是我等之過,是我等小覷了朱御史。」

  黃子澄說著,還故作慚愧地搖了搖頭。

  他的脖頸微僵,這個動作他演練過無數次,此刻卻覺得有些沉重。

  那是一種名為「低頭」的重量。

  「不過朱御史你也是的,這般厲害的本事,誰能想到?」

  黃子澄的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埋怨,仿佛是在責備一個好友,為何要隱藏自己的才能。

  「我與尚禮兄也不過是肉眼凡胎,如何能看出朱御史你有這般本事?」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

  既是承認了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又將朱煐抬到了一個「非凡人」的高度。

  這頂高帽送出去,既化解了他們的尷尬,又滿足了年輕人一朝得志的虛榮心。黃子澄在心中迅速盤算著,這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策略。

  齊泰站在他身側,臉色依舊有些緊繃,但還是配合著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不如黃子澄這般能屈能伸。

  今日在朝堂上的潰敗,對他而言是奇恥大辱。

  但形勢比人強。

  他們必須認。

  「朱御史說要誠意,此事好說,我等犯錯,理應賠禮,朱御史儘管開口,但凡是我們有的,絕無二話。」

  黃子澄的聲音里充滿了底氣。

  仿佛他不是來賠禮的,而是來彰顯自己的慷慨與大度。

  只要能用身外之物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黃子澄與齊泰互視一眼。

  那一眼極快,卻交換了足夠多的信息。

  ——穩住他。

  ——看看他要什麼。

  ——只要不觸及根本,都可以給。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都以為這場風波即將平息,心情都輕鬆了不少。

  在他們看來,朱煐不過是個驟然得勢的年輕御史,面對他們兩個東宮重臣、未來的帝師親自登門道歉,給足了面子,又許下了重諾,沒有理由不順著台階下來。

  只要對方給面子就行,至於台階這玩意兒,本身自己等人過來就是為了道歉來的,給個台階怎麼了?

  黃子澄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與朱煐拉近關係。


  要誠意,那咱就拿出來誠意就是了。

  黃子澄覺得,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他都可以答應。

  比如,某個肥缺?或是真金白銀?

  這些東西,他們給得起。

  殿內,一時間只有瓷杯輕磕桌面的微響。

  朱煐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黃子澄的表演。

  他的目光沒有波動。

  黃子澄和齊泰的笑容,在他看來是面具。

  他看到了面具下的焦慮與算計。

  黃子澄說完話,擺出了「任你開價」的姿態。

  朱煐看著黃子澄和齊泰,也笑了。

  他的笑容和對方不同,氣氛緩和下來。

  「既然黃大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放心了。」

  朱煐的語氣很輕鬆。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像被二人的誠意打動了。

  他又朝沒說話的朱允炆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動作很輕,但意有所指。

  以示尊重。

  黃子澄和齊泰又放心了一些。

  他們想,朱煐知道誰是東宮的主人。

  只要他給皇孫面子,事情就好辦。

  「兩位大人放心,看在允炆皇孫的面子上,我也不會提無理的要求。」

  朱煐的聲音很清楚,每個字眾人都聽了進去。

  「必然是兩位大人能拿出來的東西。」

  他把朱允炆拉了進來,讓這場賠禮道歉變成了「給未來儲君面子」。

  這既給了朱允炆麵子,也保全了自己。

  更是將了黃子澄和齊泰一軍。

  當著皇孫的面,你們許下的諾言,還敢反悔嗎?

  黃子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這哪裡是通情達理,這分明是在用皇孫的大勢來壓他們。

  可偏偏,這話他們還沒法反駁。

  只能笑著應下。

  「朱御史說笑了,我們能有什麼不放心的?」

  一直沉默的朱允炆終於開口了。

  他也笑了。

  那笑容與黃子澄的虛偽、齊泰的僵硬、朱煐的溫和都不同。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少年得志的舒暢。

  朱煐的那句「看在允炆皇孫的面子上」,讓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爽快。

  這才是他想要的。

  他才是未來的天子,他才是這大明朝未來的主人。

  所有人的爭鬥,所有人的榮辱,都應該圍繞著他來進行。

  朱煐此舉,正中他的下懷。

  「朱御史給孤面子,孤銘記在心。」

  朱允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看向朱煐的眼神,充滿了欣賞與認可。

  他覺得朱煐果然是個明白人,知道誰才是未來的天子。

  朱煐。

  這個名字在朱允炆的舌尖上無聲地滾動,仿佛含著一塊溫潤的美玉,餘味悠長。

  眼下,這位新晉的中興侯,已然是整個大明朝堂上最耀眼奪目的存在。

  短短數日。

  四百六十三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從戶部尚書的口中顫抖著報出來時,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那不是一筆錢。

  那是一座山,一座足以壓垮任何質疑與非議的銀山。

  商賈之手,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不耗國庫一分一毫。

  這等手段,已經脫離了凡人理解的範疇,近乎於神話。

  能得此等麒麟之才相助,於國,是社稷之幸;於君,是霸業之基。

  朱允炆作為監國儲君,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幾乎可以清晰地看見未來的圖景。


  只要朱煐自己不犯下謀逆那等滔天大罪,只要他不主動尋死,憑藉這份通天徹地的本事,日後必然是朝堂之上,擎天保駕的那根玉柱。

  一想到此,朱允炆胸中便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整個人都舒泰了幾分。

  嘴角的笑意,再也無法掩飾。

  朱允炆的思緒,飄得很遠。

  皇爺爺的春秋已高,龍體雖還算康健,但歲月的痕跡終究是無法抹去的。

  國本的傳承,已是懸在所有人頭頂,最重要的一件事。

  放眼整個皇室第三代,有資格繼承大統的,只有兩人。

  自己。

  還有那個不成器的同父異母弟弟,吳王朱允熥。

  一想到朱允熥,朱允炆的眼神就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輕蔑。

  那個弟弟的脾氣、性格、乃至於眼界,都註定了與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無緣。

  暴躁,易怒,胸無點墨,卻偏愛附庸風雅。親近一群只知溜須拍馬的豎儒,疏遠真正有才幹的臣子。

  這樣的心性,如何能駕馭得了大明的萬里江山?如何能鎮得住朝堂上那群人精似的老狐狸?

  皇爺爺的眼睛是雪亮的。

  父王早逝,長孫承繼,本就是天經地義。

  所以,這儲君之位,有且只有自己一人。

  這個清晰無比的認知,讓朱允炆的腰杆不自覺地挺得更直,一股源於血脈與地位的自信,充盈在他的心中。

  那麼,結論便顯而易見了。

  這位手段通神的中興侯朱煐,這位未來朝堂的擎天玉柱,日後,便是自己麾下的臣子。

  是他的臣子。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壇陳年佳釀在心底炸開,濃郁的醇香瞬間包裹了朱允炆的整個神魂。

  他再度回味起朱煐的本事與性格。

  作為敵人,朱煐這種人,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則已,一出鞘,必然見血封喉,精準而致命,不留任何餘地。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讓你頭疼欲裂,卻又偏偏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破綻。

  可換個角度。

  若這樣的人是自己的手下呢?

  能力卓絕,手段通神,能辦成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難事。

  性格又耿直,不拉幫,不結派,除了忠於君王,似乎再無任何私心。

  用起來,該是何等的放心,何等的舒心?

  去哪裡找這樣完美的臣子?

  朱允炆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幅幅未來的畫面。

  朝堂之上,自己端坐龍椅,俯瞰眾生。

  而朱煐,就站在百官之首,為自己披荊斬棘,掃平一切障礙。

  國庫空虛?朱煐能從石頭裡榨出油來。

  外敵犯邊?朱煐的計謀能決勝於千里之外。

  這簡直是所有帝王夢寐以求的君臣際遇。

  思及此處,朱允炆的目光落在了不久前的那次廷議上。

  他記得自己就漕運改革提出設想時,遭到了幾位老臣的隱晦反對。

  也正是那時,一向沉默的朱煐站了出來。

  他沒多言,只補充了幾個細節,便讓那個設想再無破綻,堵住了眾人的嘴。

  當時朱允炆只當是驚喜,現在回想,卻咂摸出別的味道。

  看來,那位以鐵面著稱的朱御史,也通曉人情世故。

  他那番舉動,是在為自己鋪路。

  所以才用這種方式,給了孤一個情面。

  朱允炆的指節敲擊著桌面,篤篤作響,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感到一種淡淡的自得。

  自己的魅力,果然非同凡響。

  放眼這滿朝文武,誰有本事能讓朱煐這塊茅坑裡的石頭主動賣個面子?

  那些個在朝中經營數十年的閣老?

  還是手握兵權的國公勛貴?


  都不行。

  他們或許能讓朱煐忌憚,卻絕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附和。

  除了自己,除了孤這位未來的大明天子,還有誰?

  沒有了。

  一個都沒有。

  朱允炆越想,心中那股得意便越發膨脹,幾乎要滿溢出來。

  轉念再細細一想,這其實再正常不過。

  自己是誰?

  自己是大明未來的儲君,是這片江山未來的主人。

  雖然皇爺爺金口未開,暫時還沒有將那最後一道程序走完。

  但用最簡單的排除法就足夠了。

  朱允熥,那個唯一的、有且只有一個的競爭對手,已經被排除在外。

  那麼,這唯一的繼承人,除了自己,還能是誰?

  想必,這位眼光毒辣的中興侯,也是清清楚楚地看透了這一點。

  所以,他才不願意,也不敢得罪孤吧?

  朱允炆覺得,這個推測,合情合理。

  而就在朱允炆心中暗爽,想著朱煐這是在賣給自己一個面子的時候....

  朱煐動了。

  他只是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將視線從高高在上的御座,緩緩移到了下方不遠處的黃子澄身上。

  臉上的笑容弧度未變,依舊是那副溫潤和煦的模樣,可那雙漆黑的瞳孔深處,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那是一頭收斂了所有爪牙,正準備給予致命一擊的猛獸,在發動攻擊前,眼底最後的一絲光。

  「黃大人。」

  朱煐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誠懇。

  「既然你和齊大人如此心繫湖廣百姓,想必定然不會坐看著湖廣百姓遭災而不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黃子澄,又落到了一旁的齊泰身上,最後才用一種近乎於商量的語氣,輕飄飄地說道:

  「這給我的誠意,我看,就當是捐給湖廣百姓吧。」

  這句話說得是那樣的理所當然,那樣的順理成章。

  朱允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黃子澄與齊泰對視一眼,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甚至還隱隱生出一絲輕蔑。

  到底還是年輕,到底還是個御史,被他們這些久經宦海的老臣一逼,三言兩語就亂了陣腳,只能用這種方式找個台階下。

  捐?

  捐多少?

  一千兩?兩千兩?

  對於他們這個層級的官員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用這點錢,既能在皇太孫面前博一個心繫百姓的好名聲,又能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朱御史吃個啞巴虧,簡直是一舉兩得。

  黃子澄心中已經盤算好了,正要撫須頷首,做出一番大義凜然的姿態來。

  可朱煐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動作,連同他所有的思緒,都瞬間凍結。

  「也不用捐太多。」

  朱煐的語氣依舊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就將你和齊大人全家的房產地契,全族產業全都給變賣了。」

  「湊個二三十萬兩的捐出去,想必湖廣百姓也是會感念兩位大人的恩德的。」

  他表情平靜,話語卻冷淡、殘忍。

  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庭院,砸在眾人心頭。

  時間在這一刻停了。

  朱允炆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到臉頰肌肉在抽搐、顫抖。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卻吐不出一個字。

  熱流從胸腔衝上頭頂,眼前變得模糊,只剩朱煐那張帶笑的臉,讓他感到陌生和恐懼。

  黃子澄愣住了。

  他的大腦停轉了。

  他眼睛瞪大,眼白布滿血絲,瞳孔縮成一個點。他像木雕一樣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什麼?

  他說什麼?

  全家?

  全族?

  變賣?


  二三十萬兩?

  這些詞在他腦海里衝撞,不成意義。這感覺超越了憤怒和驚恐,是荒謬。

  齊泰也愣住了。

  他撫須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張開。

  他手中的摺扇脫手,「啪嗒」一聲,掉在石板上。

  響聲劃破了庭院的寂靜。

  他忘了呼吸,喉嚨像是被扼住。

  他的臉色變了。先是漲紅,隨即血色褪盡,化作慘白。當他意識到朱煐不是在開玩笑時,臉上又泛起鐵青。

  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轉動脖頸,視線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那震驚的眼眸中,確認了一個事實。

  他們沒有聽錯。

  庭院裡一片死寂。

  不,不是死寂。

  遠處樹梢上,夏蟬正發出「嘶——嘶——」的鳴叫,那聲音此刻化作一根根鋼針,一下一下,刺入三人的耳膜,鑽進他們混亂的腦髓。

  那蟬鳴聲,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愚蠢。

  終於,一個聲音撕裂了寂靜。

  「朱....朱御史,你........你說什麼?」

  是黃子澄。

  他的嘴唇哆嗦,牙齒打顫,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顫抖不成調,尖銳又乾澀。

  他向前邁出一步,身體晃了一下,仿佛要確認眼前說出這話的人,是否只是幻覺。

  朱煐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有憤怒,沒有得意,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審視,就像在看一隻掉進陷阱里,還在掙扎的野獸。

  「黃大人,你不是心繫百姓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怎麼?」

  一個停頓,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不願意掏錢救濟?」

  朱煐的話,像鋼針釘入黃子澄的腦海。

  一瞬間,周遭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擂鼓,血液衝上頭顱。

  嗡——

  耳鳴聲響起。

  他看見朱煐的嘴唇還在開合,神情淡漠,仿佛在說一件小事。

  可他說的是什麼?

  捐出全部家產?

  這個念頭在黃子澄的腦子裡炸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思維被凍結,唯有一股情緒從脊椎骨燒了上來。

  那不是憤怒。

  是羞辱。

  他黃子澄,翰林學士,帝師。

  他,與齊泰一道,為「社稷大義」,彈劾中興侯朱煐。

  事敗,他們認了。

  今日,皇長孫朱允炆登門調停,他們給了面子,賠罪道歉。

  甚至,連文人的風骨,都已經被他們踩在腳下。

  他們已經退到懸崖邊。

  可朱煐做了什麼?

  他非但沒有罷手,反而抬起一腳,要將他們踹下深淵!

  「咔。」

  骨節錯響。

  黃子澄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刺破了皮。

  但這痛,不及心頭屈辱的萬分之一。

  他臉頰的肌肉抽搐,血管賁張,臉漲成豬肝色。額角青筋跳動。

  這哪裡是化解干戈?

  這是要將他們的臉皮剝下來,扔在地上,用腳踐踏!

  這是誅心!

  「朱........御史!」

  黃子澄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不敢相信,那番話是從眼前這個御史口中說出的。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話音出口,他再也壓不住火,聲音拔高變調,震得屋內茶杯蓋發顫。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朱煐。


  然而,朱煐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身側,一個身影動了。

  張平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挺直腰杆,站了起來。

  他一步跨到朱煐身前,高大的身軀帶著壓迫感,將黃子澄的視線完全隔斷。

  「喲呵?」

  張平雙手抱胸,身形投下陰影,將黃子澄籠罩。他歪著頭,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黃子澄。

  「軟的不行,這是想來硬的了?」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武人的粗豪,與這書房格格不入。

  「怎麼?當我老大是泥捏的菩薩,沒點脾氣?」

  「黃學士,齊尚書,」張平咧開嘴角,「你們剛才不還一口一個『心繫湖廣百姓』,『為民請命』嗎?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感天動地。」

  他拖長了語調。

  「既然你們這麼心疼百姓,那我們侯爺給你們指條明路,有什麼不對?」

  「中興侯所言,甚是在理啊。

  一道慢悠悠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從另一側飄了過來。

  方孝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手中那柄白玉摺扇「唰」地一下展開,輕輕搖動著。

  他踱著四方步,不緊不慢地走到場中,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實則比刀子還要鋒利的笑容。

  「黃學士,齊尚書,你們二位可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

  他先是恭維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那語氣中的快意幾乎要溢出來。

  「為了湖廣數千萬生靈,甘願捨棄自己的萬貫家財,這是何等高風亮節的義舉?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名垂青史,萬古流芳啊。」

  方孝孺的目光在黃子澄和齊泰難看到極點的臉上一一掃過,心中的鬱結之氣,總算出了一口。

  他忘不了。

  永遠也忘不了,當初自己初入京城,懷著一腔報國熱血,是如何被眼前這兩個人當成傻子,當成棋子,當成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們花言巧語,搬弄是非,將自己推到朝堂之上,與朱煐針鋒相對。

  若非朱煐手下留情,若非自己命大,恐怕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方孝孺不怕死。

  他連腦袋都可以不要。

  可他不能容忍自己死得像個笑話,不能容忍被人當槍使,用完就扔,死得毫無價值!

  這筆帳,他一直記在心裡。

  今日,終於等到了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機會。

  他搖著摺扇,看著黃子澄那張漲紅的臉,心中只覺得無比的暢快。

  「黃大人,齊大人,你們該不會是........不願意吧?」方孝孺故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們的誠意,難道就只在嘴上?」

  這一唱一和,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左右開弓,狠狠地扇在了黃子澄和齊泰的臉上。

  齊泰的臉色,也終於繃不住了。

  他比黃子澄要沉得住氣,但此刻,那張素來以沉穩示人的臉上,也浮現出一層鐵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寒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

  他壓下喉頭的腥甜,吐出的字句帶著寒氣。

  「朱御史,你太過了。」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危險。

  齊泰抬眼,目光鎖定在朱煐身上。

  他明白了。

  朱煐從沒想過和解。

  今日的拜訪和道歉,是一場羞辱。

  「誰能捐出全部家當?」

  齊泰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地問。

  「你這誠意,太大了!」

  他的臉色變了。

  眼神中的怒火被陰鷙取代。

  他看透了朱煐的意圖。

  這不是刁難,這是要他們的命。

  「不就是全部家當嗎?我捐。」

  朱煐的聲音不大,卻讓眾人心頭一震。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掃了齊泰一眼,眼神平靜。


  「若是朝廷有需要,本官能將九族的家當全捐了。」

  此言一出,殿內一靜。

  風停了,光也凝固了。

  作為穿越者,朱煐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想笑。

  父母雙亡,宗族不可考。

  這個身份讓他可以毫無顧忌。

  至於錢?

  他垂下眼帘,閃過一絲漠然。

  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他沒打算在大明朝久留,完成任務就走,金銀財寶留在這裡也是無用。

  與其讓它們在庫房裡,不如拿出來,還能噁心一下眼前這兩個人。

  朱煐心裡盤算著,念頭通達。

  他想通了,別人卻沒想通。

  黃子澄:「........」

  齊泰:「........」

  兩人表情呆滯。

  他們張著嘴,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他們準備的招數,都落空了。

  他們被朱煐的態度鎮住了。

  殿內只剩下呼吸聲。

  兩人啞口無言,只能用目光瞪著朱煐。

  反駁?

  如何反駁?

  他們的腦子一片空白。

  這話換成別人說,他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駁斥對方沽名釣譽。

  可說這話的人,是朱煐。

  是那個敢拿九族性命做賭注的人。

  兩人信了。

  一個連性命都不在乎的人,會在乎家產?

  一個念頭同時出現在黃子澄和齊泰的腦中。

  他們查過朱煐的底細。

  父母雙亡,是逃難的流民,祖籍和宗族都無從查考。

  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你捐全族資產?

  你的全族就你一個人!

  而且,你的資產是陛下賞賜的,從國庫出去又回到你手裡!

  你什麼都沒捐!

  黃子澄的臉皮抽搐,一股鬱氣衝上頭頂,太陽穴直跳。

  他感覺肺要氣炸了。

  這分明就是在耍無賴!

  用一句看似豪氣干雲、大義凜然的話,把他們所有的攻勢都化解於無形,還順便把自己擺在了一個道德的制高點上。

  偏偏他們還不能戳破。

  一旦戳破,說你朱煐無親無故,捐個屁的全族。那不就等於承認他們剛才用「全部家當」來逼捐,本身就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嗎?

  黃子澄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從未感到如此憋屈。

  ........

  而在另一邊,朱允炆也已經徹底僵住了。

  他目光呆滯,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的大腦,此刻已經完全宕機。

  看著場中這突如其來的驚天逆轉,他有點懵。

  不,這不對。

  這劇本的走向,完全不對勁啊........

  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按照他腦中的預演,不應該是自己這位皇太孫出面調停,雙方互相給個面子,然後將此前的恩怨一笑而過,大家你好我好,其樂融融嗎?

  朱允炆的腦袋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他還沒有從「朱煐一定會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幻想中走出來。

  這沒有道理啊!

  孤乃大明日後唯一的儲君人選,是板上釘釘的未來新君。

  你朱煐難道就沒有一點點顧忌孤的身份?難道就不想為自己的將來鋪路?

  你現在得罪了孤,將來還想有好果子吃?

  朱允炆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朱煐的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困惑,還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朱煐,看到了他身後站著的兩個人。

  一個是面無表情,卻隱隱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張平。

  另一個是神情肅穆,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讚許的方孝孺。

  看著這三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朱允炆不由自主地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劈過,終於讓他想明白了什麼。

  差點忘了。

  差點忘了這三根名滿朝堂的攪屎棍,連皇爺爺那個現任皇帝都不怎麼顧忌........

  自己不過是一個未來「有可能」的皇帝。

  人家顧忌個毛啊........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朱允炆在心中苦笑一聲,終於被迫認清了這個殘酷的現實。

  他再看向朱煐。

  看著朱煐那副雲淡風輕,眼底卻藏著「你能奈我何」的挑釁表情。

  朱允炆突然覺得,今天這趟,自己來得實在是太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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