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番外 姜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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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家織染園旁邊有座小學堂。

  原本是給謝家織染園的匠人們子女開蒙所用,但因此處不收束脩,且女娃也可以來讀書識字,甚至學習針法刺繡。

  因此開設兩年後,就吸引了許多周圍百姓前來求學。

  花南枝沒想過謝序川當年的隨口一提,成為了造福鄉里的一樁善事。

  既結下這份善緣,她也樂得延續,便大手一揮又撥了筆銀子,在織染園後頭的荒山開了塊地,擴大了小學堂。

  可後來沒想到,來求學的孩子越來越多,甚至有來求針法求做織染園學徒的。

  花南枝和謝泊玉商議過後,乾脆又找了老繡娘和織機匠人,來教導願意學繡、染的孩子。

  而後又是六年過去,謝家的生意做的不如從前,但學堂倒是聲名遠播。

  左右謝家不缺銀子,便把學堂越開越大。

  而先前只是想讓謝家織染園的匠人們子女有個去處,如此匠人們便不會輕易跳槽。因而前頭尋的夫子,也不過都是尋常人。

  姜早,就在此列。

  當年謝敬元離開蘇州府遠下西洋,雖然給姜早留下不菲銀錢,和一封放妻書。

  但姜早年紀輕,不想將自己和離的事傳得天下皆知,因此明面上她也還是謝家的三夫人。

  謝敬元離開後,她搬去了謝敬元給她留下的莊子,不久後,就以為周荷養身的名義將她接到莊子跟自己一起生活。

  姜家人來找過幾次,周荷和姜早都不願回去。

  姜家來找,並非他們如何在意周荷,而是因為沒了周荷無人打理家中。

  姜早卻不願母親再回去受罪,一來二去竟跟父親鬧出不少矛盾。

  還是沈沅珠聽聞此事,找上了姜早父親。

  周荷也不知沈沅珠如何與姜家談的,總之自那之後姜家再沒來打擾過她們。

  可她母女二人孤身在莊子,且無立身之本,沈沅珠不放心,想著帶姜早做門生意,卻被姜早拒絕了。

  並非她瞧不上行商,而是姜早知曉自己的性子不合適。

  後來謝序川聽聞這事,請了花南枝出面,讓姜早去謝家小學堂做個女夫子。

  左右姜早識字,教孩子們學個天地玄黃,趙錢孫李的不成問題。

  且她與謝家也有萬般關係,花南枝願意照顧一二。

  左不過每月出個一兩二兩的銀子,對謝家來說不是什麼大事兒。

  如此,姜早就在謝家小學堂留了下來。

  剛開始她還怯生生的,會的也不多,可如今八年過去,她為孩子們開蒙早已遊刃有餘。

  姜早也喜愛這份活計,白日裡陪孩子們讀書,晚間她也苦讀不輟,豐富自身。

  如今,姜早已成為蘇州府有名的女夫子。許多富貴人家前來誠聘,想讓她去自個兒家裡為家中女兒做閨塾師,可都被她一一拒絕。

  今兒,也有一戶人家找到她這裡來。

  姜早看著站在院中等她的管事,歉意一笑。

  隨後,她低下身看著身邊小姑娘提筆練字。

  「姜夫子……」

  小姑娘眼裡帶著些怯意。

  方才她不小心將草紙弄髒,還將墨水滴了自己一手。

  姜早見她模樣,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輕拉袖口,露出一段瑩白手腕。

  「杏年,你握筆的手太用力了,這般僵硬自然寫不好。」

  她輕輕點了點小丫頭的手,「手指要松一些,拇指和食指相扣,不可攥得太緊……」

  夫子就在自己身邊,小杏年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緊張了。

  手中毛筆被她越捏越緊,不僅如此,小丫頭鼻尖上都氤出了汗。

  姜早見狀溫柔一笑,從懷中取出帕子在杏年的鼻尖上擦了擦。

  「別怕,夫子又不是老虎,寫不好也沒關係。練字本也要慢慢來,當年夫子學字的時候,都學了整整一年。」

  「真的嗎?」

  杏年抬頭:「真的嗎?」

  姜早笑道:「真的,所以我們小杏年已經很厲害了。」


  被誇獎的小丫頭抿著唇,身上的緊張慢慢散去。

  夫子這麼厲害的人都要學一年,那她也不是很笨,一定可以的。

  杏年擦擦頭上的汗,學著姜早的動作慢慢放鬆下來。

  她臨的是字帖,頭幾個字寫的歪歪扭扭,但後頭就已漸入佳境。

  姜早看著,微微點頭,又去了其他學生那裡。

  幾經忙碌,外頭的管家才等到姜早。

  孩子們下學後,姜早收拾了一圈屋子,又關了門窗才緩步走出來。

  院中等著的管家見狀,連忙迎上來。

  「姜夫子考慮的如何了?我們家老爺說了,若姜夫子願意來府上教導小姐,願意給您每月五十兩的束脩。」

  姜早聞言笑著拒絕:「您也知曉我留在謝家並非是為了銀子,而是我不舍其他學生。

  「至於白老爺的厚愛,在下只能說聲抱歉,實在擔不得此等重任。」

  那管家見她幾次拒絕,不由生氣。

  他面上冷了幾分,「姜夫子,我就與您直說了吧,咱家老爺想請您到府上,一來是為了讓您教導小姐開蒙,這二來嗎……」

  他上下打量姜早一眼,冷笑道:「也是姜夫子您生了一副好皮囊,入了咱家老爺的眼。

  「您莫怪我說話直,以你的家世出身,能進咱家府邸那可是上輩子燒高香了。

  「您呢,也別給臉不要,吊得久了咱家老爺沒了耐性,吃虧的可是您。」

  姜早聞言面上一沉。

  可她不是會爭吵的性子,除了冷著臉也做不出什麼別的舉動來。

  好一會兒,她也才憋出一句來。

  「白老爺莫不是忘了,我已嫁為人婦,是正經的謝家三夫人。

  「勞煩您回去轉告白老爺,若再上門騷擾,我可報官去了。」

  姜早捏著拳,臉上漲得通紅。

  她麵皮薄,眼窩子也淺,被這樣羞辱一番,既氣也急。且這時候扯了謝家夫人的身份出來搪塞,她心頭也有些彆扭。

  謝敬元一晃八年沒有音信,她早都將這人模樣忘得差不多了。

  唯有這等時候,她才會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夫君」,能讓她拿出來搪塞一下那等沒皮沒臉的人。

  「呃……」

  提起謝家三夫人這名號,眼前的管事也突然反應過來。

  這位姜夫子並非黃花閨女……

  他家主子這不是想強搶民妻嗎?

  那管事抿著唇,想了片刻隨後又道:「您也別拿謝家三爺說事,謝家三爺出海都多久了,骨頭怕是都爛在海上了,枉費您還惦記著。」

  「你胡說八道什麼?」

  姜早皺眉,再沒了跟他周旋的耐心。

  雖然謝敬元在她心裡,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名字,可當初對方對她已足夠好了。

  她那時年紀小,不懂謝敬元給她留下的那些個東西意味著什麼。

  可等她與周荷搬出姜家獨自生存時,她才意味到那些銀子、莊子、鋪子, 是能夠讓她一生安枕無憂的「定心丸」。

  有了謝敬元留下的東西,她才能免於流落街頭。

  所以隨著年齡漸長,她愈發感激對方。

  哪怕她跟謝家人心中都覺得謝敬元是真的在西洋……

  她也不希望旁人這般詛咒他。

  姜早狠狠瞪他一眼,側身離開。

  那管事見狀,又道:「就算謝敬元沒死,他這麼久不回來,必是在外娶了紅毛鬼子。

  「他哪裡會想到你?你還傻傻為他守活寡。要我說你不如從了我家老爺,我家老爺還能給您個身份,讓您有片瓦遮頭。」

  姜早聞言氣得臉頰通紅,她停了腳步,氣憤回頭。

  管事就見她紅著眼紅著臉,怒氣沖沖看著自己。

  還當對方能罵出些什麼難聽的東西時,就見姜早呸一聲,隨後轉頭走了。

  「嗤。」

  那管事道:「裝什麼,回去告訴老爺,讓老爺晾她幾天……」

  說罷,他帶著家中僕從準備離去。


  可剛拐出學堂小院,面前就站出一人。

  去路被攔,那管事微微蹙眉,尤其在見到來人一身穿著後,眉心擰得更是厲害了。

  攔路那人身穿一身灰色西洋裝。

  上衣是怪裡怪氣的對襟模樣,且肩線挺括但又緊貼身體,將男人高大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晰。

  腰腹間用的銀色金屬圓扣,陽光下泛著金屬獨有的冰冷質感。

  他側身站在白家管事面前,微低著頭,指尖夾著一支不知什麼東西,此時正冒著煙。

  謝敬元碾碎指尖菸蒂,抬眼冷睨了白家管事一眼。

  「你誰啊,穿的不人不鬼的,別在這擋爺的路。」

  謝敬元將菸蒂丟到地上,用腳碾碎。

  他腳上穿了雙黑色皮靴,鞋面擦得鋥亮。

  這皮靴與布靴不同,走路時會在地上發出咔咔聲響,他也是穿了許久才習慣那種聲音。

  謝敬元抬起腳,地上菸蒂已被碾的粉碎。

  那白家管事還要再罵時,就見謝敬元抬起腿,當胸一腳踢了過來。

  「啊……」

  那管事被一腳踹出幾丈遠,疼得喘不上氣。

  謝敬元是知道皮靴的厲害的。

  被皮靴踢上一腳和布靴威力完全不同,畢竟他……

  親身體驗過。

  「許管事……許……」

  白家下人圍了過去,謝敬元則轉身離開。

  他昨日剛回到蘇州府,本該早些回家見見兄嫂,可昨日一整日他都沒敢出現。

  一走八年,他雖然惦念家中,可心底卻也有多重顧慮。

  前人說近鄉情怯,半點不假。

  他本打算今日回謝家的,可在謝家門口轉了半晌,也沒進去。倒是聽人提起謝家織染園子,他便想著過來看看。

  左右此次回來,他還有要事在身。

  可謝敬元也沒想到,自己從織染園子轉到了小學堂這裡,會遇見姜早……

  他沒想到姜早變了這麼多。

  一開始謝敬元本沒認出她來。

  當年他離開時,姜早還是個半大姑娘,一張臉都沒長開似的。

  他印象里的姜早,永遠是怯生生的,甚至會因為看見一張西洋片,就嚇得花容失色,大呼小叫的姑娘。

  可也是這個姑娘,在他離開時為他備了衣裳、吃食,那些被她藏在裡衣中的金條銀條,在他一人流落他鄉時,曾幾次救他於水火。

  謝敬元沒想到,姜早如今變化這樣大。

  八年時光,一個小丫頭長成了溫柔內斂的模樣。

  她站在那裡,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裙,長發挽著簡簡單單的螺髻,頭上未戴半點金銀,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昔日一臉拘謹、滿眼怯懦的姑娘,如今褪去了侷促,嬌怯變成了內斂,只單單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溫柔不張揚的沉靜暖意。

  謝敬元在聽見她說自己是謝家三夫人時,驚得險些被煙燙了手。

  如今的姜早,便是遇見惡人也不會驚慌失色,慌亂閃躲。反而像是浸潤過溫水的玉質,平和而澄澈。

  唯獨不變的,是那份姑娘家的溫婉好欺。

  被羞辱,氣紅了臉也只會呸一聲……

  謝敬元想到方才姜早的模樣,忍不住淡笑。

  可笑過之後,他眼中漣漪散去,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姜早與他,雖有些淵源,但也僅此而已了。

  謝敬元看向謝家織染園的方向,躊躇許久才轉頭向謝家的方向走去。

  「誰啊?」

  謝家門房推開門,打眼瞥了下謝敬元。

  「誰啊,哪裡來的戲子,穿得鬼模鬼樣的?」

  「……」

  謝敬元微微低頭,穿慣了這一身,回到蘇州府才反應過來有多麼不合時宜。

  可此時他也沒有長衫可換。

  「開門。」

  「你誰啊就讓開門?」


  謝敬元聞言氣笑道:「我是你謝家三爺謝敬元,去告訴大哥,我回來了。」

  「三爺?你是三爺?」

  門房抬起頭,仔仔細細看著寬帽檐下的謝敬元,看了許久他才嗷一聲往回跑……

  「老爺、夫人,三爺回來啦……三爺……三爺回來了……」

  門房的聲音力透長院,謝敬元聽著卻莫名覺得心安。

  他微微嘆息,抬腿走向院中。

  家中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很多謝敬元以為自己想不起來的,在踏入謝家院子後,也都一一想了起來。

  一塊石,一棵樹,一平磚、一方瓦,都可擾他心緒。

  謝敬元走到裕金堂前,仰頭靜靜看著上面匾額,怔愣出神。

  從蘇州府到萬里之外,又從萬里之外回到蘇州。

  謝敬元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真的……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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