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番外 沈沅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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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瓊啊,你跟蔚陽歇著去吧,這點子東西嫂嫂來做就成。」

  沈沅瓊聞言點頭,將手中瓷盤放下。

  如今正值中秋,沈硯淮提早邀請她夫妻和沈沅珠夫妻來沈家參宴,沈沅瓊見叶韻衣忙活著,本想搭把手,怎奈對方不領情。

  「那有勞嫂嫂了。」

  她空了手,轉身走到徐蔚陽身邊。

  當年她在京中做了些錯事,被叶韻衣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甚至險些被對方用衣帶吊死。

  後來她沉寂許久,不僅不敢見人,甚至連沈家的大門都不敢出。

  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過了兩年,突然徐家人找上了門。

  徐家,就是松江府豐瑢布莊的東家。

  當年豐瑢布莊跟沈家一起去了上京參選皇商,沈硯淮當時還有意撮合她跟徐蔚陽。

  只是可惜,在沈硯淮暗中提點後,徐蔚陽的父親,也就是豐瑢布莊的老東家決定離開京城,放棄參選。

  但他們哪裡想到,這舉動得罪了當時靖王殿下的走狗周瑞,被殺雞儆猴打了五十大板。

  徐蔚陽心疼父親年紀大,挺身而出,替他父親挨了板子。

  後來徐家人雖然離開,但她卻不知徐蔚陽的生死。

  過了兩年後,沈硯淮才找到她,問她願不願意嫁給徐蔚陽。

  原是當年的五十板子下去,將徐蔚陽打出了內傷。下身出了些問題,雖能走能動,但做旁的不太行,傷了傳宗接代的能力。

  徐家痛惜徐蔚陽,這幾年一直想給他尋一門親事,後來輾轉打聽到一些事情,便來問沈硯淮的意思。

  沈硯淮也未曾隱瞞,將沈沅瓊的情況告知了對方。

  徐家大抵是知曉一些事,也經過考慮的,直言說不在意。

  沈硯淮卻是不敢替沈沅瓊答應,遂來問她的意思。

  沈沅瓊想了許久,答應下來。

  她年紀小時,心比天高,只覺這天下甚少有男兒能配得上她。可經歷被騙一遭,那股子心氣兒突然就滅了。

  沈沅瓊還記得叶韻衣那日罵她的話。

  叶韻衣說,前程這東西,奔上了說什麼都行,奔不上就將嘴閉得牢牢的……

  她還說自己一直跟沈沅珠比,比著比著將自己逼成了失心瘋。

  這話,她先前聽的時候只覺刺耳得要命,甚至將她的心都刺得千瘡百孔。

  可後來反覆咀嚼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叶韻衣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說,比不過了就要認,沒得將自己逼上絕路無法回頭……

  沈沅瓊想,這話是有幾分道理的。

  更重要的是她知曉自己在家中的那兩年,叶韻衣的臉色有多難看。

  她也實在待不下去了。

  未嫁的姑子看嫂子臉色,與去婆家看婆家臉色,並沒什麼區別。

  沈沅瓊想到徐蔚陽那日替徐父挺身而出的樣子,想著他應當是個寬厚人。

  嫁入徐家後,倒也果真如此。

  沈沅瓊看著徐蔚陽的背影,緩步走上前。

  「餵魚?」

  「嗯。」

  徐蔚陽轉頭,將最好的觀魚位置讓給她,「在廚房找了個饅頭,我瞧魚兒還挺愛吃。」

  他抬手把饅頭遞給沈沅瓊,沈沅瓊接過。

  將饅頭掰碎丟入池中,沈沅瓊拍拍手抬頭看了看天,「天氣有點陰,許是有雨,你身子怎麼樣,可覺得難受了?」

  徐蔚陽道:「還成。」

  他受傷後身子一直不大好,待到下雨陰天會疼得直不起腰。

  「我昨日給你縫了幾個鹽袋子,若是疼你告訴我,我讓李媽媽炒些鹽給你敷敷,能舒緩點。」

  「好。」

  沈沅瓊點頭:「嗯。」

  好一會兒,院外發出一陣聲響。

  沈沅瓊夫妻轉頭去看,原是沈沅珠和謝歧抱著寶臻到了沈家。

  沈沅珠跟沈硯淮這些年的關係不遠不近,說是在維持兄妹之情,不若說是在維持同盟情意。


  擷翠坊和集霞莊的生意越鋪越大,蘇州府本地看著不甚起眼,但是漠北那頭卻是賣得如火如荼。

  沈沅珠夫妻自己吃不下這樣大的盤子,便來尋沈硯淮供些基礎貨。

  沈家染坊出品的東西質量沒得挑,沈硯淮為人也靠得住。他並非投機取巧的性子,是以兩家合作倒是順風順水。

  再而後,就連沈家也供不上擷翠坊和集霞莊的貨物了,沈硯淮就拉了徐家入伙。

  也是因此,沈沅瓊在徐家的日子過得不錯,徐蔚陽又是徐家長子,雖傷了身子,她又有些過往舊事。但靠著兄長,徐家倒也沒人敢欺辱她。

  她的日子過得竟還算舒坦。但……終歸不比沈沅珠。

  沈沅瓊看了沈沅珠一眼,默默垂眸。

  徐蔚陽面上倒是熱情許多,沈沅珠夫妻一進門,他就迎了上去。

  沈沅瓊見狀步子一頓,懶得上前周旋,仍留在原地賞魚。

  身後是叶韻衣熱情諂媚的驚呼歡迎聲,沈沅瓊聽了一耳朵,心裡膩歪的不行。

  叶韻衣的一雙勢利眼,這幾年越發厲害了。

  她雖然不喜沈沅珠,但更厭惡叶韻衣。

  只是……

  只是如今年紀上來,她會隱藏自己的情緒了。且叶韻衣待她和沈沅珠再苛刻,但對她阿兄和沈星橋終歸是好的。

  如此,倒也足夠了。

  左右她都已經出嫁,哪裡有心思再管娘家。

  沈沅瓊將雙手撫在池邊柱上,靜靜出神。

  「……」

  裙邊不知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她低頭去看,只見是個半大的娃娃扯了扯她的裙擺。

  這是沈沅珠和謝歧的女兒,好似是叫……

  寶臻。

  寶臻仰著臉,如今也不過四五歲的模樣。

  她一張小臉兒圓嘟嘟,生得跟白面饅頭似的,又軟又白還嫩生生的。

  她的眉眼很像謝歧,但口鼻卻是與沈沅珠一模一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二人的孩子。

  「你是我瓊姨姨嗎?」

  半大的寶臻說話時調子軟得像新染出的綢子,聽得人心頭軟軟的。

  便是沈沅瓊聽了,也繃不住臉上的冷意。

  她低頭看著寶臻,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寶臻摸了摸自己頭上的小辮子,一臉天真:「你做什麼呢?」

  「……」

  「看魚。」

  她若不回,寶臻就一直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將沈沅瓊盯得渾身難受。

  「魚魚?我也要看。」

  小寶臻踮起腳,扒著池邊圍欄。只是她人還不大一個,就算是踮起腳也看不到池子裡。

  沈沅瓊見她顫巍巍的,心頭一驚。

  「這魚又腥又臭,沒什麼可看的。」

  沈沅瓊伸出手,在要觸碰到寶臻的時候,又縮了回去。

  她站直了身,向後退了幾步,「你過來,別一會兒一頭栽下去,那樣你娘會生撕了我。」

  「什麼是生撕?」

  沈沅瓊抿唇,沒有回答,只是道:「過來,姨姨領你尋好玩的。」

  寶臻吧嗒吧嗒走了過來。

  她頭上綁著的小辮子甩呀甩的,像只搖尾巴的小哈巴狗。

  如此想著,沈沅瓊忍不住勾唇淡笑。

  「姨姨,我們去尋什麼好玩的?」

  沈沅瓊引著寶臻走到院子中央相對安全的地方,隨手撿了枚葉子遞給她。

  「你瞧。」

  寶臻將葉子舉到自己眼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著。

  沈沅瓊敷衍道:「瞧出什麼了?」

  「看……」

  白胖的一根指頭點在葉子上,寶臻道:「珠子。」

  沈沅瓊涼涼嗯了聲,「什麼珠子。」

  寶臻一本正經:「算盤珠子。」

  「……」

  沈沅瓊忍了會兒,終是沒能忍住,「你跟你娘一樣,都掉錢眼兒里了?」

  她低下頭去看,「哪裡有什麼算盤珠子?」

  「在這。」

  寶臻伸出小肉手,神色認真:「算盤珠子。」

  「只是一個斑點。」

  寶臻搖頭:「是算盤珠子。」

  「……」

  沈沅瓊白眼一翻:「你怎麼跟你娘一樣軸。」

  寶臻:「什麼是軸?」

  說完,她又抬頭道:「什麼是鑽錢眼兒?」

  「……」

  沈沅瓊抿抿嘴,沒了言語。

  寶臻見她沒說話,上前拉起沈沅瓊的手:「送你。」

  說完,她將那片葉子塞進了沈沅瓊的手裡。

  小娃娃的手軟綿綿的,又細又嫩,握著沈沅瓊手的時候,讓沈沅瓊忍不住身子一僵。

  徐家雖然也有半大的孩子,但都不太靠她身前。

  她也懶得跟徐家妯娌打交道,僅有的一點虛情假意,都給了徐蔚陽。

  而沈星橋出生時她才八九歲,所以她都忘了小娃娃的手是這樣暖,這樣軟的。

  有些好奇地看著寶臻,好一會兒沈沅瓊才道:「你跟你娘的性子一樣奸,這葉子分明是我撿來給你,如今你又說送我。

  「你倒是個做買賣的好料子。」

  寶臻點頭:「我做買賣行的,我爹爹常說我日後要做大商人的。」

  「這你倒是聽懂了?」

  沈沅瓊嗤笑一聲,愈發覺得這小東西像沈沅珠,性子奸得不行。

  孬的一句聽不懂,好話一個字都不落下。

  寶臻道:「聽得懂,我娘說我最聰慧了。」

  說著,她伸手探向腰間,沈沅瓊這才看見小傢伙身上竟掛著個小小的算盤。

  「我給姨姨撥段算盤。」

  說完,寶臻彎下腰,半蹲半撅地撥弄起算盤珠子來了。

  小傢伙聲音軟軟的,咬字還不是十分清楚呢。

  沈沅瓊就聽她在那二一添作五,逢二進成十、六退一還四、一去九進一的嘟囔。

  她看了一會兒,發現寶臻竟算的都對。

  沈沅瓊將人扶起來,拿出帕子幫她擦了擦手,「你算盤撥的不錯,可誰教你趴地上撥了?髒兮兮的,哪裡像個姑娘家?」

  她看了眼地上的算盤,拿起來擦乾淨後重新系回寶臻腰間。

  收回手的時候,她忍不住偷偷捏了捏寶臻那帶著四個小肉坑的胖手。

  軟彈彈的,十分好捏。

  「姨姨喜歡可以摸我的臉,但要輕輕的。」

  寶臻仰起頭,眼巴巴看著沈沅瓊。

  沈沅瓊冷哼一聲,「誰喜歡了?」

  「你。」

  「我沒有。」

  「娘親說了,不管是誰都會喜歡寶臻,沒有人不喜歡……」

  「你娘胡說的。」

  「我娘從來不胡說。」

  「你娘最會騙人了。」

  「我娘才不會騙人。」

  「你認識你娘,認識的太晚了 不知道她最會騙人。」

  「什麼是認識太晚了?」

  「……」

  謝歧與徐蔚陽打過招呼後,去找沈沅珠,在屋子裡尋了一圈才看見她坐在窗前飲茶。

  他走上前道:「寶臻呢?」

  沈沅珠輕抬下巴,「折磨沈沅瓊呢。」

  「……」

  謝歧抬頭看了眼,見沈沅瓊臉色不太好,但也沒有動怒亦或是要傷害寶臻的意思,便沒再管。

  寶臻聰慧,但聰慧的孩子多半都不服管。

  小些的時候還好,這一年來寶臻愈發有自己的想法,每日睜開眼就是什麼是什麼,什麼為什麼是什麼……

  問得謝歧這等對她有萬般耐性的,都遭受不住。


  沈沅珠更是躲著她走,生怕被寶臻纏上。

  她平日應付一個狗皮膏藥已經很累了,哪裡經得住一塊大的一塊小的?

  不過眼下見沈沅瓊對寶臻還挺有耐心,倒讓她頗為驚訝。

  說是中秋團聚,但他們幾人也實在吃不出闔家歡樂的氣氛來,一頓團圓宴很快便結束。

  沈沅瓊隨著徐蔚陽回蘇州府的宅子。

  馬車上,徐蔚陽看著她道:「我今兒看你……挺喜歡寶臻,若是你想,可從二房驍弟那裡過繼……」

  「不需要。」

  沈沅瓊搖頭:「不喜歡。」

  說這話的時候,她腦中忽然浮現出寶臻說沒有人不喜歡她的樣子。

  想了片刻,沈沅瓊道:「不如養條哈巴狗,搖頭晃腦的,應當很可愛。」

  徐蔚陽一愣,隨後點頭。

  二人回了宅子後,沉默洗漱。

  這宅子是徐蔚陽跟沈硯淮合作後,徐家給他二人在蘇州府買的。位置不算太好,也並不大,但好在只有她二人,安靜輕省。

  沈沅瓊挺喜歡在這處的,她如今喜歡安靜。

  深夜,夫妻躺在床上,沈沅瓊想了想,轉身抱了徐蔚陽。

  「你是……」

  沈沅瓊點頭。

  徐蔚陽傷了根本,十次裡頭有七八次都不太成,往日沈沅瓊也不在意。

  只是今兒看見寶臻,讓她心裡有些念想。

  她知道大夫說徐蔚陽今生難以有後,但是沈沅瓊想,難以並非絕對,她或許可以試試。

  左右她日後的人生也就如此,沒什麼旁的能期待了。

  至於子嗣,有無皆可。

  但若能有個像小寶臻那樣軟軟的丫頭陪著她,她也不介意。

  萬一……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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