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番外 姜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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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元……」

  謝泊玉自遠處匆匆而來,看著眼前的謝敬元眼睛驀地一酸。

  他上前兩步,攬住謝敬元的肩無聲拍了拍。

  而嘴裡萬般思念的話,都被哽咽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大哥。」

  謝敬元也紅了眼,反手抱住謝泊玉。

  謝泊玉道:「還以為你……死在外頭了,這些年我不敢提不敢問,如今你回來就好。」

  他說完身子向後仰了仰,只為能更清楚地看看這個一走八年的弟弟。

  謝敬元樣子變了不少,如今身形雖然壯碩了些,手掌按下,衣服里也都是緊實有力的肌肉,可謝泊玉就是能看出謝敬元這些年過得不好。

  他曬黑了許多,如今露出的手腕和面龐都變成了麥色。

  沒離開蘇州府的時候,他這弟弟長得最是俊秀。且還帶著江南男子獨有的溫潤,可如今他面上卻多了好些細密紋路,下頜緊繃,哪裡還能看出半點往昔如玉般的君子模樣?

  眉眼間也儘是凌厲,眼神被時間和風霜打磨出些許銳意和沉鬱。

  謝泊玉捏著謝敬元的肩,從肩頭一直按到手掌,直到在他掌心摸出又長又深刻的一道疤時,謝泊玉再忍不住落淚。

  「在外頭,吃盡了苦吧?」

  謝敬元看著手掌上的疤痕,許久沒有言語。

  舊事如水般潮湧,讓他只能扯出個虛假笑容搪塞。

  看出他不想說,謝泊玉也不忍心多問,拉著人往院裡走。

  「我讓小廚房給你弄些吃食,許久沒回來想家裡菜了吧?

  「再燒些熱水,大哥給你擦擦背,就像小時候一樣。」

  謝敬元笑道:「不用了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

  「不行。」

  謝泊玉執意拒絕。

  「我要看看……看看你身上……」

  說著,他哽咽一聲,「看看你身上還有沒有傷。」

  謝敬元聞言沉默,沒再說話。

  家中廚娘給他做了滿桌子飯菜,謝敬元吃得直不起腰。這些年他的確十分想念家中菜色,如今喝著井裡的水,都覺甘甜不已。

  用過飯後,謝泊玉拉著謝敬元去了他的織雲軒。

  熱水燒好,謝泊玉幫他擦背。

  謝敬元的身上,果真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疤。

  「說不讓你去西洋你非要去,你在家的時候家裡人可沒讓你受過半點傷,你瞧瞧現在……」

  看著猙獰傷口,謝泊玉心酸不已。

  「這都怎麼弄得?」

  謝敬元沉默片刻,溫聲道:「被西洋織機傷的。」

  「胡說。」

  哪裡有這樣危險的機器?這哪是給人用的?

  謝敬元聞言淡笑而過,沒再多說。

  其實他並沒有騙謝泊玉,他這一身傷有天災也有人禍。

  「敬元啊……」

  謝泊玉道:「這次回來不走了吧?能留在蘇州府好生過日子,讓大哥看著你娶妻生子了不?」

  謝敬元沉默一瞬,沒有回答。

  謝泊玉忍了片刻,沒有忍住。

  「你還要走?那西洋有什麼好的?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可你這一頭短捲髮,像個什麼樣子?

  「還有你穿回來的一身衣裳,哪裡有往日江南男子的溫和氣度?

  「你離開八年,怎麼就被蠻夷同化了呢?你讓我死了,怎麼跟謝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大哥……」

  謝敬元道:「我出去也是為謝家尋條出路。」

  「謝家不用你去尋找出路,如今謝家好的很。」

  「大哥……」

  謝泊玉眼中一紅,落淚道:「敬元啊,你聽大哥的,謝家現在很好了,什麼都不缺。你就老老實實回來給大哥幫忙就成了。

  「你就在大哥身邊,讓大哥看著你娶妻生子,大哥就算是死了,也能跟祖宗交代啊。」


  謝敬元道:「大哥,你別……」

  見他油鹽不進,謝泊玉突然生氣,一摔手中巾帕走了出去。

  謝敬元看著眼前水波蕩漾,微微嘆息一聲。

  可好一會兒,謝泊玉又走了回來。

  他沉默地撈起水中巾帕,繼續為謝敬元擦背。

  兄弟二人沉默許久,謝敬元才道:「大哥,這次並非我一人回來,我還帶了兩位西洋的朋友。

  「他們也同樣是做織染出身的,我這次回來,就是想讓謝家也學習一下西洋的織、繡技術。」

  「學那些個蠻夷玩意做什麼?」

  謝敬元搖頭:「大哥,我出去後才知曉,原來西洋人織布用的是齒輪織機。

  「你可知道,那齒輪織機只需要有一個工人轉動把手,就可以織出又白又細密的布。

  「就算是總角小兒,也可以日織數匹。」

  謝敬元嘆息:「而我們一日,卻只能織寸許。」

  「敬元!」

  謝泊玉道:「這樣織出的東西,能是什麼好東西?能有什麼靈韻?

  「那等匠氣死物,你就是有萬匹,又能如何?」

  「大哥,效率提升的就是收入啊!你想,如果我們也能用上齒輪織機,我謝家的收入不是會再翻數倍?

  「且也不需要什麼秘方,至少百年內,這等西洋織機只有我謝家能擁有。

  「而這,就可以讓謝家立於不敗之地,安穩數代了。」

  謝敬元起身,穿上衣服。

  「大哥,我需要你的支持。」

  「什麼支持?」

  謝敬元道:「大哥,我打算在蘇州府舉辦一場織繡大會,讓蘇州府的織染鋪子和西洋人比上一比。

  「賭注就是西洋的齒輪織機,和各家秘法。」

  「什麼?」

  謝泊玉大驚,謝敬元連忙道:「我與他們商量好了,無論輸贏,帶來蘇州府的這兩架西洋齒輪織機,都會給我謝家。

  「而西洋的齒輪織機,是不會輸的。」

  「你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你要幫著那些蠻夷,坑害我蘇州府同業?」

  「大哥,這等事談何坑害?」

  謝敬元道:「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我不同意,你若是要做番邦人的走狗,我就當從未有過你這個弟弟,你給我滾出謝家。」

  謝泊玉猩紅著眼,指著門外道:「現在就滾,我就當你從未回來過。」

  「大哥!」

  謝泊玉:「滾,你給我滾出去!」

  謝敬元嘆息一聲,無奈下只好穿衣離去。

  「謝,你這是讓家裡人趕出來了?」

  霍夫曼是謝敬元在蘇州府就認識的番邦匠人,二人相識多年,當初也是他二人一起離開蘇州府的。

  謝敬元是跟霍夫曼回到他家鄉時才知道,對方家中有一座大工廠。

  而霍夫曼這些年在蘇州府,著實學了不少技藝。

  但謝敬元雖有他幫襯,可人在異國也有數不盡的難處……

  「你那大哥我是知道的,很是古板。」

  謝敬元聞言沒有回答,他身旁的另外一人,就用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話道:「你們人愚昧,蠢鈍,不懂變通,一群蠢豬……」

  霍夫曼聞言眉頭微皺,卻不敢說什麼,謝敬元麵皮一緊捏緊了拳頭。

  開口的人叫馬丁,是霍夫曼家工廠的合伙人,他的家族在當地很有些勢力,且據說還有些貴族血統。

  謝敬元眼皮微垂,沒有說話。

  霍夫曼忙將這話揭過不提:「我這幾日已經派人到處去下戰書了,不會太久我們就可以將蘇州府這些商鋪的方子贏過來。」

  馬丁冷笑道:「若是他們不敢接呢?」

  「不會。」

  謝敬元冷冷開口:「我們不是你們那樣的孬種,打上門來,就沒有不接的道理。」

  馬丁不懂什麼是孬種,只能聽懂後頭半句,因此滿意點頭。


  「我已讓你們官府的人,幫我辦理此事,十日後我要看見他們屁滾尿流的輸……」

  謝敬元抿唇,沒有說話。

  最先收到挑戰書的,是霍夫曼的老東家。起先這鋪子的老東家並沒將這東西當回事,可待到被一群番邦鬼子上門嘲諷時,他才警覺這幫傢伙是認真的。

  謝歧收到消息的時候,正跟沈沅珠在家中教導寶臻。

  他聞言也不管寶臻了,夫妻二人一起去了蘇州府商會。

  如今蘇州府織染行的會長,已是沈沅珠。

  「您說咱們這怎麼辦呢?輸了秘方事小,但輸給番邦鬼子事大啊。」

  接了挑戰書的老東家一臉愁色。

  沈沅珠道:「既然他們遠渡重洋前來挑戰,必是有些勝算。既如此,讓他們一家家的找去騷擾同業,不如此事由商會接下。

  「左右,這不是一家的事。」

  「沈會長,您能這樣說就再好不過了,有您和謝掌柜在,我也就放心了。」

  老人起身, 臨走時狠勁兒抽了自己兩下嘴巴。

  「也都怪我,當年收留那麼個番邦禍害,早知道我就該餓死他再扒皮餵豬,也沒得今日的煩擾了。」

  沈沅珠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切磋技藝而已,您老不必如此擔憂。」

  「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

  老人離去,沈沅珠的臉色這才沉了下來。

  話雖是這般說,但若真輸給那群番邦人,她還有何顏面做織染這行?

  謝歧進門,就見沈沅珠一臉肅容。

  謝歧道:「打聽過了,你猜牽線的人是誰?」

  「我認識?」

  謝歧這樣說,那說明她是認識這人的。沈沅珠想了一會兒,驚訝道:「是謝敬元?」

  她所認識的人當中,能跟番邦匠人扯上關係的,除了謝敬元再無其他人。

  「是他。」

  「他回來了?」

  謝歧道:「回來幾日了,不知怎的穿得不人不鬼,還跟一群番邦蠻夷混在一起。」

  沈沅珠眉心微蹙,「他想做什麼?」

  「這群人到處給蘇州府織染鋪子遞挑戰書,以他們勞什子齒輪織機為餌,讓府中同業拿了自家秘方和圖樣做賭注,跟他們比試……」

  沈沅珠道:「你可見過那番邦織機?是什麼樣子的?」

  謝歧面色微沉:「見過,他們將機器搬到了萬寶街街頭,正當街演示。」

  「如何?」

  謝歧眸色微深,「他們的織機一人躺著都可織布,且速度是我們的數倍。謝承志……」

  提及謝承志,沈沅珠一愣:「他不是半邊身子癱了多年,已臥床許久了嗎?怎得這裡頭還有他的事?」

  謝歧看她一眼:「在萬寶街當街織布的,是謝承志。」

  「什麼?」

  沈沅珠驚訝,「他們的織機,連個癱子都可以使?」

  「是。」

  謝歧道:「我看過了,那東西極其精密,聽萬寶街看熱鬧的人說,昨日晚上有幾個番邦人拉了許多鐵箱子來。

  「就在街頭一點點把那個鐵疙瘩組了起來,線放在線軸里後,只要有人搖動把手,那鐵疙瘩就可自己運轉。

  「織出的布細密挺括,雪白萬分。那些番邦人還說,用不上半個時辰,就可以織出一匹布來。」

  「沅珠……」

  謝歧抬頭道:「這次我們不能輸。」

  無論是謝歧還是沈沅珠,都參加過幾次斗染、皇商選拔等大比了。

  他們從未對輸贏看得太重。

  但此次不同,此次若是輸了,那整個蘇州府的同業,都將再抬不起頭來。

  沈沅珠絕對不允許出現這種情況。

  她站起身道:「我去外頭看看,你去找謝敬元談談,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罷,二人分開各自忙去。

  初次見到謝歧口中的「鐵疙瘩」,沈沅珠也有一瞬驚訝。

  她完全能理解謝歧的憂慮。


  尤其在看見這「鐵疙瘩」織布的速度後,她也心下一沉。

  不光是怕輸,而是若她有這東西,繡娘們便不知要輕省多少。繡娘們的眼睛,也可以少壞幾雙了。

  看了半晌,她推開人群走了過去。

  「你……什麼人?」

  馬丁指著湊上前的沈沅珠,開口問道。

  謝承志搖著手中搖杆,口齒不清開口:「紅毛鬼……那是我們……商戶會長……」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沅珠:「沅珠啊……這洋玩意兒你得贏回來啊,讓這幫……狗娘……養……」

  謝承志說著,嘴裡口水流了下來,他抬手擦擦,轉頭看見了謝敬元。

  他冷哼一聲,復又哆哆嗦嗦指著謝敬元:「打……打死你……」

  鄭淑沉默著上前,掏出手中巾帕為謝承志擦嘴,擦乾淨後將人架起,無聲拖往謝家。

  謝承志在謝家砌的那道牆,終究還是被砸了。

  他都這般了,謝泊玉也不願與他計較,倒也心甘情願養著他。

  謝承志被拖出好遠,還不忘回頭對沈沅珠道:「這……好玩意,咱……得要。」

  「沈會長。」

  謝敬元看著沈沅珠,上前兩步點頭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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