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長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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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冬天來得很早,十一月的時候,西北就下了初雪。

  一夜之間,萬山載雪,蒼葉別霜。

  南姝起床後,剛推開窗戶就被一片蒼茫的白色晃了眼。

  她開心地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在院子裡玩了會兒雪,晏平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著她,眸中含笑。

  他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年,她看到落雪也是很興奮。

  陵州很少下雪,就算下了也只是細碎的小雪花,一落地便化成了水,遠遠不及西北這般壯觀。

  南姝玩得兩頰通紅,跑回來道:「我們來堆雪人吧。」

  晏平梟被她拉著在院子裡堆起了雪人,見他動作熟練地滾雪球,南姝道:「你怎麼能滾得這麼圓?」

  男人輕哼道:「忘了是誰,每年冬天都說要堆雪人,結果每次都是讓我來堆。」

  南姝羞赧地笑笑:「我冷嘛...」

  她悄悄挪到男人身後,冰涼的雙手貼在了他的脖子上。

  趁著男人發火前,她連忙逃了。

  銀鈴般的笑聲在院子裡迴蕩。

  等到日暮西沉,霞光初現時,兩個小雪人終於堆好了。

  南姝叉著腰道:「這次總是我自己堆的了吧。」

  晏平梟捏了捏她的臉:「是,真棒。」

  晚間,兩人將桌椅都搬到了廊下,聽著雪花隱隱約約落下的聲音,看著院子裡貼在一起的雪人,南姝笑著笑著,鼻尖就有些發酸。

  她坐在男人身側,依偎進他懷裡,有些傷感:「要是雪化了怎麼辦?」

  晏平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兩個雪人:「那就在雪化前,把它們記在心上。」

  「可我想日日看著,不想只靠懷念。」

  晏平梟抱著她,下頜親昵地蹭著她的發頂:「那就等來年冬天,再堆一個一模一樣的。」

  南姝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這世上,哪有一模一樣的...」

  女子的青絲披撒在身後,寒風吹起發梢,拂過男人的手背,也吹散了她的聲音。

  南姝枕在他懷中,抓著他的手指把玩,時不時還戳一下他的掌心。

  晏平梟握住她搗亂的手:「把我當成你的玩具了?」

  南姝樂不可支,又戳了下他硬邦邦的腹部,晏平梟不慣著她了,以牙還牙似的捏了捏她的側腰。

  「別鬧!」南姝癢得不行,躲著他的騷擾,兩人嬉鬧間,一封信從男人袖口掉了出來。

  「這是...」南姝眼尖地發現了上邊那熟悉的四個字,她恍然想起這是當初在宣政殿的盒子裡看到的那封信。

  「你怎麼把它帶在身上?」

  南姝正想拆開看看,晏平梟卻摁住了她的手。

  「棠棠...」男人看著她的臉,目光有些懷念,也有些傷感,「先不要看。」

  「為什麼呀?」

  他道:「其實,這封信當年宮變之前我寫下的,我想了很久,才寫下了它。」

  南姝倏地抬頭:「那為什麼後來又不寄出來了?」

  晏平梟輕撫著她柔順的長髮:「因為最後我又不想寄出去了。」

  因為他寫完就後悔了,他做不到那般大度。

  「為什麼?」南姝疑惑,「你寫了什麼?」

  晏平梟的聲音很輕:「哪天我不在了,你再打開看吧。」

  「又胡說。」南姝生氣了,小臉皺在一起,「那我永遠不要看了。」

  男人笑聲沉沉。

  南姝白了他一眼,把信收好。

  夜深雪重,四下寂靜。

  廊中只有兩人私語的聲音,可逐漸,就變成了南姝一個人在說話。

  「也不知道穗安怎麼樣了?本來說好秋天的時候就回去的,我們又失約了,她肯定很生氣。」

  「小花好像腿不太好,穗穗在信里說,它前幾日跑去長鳶湖玩差點掉水裡了。」

  「我們春日的時候回去吧,春天走水路,兩岸都是綠柳,很漂亮的。」

  「春天還有海棠花,你瞧,院子裡那棵我們一起種下的樹,這麼大的雪,它都好好的,明年一定能看到它開花。」


  「......」

  南姝和他說了很久的話,卻沒得到回應,她抬頭看去,發現男人不知何時闔上了眼,像是睡著了。

  今日玩了一日,他肯定是累了。

  南姝沒有吵他。

  夜色沉沉,濃密的大雪無聲地落下,很快就覆蓋住了院子裡兩人一同種下的海棠樹。

  風雪依稀,燈火葳蕤。

  雪花飄落在了男人的眉眼上,南姝抬手,輕輕拂去他眉梢的雪珠。

  她緩緩俯身,慢慢地枕在了他的胸膛上。

  ......

  風雪似乎更大了,遠處一片蒼茫,千岩俱白,萬頃同縞,檐下的燈籠映著兩人交織的影子。

  南姝覺得臉上很冰很涼。

  她打開了那封信。

  「棠棠吾妻,見字如晤。

  月上蕉窗,對景懷人,秉燭作箋,以寄相思。昔在西北,平生至歡。自初逢,即傾慕於卿,心之所處,非卿莫屬。

  邇來多夢,常見卿容於恍惚之際,醒時空帷愴然,唯願復見當年,菱花鏡前,青絲垂案,卿理雲鬢之景。

  記初入京城,臨別依依,吾知卿心中煩悶,然時勢所迫,難以攜行。吾尚存僥倖,若早成宏業,當與卿攜手餘生。吾甚愛卿,非吾不願晤面執手,然廟堂危懸,不得已使卿隱蹤匿跡,以求萬全。

  吾生來多舛,少失父慈,母親仰中宮鼻息苟存,兄弟亦相傾軋。嘗願同閒雲野鶴,但得知心人,白首不離。然世路乖違,慈母見囚,身遭父兄所忌,惟以死搏生。丈夫處世,安能獨耽情愛?三軍性命繫於一身,必得一爭。吾知前路險阻,卿伴吾數載,事難兩全,終有所負。

  吾愛卿逾命,唯願卿歲歲無虞,常樂安康。生死亦命數使然,若吾有不測,定勿念勿守,可恨吾負心,另覓良人託付,碧落人間,吾定遙祝嘉好。

  楮墨有限,不盡欲言。然世途嶮巇,唯祈卿安。寤寐之間,亦盼長相見。

  永安三十二年正月廿十,泊桉手書。」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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