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只求你,讓我待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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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水一點一滴砸到手背上,花晚倦雙眼無神,沒有焦距地盯著自己的手背。

  ……應該歡喜才是。

  明明應該快樂,明明應該高興才是。

  鹿飲溪沒有死。

  鹿飲溪遵循了諾言,到最後也回來看他了。

  ……只是時間稍微久了一些而已。

  花晚倦都不介意。

  他可以忍受孤獨,只要這1000年之久的孤獨沒有白費就足夠了。

  可是……可是為什麼,眼淚卻止不住。

  粉色的髮絲垂落床鋪,花晚倦的眼神沒有焦距,內心被巨大的惶恐所覆蓋。

  變了。

  有什麼變了。

  ……他之所以會堅持著等這麼多年,是因為堅信,自己和鹿飲溪是相愛的,只要相愛,只要鹿飲溪在乎自己,就什麼痛苦都不怕了。

  是。

  花晚倦一直都堅信著,愛著自己,在乎自己的鹿飲溪會回來,她會捨不得自己難過,會捨不得自己孤身一人。

  他曾千次百次預想過再一次與鹿飲溪碰面的場景。

  像從前那樣撒嬌也好、親昵擁抱也罷……這些預想里,都沒有鹿飲溪刻意隱藏身份,不想被自己認出來的樣子。

  先前腦袋昏昏沉沉,所有的一切情緒都被鹿飲溪回來了這個事實所衝擊,如今,也算是有了獨自一人獨處的空間,大腦也稍微平靜了些許,花晚倦的眼淚從眼角滑落,後知後覺。

  ……鹿飲溪,是不想被自己認出來的。

  若是、若是想要與自己相認,想要同他像從前那樣生活,為什麼不在昨天第一眼見面的時候就坦明身份?

  花晚倦也就只是賭了一把而已。

  直到把性命放上天秤,鹿飲溪才在慌亂之中露出了點細微的破綻。

  ……為什麼?

  為什麼鹿飲溪不願意讓自己認出她。

  他現在已經是妖王了,和多年以前那個什麼都做不到,還要依賴鹿飲溪的廢少主不同。

  他有著大乘期的修為,哪怕身體虧空,也始終有著修為底子在,多年打下的威勢和底蘊,整個修仙界都沒有人敢惹青丘。

  ……鹿飲溪不知道為什麼會活過來,但她現在沒有什麼修為,如果想要尋求庇護,直接來找他,是個很好的選擇。

  花晚倦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哪怕、哪怕不願意在其他人面前暴露真實身份,他知道以後,也肯定會守口如瓶。

  再一次一個人,也沒關係。

  只要……能一段時間見到鹿飲溪一面,只要能知道鹿飲溪平安,就所有都足夠了。

  花晚倦已經不貪心了。

  他不敢貪心,也不敢再多奢求。

  他在這將近千年的等待中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貪念全部收回,什麼也不敢祈求。

  若不是收回了與鹿飲溪相守一生的貪念,收回了所有幸福的貪念,花晚倦早就撐不下去了。

  只是,再終於和鹿飲溪重逢之時,花晚倦的內心還是會忍不住生出幾分希冀。

  ……可以回到從前麼?

  那段比現在困苦、卻讓他撐過了這1000年漫長歲月的從前。

  說出來都沒有人會相信,將青丘一手扶持上妖域第一大族,斬斷魔域無數魔修的妖王,每到夜半時分都會因為噩夢中愛人一次又一次的離開而驚醒,獨自一人去往人域,在早就被拆掉建築的一片草地上蜷縮。

  什麼也得不到。

  什麼也無法感受。

  沒有愛、沒有溫度,什麼也沒有。

  當年躲到那個中等宗門房屋內,戰戰兢兢,卻相互溫暖的日子,終究是消失了。

  除開腦海里越來越模糊的記憶,什麼都沒有剩下。

  故地重遊,不過刻舟求劍。

  什麼也找不到。

  花晚倦已經等了一千年。

  他任由自己那仿佛永遠也不會停止落下的淚水沾濕衣袖,捏緊了被子,用力到指節發白。


  若不是真的到了快要死去的地步,鹿飲溪……還打算瞞自己多久?

  或者,她根本就沒有想過,同自己坦白。

  確定了這個事實以後,比先前更為猛烈的惶恐仿佛化作一條無形的鎖鏈,將自己的一顆心臟都攥緊。

  更多雜亂的猜想湧上腦海,幾乎快把花晚倦吞沒。

  ……萬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呢。

  萬一之前那幾次自己以為是巧合的錯覺,都不是什麼巧合,而是鹿飲溪回來看了自己,但是他沒有發覺。

  萬一,有好多次好多次,在夢中驚醒,心頭那些莫名的預感,都不是沒有緣由的呢?

  鹿飲溪偽裝做的如此完美,花晚倦雖然受傷,但終歸也還是大乘期,卻沒有瞧出任何的破綻。

  ……鹿飲溪,是來給他治病的,靠著所謂的恩情讓那名醫術第一的長老留了下來。

  荒謬、可笑。

  如果不是生病到快死,如果不是真的瀕死,鹿飲溪是不是……根本就不會來看他,根本就不會在他面前暴露出原本的身份。

  好難過。

  ……好害怕。

  脊背弓起,花晚倦蜷縮在床上,整個人快要被這無窮無盡的悲傷溺死。

  就在這時,耳畔傳來幾分微妙的觸感,他側眸,望見散開的髮絲,下一秒,就在這大片粉色的髮絲中瞧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東西。

  一截辮子。

  三股辮,最普通的,歪歪扭扭地垂在肩側,發尾用一根細繩繫著,編得不算好,有幾縷鬆了,可每一股都勻稱,每一寸都仔細。

  花晚倦的身體僵硬在原地,視線緊緊盯住自己耳畔這一小股垂落的辮子。

  從鹿飲溪離開以後,他就不敢、也不想再編辮子了。

  編了辮子……能給誰看呢?

  先前為了試探編的那辮子技藝拙劣,喝酒喝了沒多久就徹底散開。

  和現在他耳畔的這一小股辮子,截然不同。

  這不是花晚倦編的。

  ……能是誰編的?

  指尖開始顫抖,手指摸上去,碰到髮絲,碰到細繩,碰到自己後知後覺開始狂跳的心臟。

  花晚倦眼眶還紅著,淚痕還掛在臉上,可他不哭了,只是摸著那截辮子,翻來覆去地看,像是不認識,又像是認識了許久。

  直到指尖不小心勾到一縷髮絲,弄亂了辮子,他才慌亂地收回手,望著被自己弄亂的辮子,腦袋上的粉色耳朵輕輕垂下,仿佛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他要去見鹿飲溪。

  其他的所有東西,所有顧慮,都不重要。

  體內傷口還在作痛,花晚倦顧不上,近乎倉皇下了床,坐到梳妝檯前。

  銅鏡里還是照出了這張臉。

  流著淚的、狼狽不堪。

  皮膚粗糙嗎,會比十九歲的時候難看很多嗎?

  ……剛遇見鹿飲溪的時候,他只有十九歲。

  現在……現在的時間過去太久了。

  他年齡大了,身體因為舊傷和多年的精血虧空,大不如前,長得也沒有以前好看,面色很差。

  花晚倦勉強再一次調動了妖力,把自己狼狽的臉龐稍微收拾一番。

  他對著鏡子扯出一個笑容。

  雖然乾淨了,可還是有藏不住的疲倦,還是不好看。

  ……怎麼辦。

  現在的丹田和妖力,也沒辦法用幻術變回十九歲的臉了。

  花晚倦面色蒼白,側身,從儲物戒里拿出一件許久沒有穿過的衣裳。

  這是鹿飲溪很早之前,給他買的。

  白色的劍修服款式,有些老舊。

  但是鹿飲溪喜歡。

  他捨不得穿,一直好好保存到了現在。

  略顯生疏地將這件衣服披到了自己身上,花晚倦抬眸,輕輕推開房門。

  這件許久沒有穿過的衣服,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些大了。

  他瘦了很多。

  房門發出「吱呀」一聲,花晚倦忐忑將視線投出去,果不其然瞧見了此刻正站在廊下,背對著自己,不知道在看些什麼的鹿飲溪。


  夕陽已經落了,天邊只剩一抹淡淡的緋紅,和她的衣裳一個顏色。

  花晚倦張了張唇,卻發現喉嚨比想像中還要更加乾澀些。

  講不出話。

  聽見動靜,鹿飲溪側過頭來,鼻樑上那顆小痣一如從前,語氣柔和又平靜。

  「……現在感覺怎麼樣?」

  「惜佟長老有些事情在忙,等過了這陣子就能過來幫你看看你的丹田和經脈了。」

  說到這裡,她的話語微妙停頓了片刻,望著花晚倦的眼神格外複雜。

  「……以後,別再這麼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

  「不痛嗎?」

  花晚倦最怕痛了。

  鹿飲溪從儲物戒里拿出自己剛剛經過與系統諮詢以後重新挑選的幾枚丹藥,用荷葉包好了,遞給他。

  「這些是對你現在身子恢復有幫助的丹藥,接下來一段時間吃一顆會感覺好受一點。」

  徹底轉過身子面對花晚倦,鹿飲溪看著他如今的裝扮,一時之間也有些恍惚,停頓片刻,抿唇。

  「……你還是穿粉色的衣裳好看。」

  「這件、這件是你給我買的,你想起來了是不是?」花晚倦腳步略顯急促,上前兩步,試探著伸出手拉住鹿飲溪的衣袖,察覺到鹿飲溪像是沒反感以後才大了點膽子,順著衣袖,拉住她的手腕。

  眼淚先於聲音湧出來,沾濕了那張艷麗漂亮的臉龐。

  「鹿飲溪……你在擔心我,是不是。」

  這沒什麼不好承認的。

  若沒有擔心花晚倦,她如今就不會在青丘了。

  鹿飲溪沒想到這件自己多年以前從逃亡路上在人域鎮子裡面隨手購買的一件衣裳會被花晚倦保存這麼久,心口緊了緊,拉住花晚倦冰涼的指尖。

  「嗯。」

  「你今天狀態不好,休息吧,我給你放個火靈咒暖暖手,你沒事就行,我先走了。」

  火靈咒是最基礎的咒法,築基期也能放的很熟練。

  花晚倦的身體在多年以前就很冷。

  到現在,貌似更冷了些。

  只是就著花晚倦抓住自己手腕的動作讓花晚倦好受一些,也給自己弄了個台階下,鹿飲溪很有分寸的與花晚倦指尖肌膚相貼片刻,又很快分開。

  「你注意一下身體。」

  就在轉身欲走的那一剎,一道不算特別有力,甚至很虛弱的觸感拉上她的衣袖。

  鹿飲溪回眸,看見花晚倦眼角帶淚。

  「不要走。」

  「我不好看了嗎?我不好看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比以前丑了,我穿這身衣服你都不喜歡我……我、我會變得很好看,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然後,花晚倦抱住了她。

  手臂環過鹿飲溪的肩,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一千年的空缺都填滿,又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肩膀在抖,呼吸也抖,可花晚倦不敢出聲,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髮絲里,一下一下地蹭。

  身後毛茸茸的八條尾巴和腦袋上的粉白色耳朵都放了出來,粉色的尾巴尖無意識親昵蹭著鹿飲溪的手腕。

  「你再給我編辮子…好嗎……我、我現在是妖王,青丘里,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看……」

  「只要,只要再像從前那樣……」

  花晚倦睫毛濕漉漉地蹭著她的皮膚,眼淚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淌。

  「別走……別走……」

  他反覆說著這兩個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花晚倦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鹿飲溪。

  「我什麼也不在乎。」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你之前為什麼走,我不過問,你為什麼騙我,我也不過問,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現在會換了身份,為什麼不認我……這些我都不會問。」

  「這些我通通都不在乎,你有自己的事情……我知道的……我會理解你的,我會幫著你隱瞞,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你現在的身份……」

  「你不用告訴我你之前為什麼要走,不用告訴我你現在為什麼要回來……」

  攥著鹿飲溪的衣袖,花晚倦指節泛白,眼眶通紅,不自覺彎下了膝蓋,跪在鹿飲溪面前,臉頰貼近她的手,哽咽。

  「我只求你,求你,能讓我留在你身邊……求求你……」

  「別拋下我,別離開我,我害怕……」

  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只是想待在你身邊,我只求你這一件事……我都不在乎……真的…我……」

  「我愛你…我愛你……」

  滾燙的。

  卻又莫名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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