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工部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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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光。

  幽藍如海,自門縫中傾瀉而出,將暮色染成一片冷冽的明淨。

  那不是地火的赤紅,不是陣法的金紋,而是獨屬於靈兵初成時的那一瞬——天地元氣被新生的兵靈牽引,以刀身為核,坍縮、凝練、共鳴。

  刀鳴一聲,如龍吟。

  刀鳴二聲,如潮湧。

  刀鳴三聲,如雷自地起。

  也就是繡血刀已經經歷過雷劫,不然此時天空早已雷霆密布!

  霍長庚站在原地,五指攥緊又鬆開。

  他煉器二百六十載,親手煉成武兵七十三件,煉製靈兵七次。

  七次煉兵,最短的一次耗時二十九日。

  那還是在他已處理好所有材料的情況下。

  而方燁——

  兩個時辰。

  從無到有。

  霍長庚忽然想起自己半個時辰前說過的話:

  「他懂什麼煉器?他摸過熔爐嗎?他鍛過鐵胚嗎?」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雙手鍛過千爐鐵、淬過萬柄刀。

  這雙手被工部後輩稱為「煉器司三百年來最穩的手」。

  此刻正在發抖。

  「不可能……」

  身側,一名年輕宗師喃喃出聲。

  他是嚴崇的入室弟子,姓秦,方才怒斥方燁「污衊恩師」時聲音最亮。

  此刻他盯著那扇門,臉色青白交加:

  「兩個時辰……他兩個時辰煉成靈兵?這不可能……時間如此之短,怎麼來煉製靈兵?」

  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是啊,他怎麼辦到的?

  周勤坐在角落,望著那片幽藍靈光,忽然想起今日午後。

  那時方燁剛進茶室,嚴崇還沒來。

  他問方燁借煉器室何用,方燁答:「升煉靈兵。」

  他當時以為方燁在說笑。

  一個二十一歲的天榜,一個從沒聽說學過煉器的錦衣衛武夫,張口就要升煉靈兵。

  這不是說笑是什麼?

  現在靈光就在眼前。

  周勤垂下眼,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

  「所以,這就是方燁自信的原因嗎......」

  ......

  片刻之後。

  門開了。

  沒有轟鳴,沒有震顫,甚至沒有多餘的聲音。

  那扇刻滿三重陣法的玄鐵重門,只是輕輕向內一收,像推開一扇尋常窗扉。

  方燁站在門內。

  他仍穿著那襲暗紅錦衣,衣角沾了幾點爐灰,腰間懸著一柄刀。

  刀鞘還是原來的青鱗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原來的刀了。

  靈光已經斂去,刀身靜靜伏在鞘中,像一頭剛剛飽食、懶於動彈的凶獸。

  可當眾人目光落在它身上時,那刀鞘竟微微顫了一下——

  仿佛,在警告著什麼。

  方燁邁出門檻。

  他掃了一眼院中黑壓壓的人群,神色平淡,似乎這三十餘名煉器宗師、侍郎尚書、供奉執事,與他方才煉器時融掉的三十六顆龍牙沒有區別。

  都是材料。

  霍長庚下意識退後半步。

  然後他頓住腳,臉色鐵青。

  他在怕什麼?

  他是二品,方燁是三品。

  他是煉器司副司正,方燁是殺了他同僚的兇手。

  他憑什麼退?

  可他的腳沒有再邁出去。

  而這時。

  林默動了。

  他緩步走向方燁,步伐平穩,每一步都踏在院中青磚正中,如量過尺。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道。

  他在方燁身前五步停住。

  「武安侯。」

  林默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院雜音瞬間寂然:「方才那道靈光——」

  方燁沒等他說完:「繡血刀升煉已成。」

  林默頓了頓。

  他本以為方燁會謙遜兩句,或至少解釋一句「僥倖而成」。

  但方燁只是陳述。

  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林默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年輕天驕。

  有人鋒芒畢露,有人深沉內斂,有人喜怒不形於色。

  但方燁不是其中任何一種。

  他不是「不形於色」。

  他是真的不在意。

  你怒也好,驚也好,懼也好,思量也好——

  與他何干?

  林默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可否借刀一觀?」

  方燁看了看他。

  然後抬手,將腰間繡血刀連鞘解下,丟了過去。

  林默接過。

  刀鞘觸手溫涼,青鱗紋細膩如生。

  他握住刀柄,輕輕一提——

  「嗡——」

  刀出三寸,靈光乍現!

  一道幽藍匹練自鞘中傾瀉而出,這是刀本身在看到「外人」握持時的本能反應。

  它在不悅。

  林默持刀之手,紋絲不動。

  繡血刀再出一寸。

  刀鳴驟厲!

  一道赤紅血光從刃口騰起,挾著龍吟般的轟鳴,直斬林默面門!

  靈兵與武兵最大的區別,在於其靈性極濃,可獨自戰鬥。

  正如當初尚且四品的顧凡霜,手持顧星海之繡春刀時曾言:「別看這繡春刀只是一把刀,實際上連我都不是它的對手!」

  一把靈兵,往往能有三品宗師級的戰力!

  不過林默作為六部之一的工部之首,乃是頂尖一品。

  他抬手。

  兩指。

  精準夾住刀鋒。

  繡血刀劇烈震顫,刃口血光連閃三次,如困獸怒嘯。

  刀身青鱗紋路亮如熔岩,一股灼熱刀意順著刀鋒直衝林默指尖!

  林默沒有鬆手。

  他低頭看著這柄刀,細長眸中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乎認真的神色。

  三息。

  五息。

  十息。

  繡血刀的震顫逐漸平息。

  它沒有屈服——林默能感覺到,刀魂深處那股桀驁仍在,只是暫時蟄伏,等待下一個脫困的機會。

  但它精準的判斷了當前局勢,不再攻擊。

  林默鬆手。

  刀鋒在他指腹留下一道極細的血痕,旋即癒合。

  他抬眼,看向方燁。

  「好刀。」

  不是客套,不是恭維,是陳述。

  作為工部尚書,林默雖然專精煉藥,但亦懂兵器優劣。

  毫無疑問,這是一把好刀!

  不僅僅鋒利,而且靈氣十足!

  在靈兵之中,亦屬上品!

  他說著,後退一步,讓開通道。

  仿佛請方燁離去一般。

  周圍煉器師望向繡血刀,面色凝重。

  他們都是鍛刀之人,怎麼可能看不出這是一把好刀!

  但......

  為何會是一把好刀?

  明明方燁只用了兩三個時辰啊——升煉的確比重新煉製兵器要快,但方燁這也太快了!

  如此時間,居然就已經煉成?


  而且質量,更勝他們這些煉器大師出手!

  霍長庚僵在原地。

  他想起自己方才那些話。

  「他懂什麼煉器?」

  「他摸過熔爐嗎?」

  「他鍛過鐵胚嗎?」

  像一記記無聲的耳光,此刻全抽回他自己臉上。

  不!

  方燁就算煉製出靈兵又如何?

  他可是殺了我們工部的人的!

  霍長庚霍然抬頭,聲音因羞怒而發啞:

  「尚書大人!」

  林默沒看他。

  霍長庚上前一步:「嚴崇之死,就這麼算了?!」

  「方燁殺我工部供奉,殺我煉器司三朝元老——大人就這麼讓開道路,打算讓他走?!」

  他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林默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霍長庚,目光平靜,像看一個終於問出蠢問題的白痴。

  然後他抬手。

  一掌。

  沒有任何罡氣外溢,沒有任何預兆。

  只是抬手,推出,收手。

  霍長庚如被山嶽迎面擊中,整個人橫飛三丈,後背重重撞上院中銅鼎!

  「哐——」

  千斤銅鼎巨震,鼎身凹下一道人形淺坑。

  霍長庚滑落在地,張口吐出一口血,卻不敢再發一聲。

  林默收回手。

  他轉向方燁。

  「工部並無他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方才只是拂去袖口一粒灰:「武安侯可自便。」

  方燁看著他,笑了笑:「既然如此,林大人。」

  「在下告退。」

  說著,將繡血刀重新懸回腰間,抬步向外走去。

  人群如潮水退開。

  沒有人攔。

  沒有人敢攔。

  ......

  門廊外。

  方燁的身影不見。

  院中靜得像一座墳。

  良久。

  秦姓年輕宗師顫聲開口:

  「尚書大人……方燁殺嚴大師之事……就這麼……算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醒什麼。

  林默卻緩緩回頭,掃視院中三十餘人,目光從霍長庚慘白的臉上掠過,從周勤失神的臉上掠過,從一張張不甘、羞憤、茫然的面孔上掠過。

  然後他說:「嚴崇貪墨煉器材料,數額巨大。武安侯查實後當場緝拿,嚴崇拒捕,被就地正法。」

  啥?

  嚴崇貪墨?

  之前說好的工部質問呢,怎麼變成嚴崇貪墨了?

  滿院死寂。

  有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林默卻先一步望向他。

  那人遲疑一下,低下頭,沒敢出聲。

  林默這才繼續道:「此事由工部具結歸檔,明日呈刑部備案。任何人問起,照此回話。」

  他說完,抬步向外走去。

  經過霍長庚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

  霍長庚扶著銅鼎,艱難撐起身子,嘴角血跡未乾。他抬頭,望著林默,眼中全是不解。

  「大人……」

  他聲音沙啞:

  「方燁殺了嚴崇……是他殺了嚴崇……為什麼……是我們認罪?」

  林默低頭看著他。

  良久。

  他輕輕搖頭:「因為嚴崇確實貪了。」

  霍長庚一窒。

  「他若不貪,方燁殺他,罪在方燁。」

  林默語氣平淡:「他貪了,方燁殺他,便是緝兇。」


  「以錦衣衛的身份,緝兇,殺賊!」

  「你是煉器宗師,你該比我更清楚——以方燁煉器之能,他說嚴崇貪墨,朝堂上誰會質疑?」

  霍長庚臉色慘白。

  他當然清楚。

  煉器師貪墨,最難查證的是「正常損耗」與「私吞」的邊界。

  你說對方私吞了材料。

  他說那是正常煉器損耗,然後引經據典,找出各種令人信服的理由。

  類似的話術極多,類似於方燁前世的金融圈。

  那些個金融從業人員、客戶經理、基金經理等,都能用各種雲裡霧裡的專業術語,告訴你此時你的基金虧了,那是大環境所致,而不是他們玩了什麼老鼠倉。

  外行人根本無法反駁,甚至如果你聽多了,說不定就真的覺得人家說的是事實。

  煉器一道,同樣如此。

  甚至比金融圈更誇張!

  金融圈的外行人,多少也能自己計算一下。

  如果有自學會計,說不定能抓到什麼馬腳。

  但煉器方面,就算是強如顧星海,也無法證明那一塊龍血金精到底是被煉進了刀里,還是被嚴崇藏進了私庫。

  所以嚴崇敢貪。

  所以工部敢護。

  所以煉器師們,明知嚴崇貪婪,也願意聯名保他。

  因為他們都知道,沒有他人能證明自己貪了。

  而其他朝堂宗師,也因有求於煉器師們,希望請煉器師幫忙煉器,故而哪怕錦衣衛將罪證擺出來,司法部門的宗師,依然會選擇釋放煉器師。

  但方燁——有證據!

  他是能煉製靈兵的人。

  他說嚴崇貪了,那就是貪了。

  雖然沒有白紙黑字的證據,但他說的每一個字,比工部說辭更有說服力。

  因為他能煉成他們煉不成的刀——人家煉器手段更高,你說外人信他還是信你們工部?

  霍長庚忽然懂了。

  林默這一掌,不是打他冒犯方燁。

  是打他到現在還沒看清——方燁不是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槍的武夫,他是真的能拿出證據,證明嚴崇貪污!

  規則變了!

  林默不再看他。

  他走向院門,步履平穩如初。

  身後,一名老供奉終於忍不住開口:

  「大人……可滿朝文武……那些與嚴崇關係極好、聯名保他的宗師們……他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們難道就讓方燁隨意的殺人?」

  林默腳步未停。

  他的聲音從門廊傳來,平淡如論天氣。

  「你說的是從前。」

  「從前他們聯名保嚴崇,是因為嚴崇能給他們煉武兵。」

  「現在方燁能煉靈兵。」

  「而且你覺得,他們真的那麼『與嚴崇交好』嗎?」

  「真當他們不知道嚴崇貪婪,幫他們煉器時,亦吞了他們不少材料嗎?」

  老供奉張了張嘴。

  卻無法反駁。

  ......

  方燁的煉器,雖然很快。

  但畢竟也過去了幾個時辰。

  他殺死嚴崇的動靜也不小,工部都被震盪起來,自然也有許多消息靈通之輩,早早得知了消息。

  六部衙門、東廠檔頭、軍中將領——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最開始得知此事時,他們大為震驚。

  方燁年輕氣盛,居然和煉製武兵的工部起了衝突?

  不過旋即,又有不少人眼睛發亮。

  當初錦衣衛抓捕工部貪污,不少宗師悄悄出力,力保工部煉器師。

  事後這些宗師,可是都得到了不錯的好處——比如煉器武兵的優先權,又比如降低貪墨材料的比例,發揮出最高全力幫對方煉器等等。

  煉器師們也不傻,對待這些『自己人』,雖然該貪還是會貪。


  但也要多給一些好處,讓他們更加大力的支持自己。

  當初不少司法部門的宗師,都是憑藉這一機會,拿到了珍貴的武兵。

  而現在......

  「方燁年少,鋒芒畢露,定然不會服軟!」

  「憑此一事想讓方燁給那嚴崇賠命肯定做不到,但若我支持工部,也能收穫工部煉器師的好感。」

  「說不定藉此,我也能拿到一柄武兵!」

  方燁名列天榜,的確不容小看。

  但就算自己交好方燁,也未必能帶來多少好處,不如藉此機會,撈到一柄武兵!

  畢竟......

  那可是武兵啊!

  多少宗師,可望而不及的武兵!

  哪怕是朝廷宗師,武兵亦是稀罕物!

  甚至一些身負武兵的宗師,也絕對不介意多撈一次煉製武兵的機會——自己用不上,也可以給子嗣啊!

  前大將軍袁天縱,不就是耗資巨大,請煉器師幫自己的孩子袁磊,煉成了一柄武兵蛟龍槍嗎?

  所有宗師,尤其是司法部門相關的宗師,頓時行動了起來。

  就等方燁出關,工部發難,他們就可以順勢而為。

  然而很快,他們得到了消息。

  「什麼?!你說方燁煉成了靈兵?」

  「還是升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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