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樹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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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樹幹裂開的那道縫,從凹坑一直延伸到樹根,像一道閃電劈在樹幹上。葉寧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道縫,看它有沒有變大。她伸手摸了摸縫隙的邊緣,樹皮翹起來,扎手。花花也好奇,用爪子扒拉那片翹起的樹皮,被葉寧抱開了。

  「別弄。它在養傷。」

  花花喵了一聲,跑開了。

  葉寧站在樹前,拔出劍,瞄準樹幹上那道縫旁邊的位置,一劍刺出去。劍尖點在樹幹上,留下一個白點,沒有新的裂縫出現。她鬆了口氣,收了劍。

  「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樹搖了搖葉子,像是在說沒關係。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看了看樹上的裂縫,又看了看葉寧。「樹皮還連著,死不了。你以後刺輕點。」

  葉寧點頭。「嗯。我刺輕點。」

  她接過粥碗,喝了幾口。粥很燙,她吹了吹,一口氣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拿起劍,繼續練。這一次她刺得很輕,劍尖只是點在樹幹上,沒有用力。她刺了一百劍,樹幹上沒有新的裂縫。又刺了一百劍,還是沒有。她收了劍,坐在石凳上。

  「爸爸,我刺不動了。」

  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不是刺不動,是不敢刺。你怕樹會倒。」

  葉寧低下頭。「嗯。怕。」

  葉秋在她旁邊坐下。「練劍和種樹一樣。樹要長,不能怕風吹雨打。劍要快,不能怕傷到人。」

  葉寧抬起頭。「可是我不想傷到樹。」

  葉秋看著她。「那你就換個目標。刺石頭。」

  葉寧看了看牆角的青石。那塊石頭已經被她刺穿了,中間有一個洞,像一隻眼睛。她走過去,拔出劍,刺進那個洞裡。劍尖穿過石頭,從另一頭露出來。她拔出劍,又刺了一劍,還是穿過。

  「爸爸,石頭已經穿了。沒用了。」

  葉秋站起來,走到牆角,搬起另一塊青石,放在原來那塊旁邊。石頭很大,比她還高,她兩隻手都抱不過來。

  「刺這塊。」

  葉寧看著那塊石頭,深吸一口氣,一劍刺出去。劍尖點在石頭上,留下一個白印。石頭紋絲不動。她又刺了一劍,還是一樣。她刺了十幾劍,手臂酸了,石頭上的白印多了幾道,但沒有裂開。

  「這塊石頭硬。」

  葉秋點頭。「硬才好。硬的才能練出真功夫。」

  從那天起,葉寧每天刺那塊新石頭。她站在石頭面前,一劍一劍刺,從早刺到晚。手心的繭子越來越厚,手臂的肌肉越來越硬。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劍修,是石匠。

  花花每天趴在石凳上看著她,看累了就睡,睡醒了繼續看。偶爾喵一聲,像是在給她加油。葉寧聽到貓叫,會停下來,摸摸花花的頭,然後繼續刺。

  春天來了。桃樹發了新芽,樹幹上的那道縫還開著,但樹皮已經開始癒合了。裂縫邊緣長出了新皮,嫩綠色的,很薄。葉寧摸了摸,軟軟的。

  「媽媽,樹活了。」

  周若雲走過來,看了看。「活了。樹比人堅強。」

  葉寧點頭。她拿起劍,走到新石頭面前,一劍刺出去。這一次劍尖刺進去了半寸,石頭裂了一道縫。她愣住了。

  「爸爸,石頭裂了。」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了看那道縫。「繼續刺。等它裂開,你的驚雷劍就真正大成了。」

  葉寧又刺了一劍,裂縫深了一些。她刺了十幾劍,手臂酸了,石頭上的裂縫更長了,但沒有裂開。她收了劍,坐在石凳上喘氣。花花跳上她的膝蓋,她摸著花花的毛。

  「花花,你說哥哥現在在做什麼?」

  花花喵了一聲。葉寧笑了。「你不知道。」

  四月中旬,葉安來信了。信上說他在青州城,一切都好。夏天可能回來一趟,不一定。讓家裡不用擔心。葉寧把信收好,走到院子裡,對著桃樹說。

  「桃樹,哥哥說夏天可能回來。」

  桃樹的葉子綠了,在風中輕輕搖晃。花花從樹後面鑽出來,喵了一聲。

  葉寧拿起劍,繼續刺石頭。她每天刺一千劍,刺到石頭上的裂縫越來越多,像一張蜘蛛網。但她不著急,她知道石頭總有一天會裂開。就像樹會長大,花會開,桃子會熟,哥哥會回來。


  五月,桃樹開花了。粉紅色的桃花一朵一朵,擠在枝頭,比去年又多了一些。葉寧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花瓣落在她臉上,涼涼的。她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手心。

  「落花也是劍意。」

  她拔出劍,對著飄落的花瓣刺去。劍尖刺中一片花瓣,花瓣貼在劍身上,沒有碎。她輕輕一抖,花瓣飄落,完好無損。她又刺了一劍,這次刺中了五片,五片都完好。她收了劍,看著手裡的花瓣。

  「又進步了。」

  王老闆來串門,看見她在練劍,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寧寧,你練劍的樣子真好看。」

  葉寧收了劍,笑了。「王嬸,您又誇我。」

  王老闆擺手。「不是夸,是實話。你以後肯定是個女俠。」

  葉寧臉紅紅的。「王嬸,我不當女俠。我就想保護家人。」

  王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保護家人也好。你爸媽有你這樣的女兒,是福氣。」

  葉寧跑進屋裡,給周若雲說。周若雲正在縫衣裳,頭也沒抬。「王嬸說的對。你是爸媽的好女兒。」

  葉寧又跑回院子,拿起劍,繼續刺石頭。她刺得很認真,每一劍都用了全力。石頭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但就是不裂開。她有些著急,但想起爸爸說的話,不能急。

  「樹要長,不能怕風吹雨打。劍要快,不能怕傷到人。」

  她深吸一口氣,一劍刺出去。這一次她沒有保留,把內氣全部集中在劍尖。劍尖刺進石頭,石頭從中間裂開,一分為二,轟然倒向兩邊。葉寧握著劍,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爸爸,石頭裂了。」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著那兩塊石頭,點了點頭。「可以了。驚雷劍大成了。」

  葉寧高興得跳起來,抱著花花轉圈。花花被轉暈了,喵喵叫著,從她懷裡跳下去,跑開了。

  「媽媽,我大成了!」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笑了。「厲害。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晚飯的時候,周若雲燉了一隻雞。雞湯很香,飄得滿院子都是。葉寧喝了兩碗,吃了兩個雞腿。花花蹲在桌下,等著吃雞骨頭。葉寧把啃完的雞腿骨放在它面前,它叼著骨頭,跑到牆角慢慢啃。

  「爸爸,驚雷劍大成了,接下來練什麼?」

  葉秋放下筷子。「不練劍了。練心。」

  葉寧愣了一下。「練心?」

  葉秋點頭。「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在地上,銀白如霜。葉秋拔出劍,站在桃樹下。

  「你看好了。」

  他一劍刺出去。劍尖划過空氣,沒有聲音,但葉寧覺得那一劍快得看不見。劍尖停在樹幹前,離樹皮只有一張紙的厚度。樹皮上有一個白點,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驚雷劍練到大成,不是最快,是最穩。快而不穩,不是真快。」葉秋收劍。

  葉寧看著那個白點,比指甲蓋還小。「爸爸,你怎麼做到的?」

  葉秋道。「心靜。心靜了,手就穩。手穩了,劍就准。」

  葉寧點頭。「我練。」

  從那天起,葉寧不再刺石頭,也不刺樹幹。她每天站在桃樹下,閉上眼睛,什麼也不想。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她能感覺到樹的心跳,能感覺到大地的呼吸。她握著劍,劍身微微顫動,像是在和她說話。她睜開眼,一劍刺出去。劍尖停在樹幹前,離樹皮還有一寸。

  「太遠了。再近一點。」

  她又刺了一劍,離樹皮還有半寸。又刺了一劍,離樹皮還有一張紙的厚度。又刺了一劍,劍尖碰到了樹皮,留下一個白點。

  「可以了。繼續練。」

  葉寧每天刺一千劍,每一劍都要在樹皮上留下一個白點,不能大,不能小。剛開始,十個白點有七八個太大或太小。刺到一千劍的時候,十個白點有六七個剛好。她不急,每天練。

  花花趴在石凳上,看著她一劍一劍刺。有時候看累了,閉上眼,睡一覺,醒來還在刺。它喵一聲,葉寧沒有理它。它又喵一聲,葉寧還是沒有理它。它跳下石凳,跑過去蹭她的腿。葉寧停下來,摸著它的頭。

  「別鬧。我在練劍。」

  花花喵了一聲,跑開了。


  六月,桃子熟了。紅彤彤的掛了一樹,葉寧爬上去摘,摘了一籃子。她給王老闆送去,給劉掌柜送去,給老張頭送去。老張頭接過桃子,咬了一口。

  「甜。寧寧種的桃樹,桃子一年比一年甜。」

  葉寧笑了。「張爺爺,您多吃幾個。」

  她跑回麵館,把剩下的桃子洗了,裝在盤子裡。周若雲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葉秋也拿了一個,吃了,沒說話。葉寧挑了幾個最大的,用紙包好,放在抽屜里,等哥哥回來吃。

  七月初,葉安沒有回來。他來信說鏢局接了一趟大鏢,要去北邊的幽州城,來回要三個月。可能要年底才能回來。葉寧把信收好,走到院子裡,對著桃樹說。

  「桃樹,哥哥又不回來了。你要保佑他平安。」

  桃樹的葉子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晃。花花從樹後面鑽出來,喵了一聲。

  夏天最熱的那幾天,麵館歇業了。葉秋在門上貼了一張紙,寫著「天熱歇業,三日後開」。王老闆過來串門,搖著蒲扇。

  「葉老闆,難得見你歇業。」

  葉秋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木樁一分為二。「太熱了。客人也不多。」

  王老闆在石凳上坐下,看著葉寧在桃樹下練劍。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劍尖指著樹幹。

  「寧寧在幹嘛?」

  周若雲端著綠豆湯出來。「練劍。她說在練心。」

  王老闆搖頭。「你們家的事,我搞不懂。」

  葉寧睜開眼,一劍刺出去。劍尖點在樹幹上,留下一個白點。她看了看,白點很小,只有芝麻大。她收了劍,走過來喝湯。

  「王嬸,您喝湯。」

  王老闆接過碗,喝了一口。「涼快。你們家綠豆湯熬得好。」

  葉寧喝完湯,放下碗,又回到桃樹下,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風的流動,能感覺到樹葉的呼吸,能感覺到樹幹里汁液的流動。她握著劍,劍身微微顫動。她睜開眼,一劍刺出去。劍尖點在樹幹上,留下一個白點,比剛才還小。

  「進步了。」葉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葉寧笑了。

  八月中旬,葉寧正在院子裡練劍,忽然聽見巷子裡有腳步聲。腳步聲很急,不像普通人。她收了劍,走到門口,看見一個年輕人跑過來。穿著一身灰色短打,滿頭是汗,臉上有道疤。

  「你是葉寧?」

  葉寧點頭。「我是。」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你哥哥讓我帶給你的。他在青州城受了傷,不重,但暫時回不來。」

  葉寧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妹妹,我受了點小傷,不礙事。別擔心。鏢局的人會照顧我。過年一定回來。哥哥。」

  葉寧把信讀了好幾遍,手在發抖。「他傷哪了?」

  年輕人搖頭。「不知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胳膊上纏著布條。他說不重,讓我把信送來。」

  葉寧跑進屋裡。「媽媽,哥哥受傷了。」

  周若雲接過信,看完,臉色變了。「傷哪了?」

  年輕人道。「胳膊。他說不重。」

  周若雲沉默了一會兒,從櫃檯里拿出幾兩銀子,遞給年輕人。「多謝你送信。路上辛苦了。」

  年輕人擺手。「不用。葉大哥幫過我,我送封信是應該的。」他轉身跑了。

  葉寧看著周若雲。「媽媽,我要去青州城。」

  周若雲看著她。「你去做什麼?」

  葉寧握緊劍。「去看哥哥。」

  周若雲搖頭。「你一個人去?不行。」

  葉寧看向葉秋。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想去就去。」

  周若雲愣住了。「葉秋,她一個人……」

  葉秋打斷她。「她已經長大了。該一個人出去了。」

  葉寧收拾包袱,裝了幾件衣裳,一包幹糧,一小袋銀子。她把劍掛在腰間,站在門口。

  「媽媽,我會小心的。」

  周若雲拉著她的手,眼眶紅了。「路上小心。到了就讓人捎信回來。」

  葉寧點頭。「嗯。」

  她轉身走進巷子。花花從屋裡跑出來,追了幾步,蹲在巷口,喵了一聲。這一次葉寧回頭了,她看著花花,笑了。

  「花花,我很快回來。」

  花花喵了一聲。葉寧轉身,走進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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