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秋風起
葉安在家住到中秋才走。那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收拾好了包袱，把劍掛在腰間。葉寧從屋裡出來，看見他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身上，將那道新疤照得很清楚。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哥哥，你又要走了。」
葉安點頭。「鏢局催得急，這趟貨要趕在入冬前送到幽州城。」
葉寧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給你。曬乾的桃子。路上吃。」
葉安接過布包，打開看了看，桃干切得整整齊齊，一片一片，用油紙包著。他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甜。」他把布包塞進懷裡，蹲下來，看著葉寧。
「劍法不能斷。每天刺一千劍，不能少。」
葉寧點頭。「知道了。」
葉安站起來，轉身走進巷子。葉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幾步，葉安忽然停下來，回頭。「寧寧。」
「嗯。」
「照顧好爸媽。」
葉寧點頭。「我會的。」
葉安轉身走了。這一次葉寧沒有站在那裡很久，她走到院子裡，拿起劍，開始刺樹幹。月光照在桃樹上，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白色的木質露出來，像一隻眼睛。她一劍一劍刺，劍尖點在凹坑裡，發出沉悶的聲響。花花從屋裡跑出來，蹲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
天色漸漸亮了。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披著外衣，頭髮還沒梳。她看見葉寧在練劍，沒有打擾，轉身進廚房燒水去了。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今天刺了多少劍？」
葉寧收了劍。「五百了。還差五百。」
葉秋點頭。「吃完飯再練。」
葉寧把劍放在劍架上，走進屋裡。粥已經盛好了，放在桌上，冒著熱氣。她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媽媽，哥哥走了。」
周若雲點頭。「嗯。看見了。」
葉寧放下碗。「他說要趕在入冬前送到幽州城。」
周若雲沉默了一會兒。「幽州城遠。路上要走一個多月。」
葉寧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喝粥。
吃完早飯，她去院子裡繼續練劍。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桃樹上，將樹幹上的凹坑照得很清楚。她一劍一劍刺，手臂酸了，甩一甩，繼續刺。刺完一千劍，她收了劍，坐在石凳上喘氣。花花跳上她的膝蓋，她摸著花花的毛。
「花花，你說哥哥現在到哪了？」
花花喵了一聲。葉寧笑了。「也是，你也不知道。」
九月底，麵館來了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背著個布包，面容清秀。他在桌邊坐下，要了一碗麵。葉秋煮了面，葉寧端過去。年輕人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老闆，你這面味道不錯。」
葉秋點頭。「謝謝。」
年輕人吃完面，放下銀子，從布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葉寧。「小姑娘，你認識這個人嗎？」
葉寧接過紙，看了看。紙上畫著一個人，獨臂，青衫，面容冷峻。她愣住了，這是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她見過一次，是上次那個獨眼漢子拿的畫像。她抬起頭，看著年輕人。
「不認識。」
年輕人收起紙，笑了笑。「打擾了。」他站起來，走出麵館。葉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爸爸，又有人找你。」
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了。沒事。」
葉寧握緊劍柄。「他們為什麼一直找你？」
葉秋把鍋鏟放在桌上。「以前的事。你不用管。」
葉寧看著他。「爸爸，我不怕。」
葉秋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能解決的。」
葉寧還想問，葉秋已經轉身進廚房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劍。劍身雪白，映出她的臉。她摸著劍刃，很涼。
十月中旬，桃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葉寧每天掃落葉，堆在樹根下。花花在落葉堆里打滾，弄得滿身都是樹葉。葉寧蹲下來，把葉子從它身上摘掉。
「你又不是雞，滾什麼葉子。」
花花喵了一聲，又滾了一下。葉寧笑了，站起來，拿起劍，開始刺樹幹。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劍尖點進去，能感覺到裡面的木質很軟。她一劍一劍刺，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花花從落葉堆里跳出來，跑進了屋裡。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棗湯。「歇會兒。喝湯。」
葉寧收了劍，接過碗，喝了幾口。湯很甜，紅棗燉得軟爛。她喝完，把碗還給周若雲。
「媽媽，我的手是不是粗了？」
周若雲握住她的手，看了看。手心有厚厚的繭子，指節粗大，和以前不一樣了。「粗了。練劍練的。」
葉寧把手縮回去。「不好看。」
周若雲笑了。「誰說的？我覺得好看。」
葉寧低下頭。「哥哥的手也粗。但他的是男人的手。我是女孩子。」
周若雲拉著她坐下。「女孩子怎麼了？你王嬸的手也粗，織了一輩子布，粗了。但她的手巧，什麼都能織出來。你的手也能做很多事。」
葉寧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粗糙，但很有力。她握緊拳頭，又鬆開。
「媽媽，我想再種一棵桃樹。」
周若雲愣了一下。「種哪？」
葉寧指了指牆角的空地上。「那裡。那棵小桃樹是從桃核長的，已經很大了。我想再種一棵。」
周若雲點頭。「行。讓你爸去買樹苗。」
葉寧搖頭。「不用買。我用桃核種。等明年春天，桃核發芽了，就種下去。」
周若雲笑了。「好。你種。」
葉寧跑到屋裡，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桃核。是今年最大的那個桃子的核，她吃完桃子洗乾淨了，一直留著。她蹲在牆角，挖了一個坑，把桃核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
「等你長大了，結了桃子，我請你吃。」她對桃核說。
花花跑過來，聞了聞土，用爪子扒了扒。葉寧把它抱開。
「別扒。那是桃核，不是吃的。」
花花喵了一聲，跑開了。
十一月初，天氣冷了。北原城又下了一場雪，比去年大，一夜之間，屋頂、街道、樹枝全白了。葉寧穿著王嬸織的厚毛衣，在院子裡練劍。雪花落在她頭上、肩上，她沒有拂去。她一劍一劍刺，劍尖點在樹幹上，雪簌簌落下來。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歇會兒。喝湯。」
葉寧收了劍，跑過來喝湯。薑湯很辣，她喝了一口，皺起眉頭。
「媽媽，好辣。」
周若雲道。「天冷了，喝薑湯驅寒。」
葉寧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吐了吐舌頭。「辣死了。」
周若雲笑了。「辣也要喝。你哥哥在外面，連薑湯都喝不上。」
葉寧愣了一下。「媽媽，哥哥在外面，是不是很苦？」
周若雲想了想。「走鏢都苦。風裡來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好。但他喜歡，也沒辦法。」
葉寧低下頭。「我以後不走鏢。我就在家，陪著你們。」
周若雲摸了摸她的頭。「好。你陪著。」
十一月中旬，葉安來信了。信上說他已經到了幽州城，貨送到了，拿到了報酬。入冬了，路不好走，可能要晚些回來。讓家裡不用擔心。葉寧把信讀了好幾遍，疊好，收進抽屜里。
「媽媽，哥哥說路不好走，可能要晚些回來。」
周若雲點頭。「嗯。路不好走，就慢些走。安全第一。」
葉寧跑到院子裡，對著桃樹說。「桃樹，哥哥說路不好走。你要保佑他平安。」
桃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在風中搖晃。花花從樹後面鑽出來，喵了一聲。
十二月，葉安沒有回來。葉寧每天去巷口看，看了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她有些著急，但不敢問周若雲。周若雲也不提，每天照常算帳、洗衣、做飯。葉秋也不提，每天早起和面、煮麵、切菜。
麵館的生意很好，天冷，客人愛吃熱面。葉寧幫忙端面，跑來跑去，臉凍得通紅。王老闆來串門，看見她，拉著她的手。
「你哥哥還沒回來？」
葉寧搖頭。「沒有。」
王老闆嘆了口氣。「別急。路不好走，慢幾天正常。」
葉寧點頭。「嗯。」
除夕那天，葉安終於回來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臉上又添了一道新疤，人瘦了很多。葉寧正在院子裡貼春聯，看見他，愣了一瞬，然後扔下春聯跑過去。
「哥哥！」
葉安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寧寧又長高了。」
葉寧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臉上的新疤。「哥哥，你又受傷了。」
葉安道。「路上遇到了雪崩，被樹枝劃了一下。小傷，不礙事。」
葉寧眼睛紅了。「你騙人。每次都說小傷。」
葉安把她放下來，走進麵館。周若雲從櫃檯後面出來，看見他，眼眶紅了。
「回來了？」
葉安點頭。「媽。」
周若雲拉著他在桌邊坐下，仔細看他臉上的疤。疤是新的，還帶著血痂，從眉梢到太陽穴。
「雪崩？」
葉安點頭。「路被封了，繞了好幾天。貨送到了，東家多給了些銀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媽，給您的。」
周若雲打開布袋，裡面是銀子，不少。她看著那些銀子，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要你的銀子。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葉安笑了。「我平安。您別擔心。」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葉安叫了一聲爸。葉秋點頭，轉身進廚房，端出兩碗面。一碗給葉安，一碗給葉寧。葉寧已經吃過晚飯了，但還是坐下來，陪哥哥一起吃。
「哥哥，你這次住多久？」
葉安道。「住到過了元宵。」
葉寧高興了。「那你可以幫我練劍了。我能一劍刺中七片葉子了。」
葉安看著她。「七片？練給我看看。」
葉寧放下筷子，跑到院子裡，摘了一把葉子，扔向空中，一劍刺出去。七片葉子被劍尖刺穿，掛在劍身上。她輕輕一抖，葉子飄落，完好無損。葉安站在門口看著，點了點頭。
「進步了。再練一年，就能趕上我了。」
過年那些天，麵館歇了。葉寧每天和葉安對練，守、攻、破，一招一招練。葉安下手不留情，葉寧身上多了幾塊淤青，但她沒有吭聲。周若雲看著心疼，但知道練劍就是這樣。花花趴在石凳上，看著他們打來打去，連眼皮都不抬。
正月初一，王老闆來拜年。她提著一籃子年貨，有臘肉，有香腸，有年糕。她看見葉安，拉著他的手。
「安兒，你又瘦了。在外面要多吃點。」
葉安笑了。「王嬸，我吃了。就是不長肉。」
王老闆搖頭。「你們兄妹倆，一個比一個瘦。」她放下籃子，轉身走了。
正月初二，劉掌柜來拜年。他帶來一壇酒，說是自己釀的，給葉秋嘗嘗。他看見葉安，點了點頭。
「回來了？」
葉安點頭。「劉爺爺，過年好。」
劉掌柜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葉安。「給你。壓歲錢。」
葉安搖頭。「劉爺爺，我都多大了，不要了。」
劉掌柜把紅包塞進他手裡。「多大也是孩子。拿著。」
葉安收下了。劉掌柜又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葉寧。葉寧也收下了。
「謝謝劉爺爺。」
劉掌柜擺手。「不用謝。你們好好練劍，就是謝我了。」
正月初三，老張頭來拜年。他手裡提著一個鐵打的燈籠，裡面放著蠟燭，點著了，光從鐵皮的小孔里透出來，星星點點的。他把燈籠遞給葉寧。
「寧寧，給你的。過年提著玩。」
葉寧接過燈籠，提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光點灑在地上，像是一地碎金子。花花追著光點跑，撲來撲去。
「張爺爺，您做的燈籠真好看。」
老張頭咧嘴笑了。「好看吧？我琢磨了好幾天。」他看了看葉安，「安兒，你臉上的疤，用我打的鐵抹一下，就好了。」
葉安笑了。「張爺爺，鐵抹了會生鏽。」
老張頭搖頭。「不會。我打的鐵不生鏽。」
葉安摸了摸臉上的疤。「那您給我打一塊，我抹抹。」
老張頭當真了，轉身要走。周若雲拉住他。「張叔，他開玩笑的。您別當真。」
老張頭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們年輕人，盡開玩笑。」他擺擺手，走了。
過完元宵，葉安又走了。葉寧送他到巷口，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一次她沒有很快回去，站了很久，直到花花跑過來蹭她的腿，她才轉身。
「花花，走吧。回去練劍。」
她拿起劍，站在桃樹下，開始刺樹幹。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劍尖點進去，能感覺到裡面的木質已經鬆了。她一劍一劍刺，速度越來越快。刺到五百劍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脆響。她停下來，看見樹幹裂了一道縫，從凹坑處往下延伸，一直到樹根。
「媽媽，樹裂了。」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沒事。樹皮還在，能活。」
葉寧摸著那道裂縫。「我刺的。」
周若雲握住她的手。「樹會好的。你也會好的。」
葉寧點頭，拿起劍，繼續刺。這一次她刺得很輕，劍尖只是點在樹幹上，沒有用力。她怕樹會倒。
「哥哥，你又要走了。」
葉安點頭。「鏢局催得急，這趟貨要趕在入冬前送到幽州城。」
葉寧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給你。曬乾的桃子。路上吃。」
葉安接過布包，打開看了看，桃干切得整整齊齊，一片一片，用油紙包著。他拿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甜。」他把布包塞進懷裡，蹲下來，看著葉寧。
「劍法不能斷。每天刺一千劍，不能少。」
葉寧點頭。「知道了。」
葉安站起來，轉身走進巷子。葉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幾步，葉安忽然停下來，回頭。「寧寧。」
「嗯。」
「照顧好爸媽。」
葉寧點頭。「我會的。」
葉安轉身走了。這一次葉寧沒有站在那裡很久，她走到院子裡，拿起劍，開始刺樹幹。月光照在桃樹上，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白色的木質露出來，像一隻眼睛。她一劍一劍刺，劍尖點在凹坑裡，發出沉悶的聲響。花花從屋裡跑出來，蹲在石凳上，看著她的背影。
天色漸漸亮了。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披著外衣，頭髮還沒梳。她看見葉寧在練劍，沒有打擾，轉身進廚房燒水去了。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鍋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今天刺了多少劍？」
葉寧收了劍。「五百了。還差五百。」
葉秋點頭。「吃完飯再練。」
葉寧把劍放在劍架上，走進屋裡。粥已經盛好了，放在桌上，冒著熱氣。她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媽媽，哥哥走了。」
周若雲點頭。「嗯。看見了。」
葉寧放下碗。「他說要趕在入冬前送到幽州城。」
周若雲沉默了一會兒。「幽州城遠。路上要走一個多月。」
葉寧沒有再說話，低下頭喝粥。
吃完早飯，她去院子裡繼續練劍。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桃樹上，將樹幹上的凹坑照得很清楚。她一劍一劍刺，手臂酸了，甩一甩，繼續刺。刺完一千劍，她收了劍，坐在石凳上喘氣。花花跳上她的膝蓋，她摸著花花的毛。
「花花，你說哥哥現在到哪了？」
花花喵了一聲。葉寧笑了。「也是，你也不知道。」
九月底，麵館來了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背著個布包，面容清秀。他在桌邊坐下，要了一碗麵。葉秋煮了面，葉寧端過去。年輕人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老闆，你這面味道不錯。」
葉秋點頭。「謝謝。」
年輕人吃完面，放下銀子，從布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葉寧。「小姑娘，你認識這個人嗎？」
葉寧接過紙，看了看。紙上畫著一個人，獨臂，青衫，面容冷峻。她愣住了，這是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她見過一次，是上次那個獨眼漢子拿的畫像。她抬起頭，看著年輕人。
「不認識。」
年輕人收起紙，笑了笑。「打擾了。」他站起來，走出麵館。葉寧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爸爸，又有人找你。」
葉秋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了。沒事。」
葉寧握緊劍柄。「他們為什麼一直找你？」
葉秋把鍋鏟放在桌上。「以前的事。你不用管。」
葉寧看著他。「爸爸，我不怕。」
葉秋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不怕就能解決的。」
葉寧還想問，葉秋已經轉身進廚房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劍。劍身雪白，映出她的臉。她摸著劍刃，很涼。
十月中旬，桃樹的葉子黃了大半。葉寧每天掃落葉，堆在樹根下。花花在落葉堆里打滾，弄得滿身都是樹葉。葉寧蹲下來，把葉子從它身上摘掉。
「你又不是雞，滾什麼葉子。」
花花喵了一聲，又滾了一下。葉寧笑了，站起來，拿起劍，開始刺樹幹。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劍尖點進去，能感覺到裡面的木質很軟。她一劍一劍刺，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響。花花從落葉堆里跳出來，跑進了屋裡。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紅棗湯。「歇會兒。喝湯。」
葉寧收了劍，接過碗，喝了幾口。湯很甜，紅棗燉得軟爛。她喝完，把碗還給周若雲。
「媽媽，我的手是不是粗了？」
周若雲握住她的手，看了看。手心有厚厚的繭子，指節粗大，和以前不一樣了。「粗了。練劍練的。」
葉寧把手縮回去。「不好看。」
周若雲笑了。「誰說的？我覺得好看。」
葉寧低下頭。「哥哥的手也粗。但他的是男人的手。我是女孩子。」
周若雲拉著她坐下。「女孩子怎麼了？你王嬸的手也粗，織了一輩子布，粗了。但她的手巧，什麼都能織出來。你的手也能做很多事。」
葉寧看著自己的手。手心粗糙，但很有力。她握緊拳頭，又鬆開。
「媽媽，我想再種一棵桃樹。」
周若雲愣了一下。「種哪？」
葉寧指了指牆角的空地上。「那裡。那棵小桃樹是從桃核長的，已經很大了。我想再種一棵。」
周若雲點頭。「行。讓你爸去買樹苗。」
葉寧搖頭。「不用買。我用桃核種。等明年春天，桃核發芽了，就種下去。」
周若雲笑了。「好。你種。」
葉寧跑到屋裡，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桃核。是今年最大的那個桃子的核，她吃完桃子洗乾淨了，一直留著。她蹲在牆角，挖了一個坑，把桃核放進去，蓋上土，澆了水。
「等你長大了，結了桃子，我請你吃。」她對桃核說。
花花跑過來，聞了聞土，用爪子扒了扒。葉寧把它抱開。
「別扒。那是桃核，不是吃的。」
花花喵了一聲，跑開了。
十一月初，天氣冷了。北原城又下了一場雪，比去年大，一夜之間，屋頂、街道、樹枝全白了。葉寧穿著王嬸織的厚毛衣，在院子裡練劍。雪花落在她頭上、肩上，她沒有拂去。她一劍一劍刺，劍尖點在樹幹上，雪簌簌落下來。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薑湯。「歇會兒。喝湯。」
葉寧收了劍，跑過來喝湯。薑湯很辣，她喝了一口，皺起眉頭。
「媽媽，好辣。」
周若雲道。「天冷了，喝薑湯驅寒。」
葉寧捏著鼻子，一口氣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吐了吐舌頭。「辣死了。」
周若雲笑了。「辣也要喝。你哥哥在外面，連薑湯都喝不上。」
葉寧愣了一下。「媽媽，哥哥在外面，是不是很苦？」
周若雲想了想。「走鏢都苦。風裡來雨里去，吃不好睡不好。但他喜歡，也沒辦法。」
葉寧低下頭。「我以後不走鏢。我就在家，陪著你們。」
周若雲摸了摸她的頭。「好。你陪著。」
十一月中旬，葉安來信了。信上說他已經到了幽州城，貨送到了，拿到了報酬。入冬了，路不好走，可能要晚些回來。讓家裡不用擔心。葉寧把信讀了好幾遍，疊好，收進抽屜里。
「媽媽，哥哥說路不好走，可能要晚些回來。」
周若雲點頭。「嗯。路不好走，就慢些走。安全第一。」
葉寧跑到院子裡，對著桃樹說。「桃樹，哥哥說路不好走。你要保佑他平安。」
桃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在風中搖晃。花花從樹後面鑽出來，喵了一聲。
十二月，葉安沒有回來。葉寧每天去巷口看，看了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他的身影。她有些著急，但不敢問周若雲。周若雲也不提，每天照常算帳、洗衣、做飯。葉秋也不提，每天早起和面、煮麵、切菜。
麵館的生意很好，天冷，客人愛吃熱面。葉寧幫忙端面，跑來跑去，臉凍得通紅。王老闆來串門，看見她，拉著她的手。
「你哥哥還沒回來？」
葉寧搖頭。「沒有。」
王老闆嘆了口氣。「別急。路不好走，慢幾天正常。」
葉寧點頭。「嗯。」
除夕那天，葉安終於回來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臉上又添了一道新疤，人瘦了很多。葉寧正在院子裡貼春聯，看見他，愣了一瞬，然後扔下春聯跑過去。
「哥哥！」
葉安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寧寧又長高了。」
葉寧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臉上的新疤。「哥哥，你又受傷了。」
葉安道。「路上遇到了雪崩，被樹枝劃了一下。小傷，不礙事。」
葉寧眼睛紅了。「你騙人。每次都說小傷。」
葉安把她放下來，走進麵館。周若雲從櫃檯後面出來，看見他，眼眶紅了。
「回來了？」
葉安點頭。「媽。」
周若雲拉著他在桌邊坐下，仔細看他臉上的疤。疤是新的，還帶著血痂，從眉梢到太陽穴。
「雪崩？」
葉安點頭。「路被封了，繞了好幾天。貨送到了，東家多給了些銀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放在桌上。「媽，給您的。」
周若雲打開布袋，裡面是銀子，不少。她看著那些銀子，眼淚掉下來了。
「我不要你的銀子。你平平安安的就行。」
葉安笑了。「我平安。您別擔心。」
葉秋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葉安叫了一聲爸。葉秋點頭，轉身進廚房，端出兩碗面。一碗給葉安，一碗給葉寧。葉寧已經吃過晚飯了，但還是坐下來，陪哥哥一起吃。
「哥哥，你這次住多久？」
葉安道。「住到過了元宵。」
葉寧高興了。「那你可以幫我練劍了。我能一劍刺中七片葉子了。」
葉安看著她。「七片？練給我看看。」
葉寧放下筷子，跑到院子裡，摘了一把葉子，扔向空中，一劍刺出去。七片葉子被劍尖刺穿，掛在劍身上。她輕輕一抖，葉子飄落，完好無損。葉安站在門口看著，點了點頭。
「進步了。再練一年，就能趕上我了。」
過年那些天，麵館歇了。葉寧每天和葉安對練，守、攻、破，一招一招練。葉安下手不留情，葉寧身上多了幾塊淤青，但她沒有吭聲。周若雲看著心疼，但知道練劍就是這樣。花花趴在石凳上，看著他們打來打去，連眼皮都不抬。
正月初一，王老闆來拜年。她提著一籃子年貨，有臘肉，有香腸，有年糕。她看見葉安，拉著他的手。
「安兒，你又瘦了。在外面要多吃點。」
葉安笑了。「王嬸，我吃了。就是不長肉。」
王老闆搖頭。「你們兄妹倆，一個比一個瘦。」她放下籃子，轉身走了。
正月初二，劉掌柜來拜年。他帶來一壇酒，說是自己釀的，給葉秋嘗嘗。他看見葉安，點了點頭。
「回來了？」
葉安點頭。「劉爺爺，過年好。」
劉掌柜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葉安。「給你。壓歲錢。」
葉安搖頭。「劉爺爺，我都多大了，不要了。」
劉掌柜把紅包塞進他手裡。「多大也是孩子。拿著。」
葉安收下了。劉掌柜又掏出一個紅包，遞給葉寧。葉寧也收下了。
「謝謝劉爺爺。」
劉掌柜擺手。「不用謝。你們好好練劍，就是謝我了。」
正月初三，老張頭來拜年。他手裡提著一個鐵打的燈籠，裡面放著蠟燭，點著了，光從鐵皮的小孔里透出來，星星點點的。他把燈籠遞給葉寧。
「寧寧，給你的。過年提著玩。」
葉寧接過燈籠，提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光點灑在地上，像是一地碎金子。花花追著光點跑，撲來撲去。
「張爺爺，您做的燈籠真好看。」
老張頭咧嘴笑了。「好看吧？我琢磨了好幾天。」他看了看葉安，「安兒，你臉上的疤，用我打的鐵抹一下，就好了。」
葉安笑了。「張爺爺，鐵抹了會生鏽。」
老張頭搖頭。「不會。我打的鐵不生鏽。」
葉安摸了摸臉上的疤。「那您給我打一塊，我抹抹。」
老張頭當真了，轉身要走。周若雲拉住他。「張叔，他開玩笑的。您別當真。」
老張頭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們年輕人，盡開玩笑。」他擺擺手，走了。
過完元宵，葉安又走了。葉寧送他到巷口，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一次她沒有很快回去，站了很久，直到花花跑過來蹭她的腿，她才轉身。
「花花，走吧。回去練劍。」
她拿起劍，站在桃樹下，開始刺樹幹。樹幹上的凹坑已經很深了，劍尖點進去，能感覺到裡面的木質已經鬆了。她一劍一劍刺，速度越來越快。刺到五百劍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脆響。她停下來，看見樹幹裂了一道縫，從凹坑處往下延伸，一直到樹根。
「媽媽，樹裂了。」
周若雲從屋裡出來，看了看。「沒事。樹皮還在，能活。」
葉寧摸著那道裂縫。「我刺的。」
周若雲握住她的手。「樹會好的。你也會好的。」
葉寧點頭，拿起劍，繼續刺。這一次她刺得很輕，劍尖只是點在樹幹上，沒有用力。她怕樹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