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年初二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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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不如餃子」,這句老話擱在除夕夜,真是貼切。當熱氣騰騰的酸菜豬肉餡餃子端上炕桌,那股子獨一份兒的酸香混著肉餡兒的醇厚勁兒直往鼻子裡鑽。那是實打實的年味兒,吃了這頓辭舊迎新的餃子,這個年都圓滿了。

  大年初二,按老禮兒是姑娘回娘家的日子。大伯娘早年逃荒過來,娘家早就沒了音信。二伯娘天剛蒙蒙亮就拾掇利索,和自家男人帶著兒女、女婿,一家子熱熱鬧鬧往李家村走去。路不近,緊趕慢趕也要走一個多鐘頭。小荔的姥姥姥爺也早就不在了,初二這天,他們一家照例是去大舅舅家團聚,都在一個屯子裡住著,抬腳就到,幾分鐘的工夫。

  一大早,小荔媽也把回娘家的東西歸置好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裝一小布袋,墊著麥秸稈的籃子放了十幾個雞蛋,還拿了一大塊五花肉,給幾個哥哥帶了瓶白酒。正要招呼小荔爸和小荔小澤出門,院子裡就傳來「嘎吱嘎吱」踩雪的腳步聲,聽著人還不少。小荔媽心裡咯噔一下,掀開棉門帘往外一瞅——嚯!真是怕啥來啥!上回摔門走人、撂下狠話,恨不得把這幫「窮山溝里的土坷垃」貶進地縫裡的兩個大姑姐,鳳琴和鳳書,這會兒倒拖家帶口、大搖大擺地回娘家來了!

  小荔媽心裡那叫一個膈應,肚子裡直翻騰:「就沒見過這麼大人了,還這麼沒皮沒臉的!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大人不要臉,小的也跟著不懂事!瞧瞧,呼啦啦來了十幾口子,手裡頭比臉還乾淨,連包槽子糕都沒拎!這哪兒是走親戚,純粹是回來吃冤大頭、當蝗蟲來了!」這架勢,明擺著是看準了過年家裡有點好東西,回來打秋風呢。

  大伯娘從灶房出來,一眼瞅見院裡杵著這烏泱泱一大幫子,手裡空空的,啥也沒帶。臉色「唰」地就沉了下來,比外頭的雪地還冷。這年月,誰家糧食不金貴得跟眼珠子似的?這麼多人上門,連個口糧都沒帶,這不是吃大戶是啥?分家了,眼下吃的可都是她老大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糧食!她強壓著火氣,嘴角扯出點笑模樣,招呼道:「鳳琴、鳳書回來了啊?爸媽在堂屋炕上暖和著呢,快進去吧。」 話不咸不淡,帶著冰碴兒。可那兩家人愣是沒覺出半點尷尬,仿佛上次的不愉快壓根沒發生過,呼啦啦就往屋裡涌,臉皮厚得賽過城牆拐彎的磚。

  幾個半大孩子稀稀拉拉地喊了聲:「大舅媽、三舅媽過年好!」 算是盡了禮數。小澤拉著小荔也從屋裡出來,規規矩矩地給長輩們拜年:「大姑、二姑、姑父過年好!」 不管心裡咋想,這面子上的活兒得做到家,不能讓人挑出理兒來,落個「沒家教」的話柄。

  大姑父是個場面人,臉上堆著笑,看著小澤和小荔:「喲,這是小澤和小荔吧?一年沒見,躥高不少啊!」 話說得挺圓乎。

  小荔媽也擠出點笑,應和著:「可不是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見風就長。你們快進屋暖和吧,老爺子老太太昨兒個還念叨你們呢。」 她目光掃過一直沒吭聲、拉著臉子的大姑和二姑,心裡冷笑:「這架勢,活像誰欠了她們八百吊錢沒還似的,擺著個晚娘臉給誰看?真夠膈應人的!」

  小荔眼瞅著這陣勢,心裡警鈴大作。她可沒忘上回大姑家那個張彩霞,眼睛滴溜溜亂轉,手腳怕是不乾淨。她趕緊溜回自己屋,把屋裡的衣服,書本都送進空間。被子也疊好放到大木箱子裡,落了鎖。轉念又想到英子姐屋裡那幾件新嶄嶄的結婚衣裳——那可是二伯娘咬牙置辦下的好料子!要是讓張彩霞這沒臉沒皮的瞧見順走了,等英子姐回來,還不得氣得發瘋?

  想到這兒,小荔輕手輕腳溜到英子和二伯娘那屋,從炕琴角落裡摸出兩把沉甸甸的老式銅鎖頭。趁著堂屋裡人聲嘈雜都在寒暄的當口,她麻利地把英子屋和二伯娘屋的門鼻子一扣,「咔嚓」、「咔嚓」兩聲脆響,牢牢鎖死!在屯子裡,家家戶戶白天串門子,鮮少有鎖屋門的,更別說一個院裡住著的。小荔這舉動,透著十二分的小心。

  這時,小荔爸和大伯也聞聲出來,被招呼著進了爺奶那屋說話。小荔媽喊倆孩子:「小荔、小澤!麻溜兒的,咱這就去你們大舅家!把門鎖好!」 嘿~,母女倆想到一塊兒去了!小荔媽心裡門兒清:這節骨眼上,院裡擠滿了生分又膈應的親戚,萬一丟點啥,找誰說道去?只能吃啞巴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老話兒一點沒錯。

  小荔還是不放心,湊到她媽跟前,壓低聲音急急地問:「媽,咱屋那……那些要命的東西,藏嚴實沒?」 她指的是那些金條。小荔媽遞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用力點點頭。金條這東西,要是露了白,可不止是被人偷走那麼簡單!這年頭,私人手裡攥著黃金,那是犯大忌諱!要是被捅到革委會去,扣個「挖社會主義牆角」、「妄圖復辟」的帽子,下放勞改都是輕的!就沖她大姑鳳琴那睚眥必報、見不得人好的品性,要是知道了,一準兒跑去告發!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小荔空間裡那堆金條,她死活不敢拿出來交給爸媽,不是捨不得,是真怕這「要命財」招來塌天大禍!「小心駛得萬年船」,保命要緊。


  爺奶那屋裡,此刻倒是熱鬧得緊。老兩口先前還抹眼淚,以為閨女們賭氣真不回來過年了。這下看見兩個閨女拖家帶口地回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歡喜得不得了,早把之前的不愉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大伯娘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她瞅了個空子,趕緊把兒子國梁和他媳婦紅梅拉到一邊,壓著嗓子說:「你倆,今兒個就回縣裡吧!別耽擱了!」 她手腳麻利地把家裡年前殺好的兩隻肥雞、一大塊足有十幾斤重的五花肉、一袋子新碾的小米、一袋子白面,還有曬好的豆角干、茄子干、蘑菇干,外加幾棵醃好的酸菜,能裝的都使勁兒往麻袋裡塞。零零碎碎,愣是裝滿了三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全堆到院裡的木頭爬犁上。「趁著道上雪厚,爬犁拉起來不費勁。到了公社汽車站,你們想法子雇個牛車啥的拉回去,省得扛著累。」 大伯娘一邊綑紮一邊叮囑。

  國梁兩口子本來還打算在家多住兩天,省得來回折騰。沒想到他媽這麼急吼吼地趕他們走。國梁有點納悶:「媽,咋這麼急?」

  大伯娘朝爺奶屋那邊努努嘴,低聲道:「瞅見沒?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剛撕破臉沒幾天,這就呼啦啦全回來了,誰知道憋的啥屁?你倆趕緊走,回自己家踏實。等過了初三,醫院開門了,記著帶紅梅去好好檢查檢查身子。」 這話里話外透著擔憂和防備。小兩口一聽,也覺出味兒來,不再多問,收拾好隨身的包袱,拉著沉甸甸的爬犁,跟自家老媽道了別,吱嘎吱嘎地沿著雪道往公社方向去了。

  這邊,小荔媽也帶著孩子準備動身了。她走到老人屋門口,沖裡面喊了一嗓子:「王老三!磨蹭啥呢?趕緊的!回我娘家,別讓哥哥嫂子們乾等著!」

  小荔爸應聲出來:「來了!」 他朝屋裡的大姐二姐姐夫們點點頭:「大姐、二姐、姐夫,你們陪著爸媽嘮嗑,我陪孩子媽回趟她娘家。」

  話音剛落,大姑鳳琴那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從炕上飄了出來:「老三呀!你老丈人家不都沒人了嗎?你這還往哪兒回啊?」

  這話像根毒針,直直扎進小荔媽心窩裡!她臉色「唰」地一下變得鐵青,猛地掀帘子進屋,眼睛瞪得溜圓,火氣「噌」地就頂到了腦門:「鳳琴!你嘴巴吃屎了還是讓門弓子抽了?咋說話呢?我爹媽是不在了,可我還有四個親哥哥!哥哥家就是我娘家!你說誰家沒人了?啊?大過年的,不會說人話就閉上你那臭嘴!在城裡待了幾天,就把老祖宗傳下的規矩都就飯吃了?連人味兒都沒了?」

  鳳琴被嗆得一愣,隨即鼻子一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捏著嗓子尖聲道:「喲喲喲,我就隨口一說,瞧把你急赤白臉的!至於嗎?我說啥了?戳你肺管子了?」

  小荔媽氣得胸脯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東北娘們特有的剽悍勁兒:「你當大姑姐的,不盼著娘家兄弟點好,回趟娘家就跟那攪屎棍子似的!大過年的,專揀那膈應人的話說,你安的什麼心?嘴閒得長白毛了?回家嚼你那爛舌根子去!別擱這兒滿嘴噴糞瞎嘞嘞!」

  眼瞅著兩個女人劍拔弩張,火星子四濺,屋裡的空氣都凝固了。眾人趕緊七嘴八舌地勸:「大過年的,少說兩句!」「都消消氣!」

  小荔媽看著這個四六不懂、專會挑事兒的大姑姐,只覺得一股子邪火堵在胸口,憋得生疼。再看那盤腿坐在熱炕頭上、耷拉著眼皮不吭聲的老太太,她更是心寒,直接點名道:「媽!您老別光在那兒坐著裝啞巴!您給評評理!大過年的,有她這麼咒人的嗎?」

  老太太被點了名,磨蹭了半天,才慢悠悠地開口,話里話外還是偏袒閨女:「老三家的……鳳琴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沒壞心思,就是這嘴……說話不中聽。你別跟她一樣的。」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小荔媽心口像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她冷笑一聲,聲音都帶著顫:「媽!您這話我可真不愛聽!刀子嘴豆腐心?她那話是往人心窩子裡捅刀子!大過年的,拿人家爹媽不在了說事兒,這是『豆腐心』?這是黑心爛肺!我知道您心疼您閨女,可我和老三,對您和我爸咋樣,您老心裡沒桿秤嗎?入冬前,您二老的棉褲棉襖,里外三新,是不是我和小荔熬了好幾個通宵一針一線趕出來的?逢年過節,該孝敬的我們哪回落下了?就這,還換不來您一句公道話?」

  她越說越激動,積壓的委屈全涌了上來:「您要是覺著只有閨女才靠得住,那往後您就指著您閨女們過日子吧!我們也學學鳳琴和鳳書,光動嘴皮子,專揀那好聽的『媽長媽短』地哄著!也學著空倆爪子來,腆著臉吃個滿嘴流油,再腆著臉大包小包地往自家劃拉!橫豎出力的、實心孝順的都是傻子!您這心啊,都偏到胳肢窩後頭去了!合著我們掏心掏肺,還不如人家兩句虛頭巴腦的甜乎話?」

  小荔和小澤緊緊站在媽媽身邊,小手攥著媽媽的衣角,雖然不能像媽媽一樣頂撞長輩,但那緊繃的小臉和挺直的腰杆,無聲地表達著支持。

  老太太被兒媳婦連珠炮似的話堵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心裡確實更疼閨女,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這要是老大媳婦跟鳳琴吵起來,她或許還能說句「公道話」,畢竟老大養老。可現在是老三媳婦跟自家閨女槓上了,她自然得向著親骨肉。

  小荔媽看著這涼薄的一家人,心徹底寒透了。她猛地轉向一直沉默的丈夫,眼神銳利如刀:「王老三!你是留在這兒,還是跟我走?」 這話問得斬釘截鐵。她算是看透了,眼前這一家子,就沒一個好東西!以前的好,全餵了白眼狼!往後啊,「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搭理誰!

  旁邊的大伯娘聽著老太太那和稀泥的話,心裡也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唉,婆婆到底是婆婆,不是親媽。平日裡再親熱,遇到事兒了,兒媳婦終究是外人。」這一刻,她和小荔媽的感受,竟是出奇地一致。

  小荔爸王老三,一直悶頭聽著。眼見自己爹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媳婦被姐姐欺負、擠兌,連句像樣的公道話都沒有,這哪裡是欺負媳婦?這分明是壓根沒把他這個三兒子放在眼裡!他啥話也沒說,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抬腳「咣當」一聲踢開擋路的板凳,頭也不回地率先大步跨出了屋門!這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屋裡的空氣仿佛凍成了冰坨子,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荔媽看著丈夫的背影,心定了。她一手牽起小荔,一手拉過小澤,冷冷地掃了一眼屋裡神色各異的人,「咱們走!」一家四口再沒管身後那一屋子的是非屁事。小荔媽利索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銅鎖,「咔嚓」、「咔嚓」幾聲,把自家屋、小荔小澤屋門,全都鎖了個嚴嚴實實!這才拎起籃子,帶著一股子決絕的冷風,踏著厚厚的積雪,頭也不回地朝著屯子另一頭的大哥家走去。身後那鬧哄哄的院子,仿佛成了一個令人厭惡又急於擺脫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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