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年夜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俗話說得好,「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這個年代的孩子格外盼著過年。

  一年到頭,家裡地頭忙忙碌碌,所有的辛苦,都在這桌年夜飯里有了滋味。家裡稍寬裕點的人家,還能扯上幾尺鮮亮的布料,給孩子們縫件新褂子、新褲子。大年初一穿上身,在屯子裡走一圈,別提多神氣了,引得一溜兒羨慕的小眼神。

  小荔家今年這頓年夜飯,是妯娌幾個早早商量好的——各家出東西,湊在一起做,圖的就是個熱鬧齊全。今年手頭裡有錢的小荔媽,腰杆也硬氣,說話格外敞亮:「我那有隻老母雞,正好做個小雞燉蘑菇,再添個鐵鍋燉大鵝,肉燉的爛乎乎的,老香了!晚上包餃子的肉餡,我都剁好了!」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二伯娘也不甘落後,聲音里透著喜氣:「隊裡分的那條大鯉魚,我一直留著沒捨得動筷子,就等過年上桌呢!我再做個拿手的紅燒肉,保管肥而不膩!」

  「成!」大伯娘笑著點頭:「我把殺年豬時留的大肘子提前烀上,爛爛乎乎的。排骨就做糖醋的,酸酸甜甜,孩子們指定愛!」

  廚房裡熱氣騰騰,白茫茫的水汽裹著濃郁的麥香,提前蒸了幾鍋饅頭當主食。還把干豆角、茄子干提前泡發,「篤篤篤」的刀聲清脆利落,切了一大盆酸菜備用,還剁碎一些那是為了晚上包餃子準備的。

  外面,天寒地凍,屋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溜子,一群半大孩子穿著厚棉襖,戴著棉帽子,臉蛋凍得通紅,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瘋跑,從東家躥到西家,歡笑聲、追逐聲把寂靜的屯子攪得熱熱鬧鬧。

  這年頭,貼春聯、放鞭炮這些傳統習俗被叫做「舊俗」,屯子裡的廣播喇叭強調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沒人再貼對聯門神之類的。過年,可不就剩下盼著圍桌吃頓好的這點念想了麼?

  貓冬的東北人家,習慣了一日兩餐。今兒個雖是年三十,也照舊——早上起得晚,約莫九十點鐘才吃了頭一頓;下午這頓豐盛的年夜飯,就安排下午在三、四點鐘;到了半夜十二點,再熱熱鬧鬧地吃頓辭舊迎新的餃子。

  天才蒙蒙亮,妯娌仨就已經在廚房裡忙活開了。剁雞塊的「剁剁」聲、刮魚鱗的「唰唰」聲、給肘子燎毛的「滋滋」聲,夾雜著鍋里湯水滾沸的「咕嘟」聲,春節從熱鬧的廚房開始了。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她們忙碌的身影,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又被升騰的熱氣瞬間蒸乾。在這年頭,尤其是在鄉下,灶台做飯的活兒都是女人的。男人?那都是在外頭忙活或者等著上桌的。甭管啥時候,操持一家老小飯食的女人,都不容易。

  日頭偏西,屋裡暖意融融,那張平日裡顯得有些空的大炕桌,此刻被各色菜餚擠得滿滿當當,幾乎要放不下。金寶早被香味勾得坐不住,小尾巴似的圍著桌子直打轉,眼巴巴地盯著那油亮紅潤的紅燒肉、醬色濃郁的肘子、金黃噴香的小雞燉蘑菇,還有那條躺在盤子裡、澆著亮汁的大鯉魚,口水咽了又咽。小荔特意拿出了秋天自己釀的都柿酒,紫紅色的果子酒盛在粗瓷碗裡,給每位辛苦的女人都滿上。金寶不能喝酒,小荔就給他倒了滿滿一碗秋天用山里紅做的罐頭湯,那湯色紅艷艷的,剛從地窖里拿出來,還帶著沁人的涼氣,酸甜冰爽,惹得金寶捧著小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滿足地哈出一口白氣。

  二伯娘在一旁瞅著,笑著數落:「傻小子,再灌兩碗就該飽了,桌上這些菜你還咋吃得下?」

  金寶摸摸小肚子,戀戀不捨地放下碗,沒再喝。他是真怕,怕一會兒滿桌的好菜,自己吃不下去。

  爺爺奶奶坐在炕頭最暖和的位置,看著一屋子兒孫滿堂,兒子媳婦們能幹,孫輩們也都像模像樣,心裡頭那份熨帖勁兒就別提了。爺爺臉上深刻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盛開的菊花。他舉起手裡的小酒盅,裡面是辣口的糧食酒,聲音洪亮地說:「來!都端起來!盼著咱家越過越紅火,明年地里的莊稼大豐收!」大傢伙兒笑著應和,紛紛舉起杯碗,七嘴八舌地說著「過年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之類的吉祥話兒。男人們碰著杯,抿一口辛辣的白酒,喉頭滾過一陣暖流。

  幾口熱乎飯菜下肚,話匣子也打開了。大伯放下筷子,提起了正事:「過完年,隊裡要選個婦女主任,公社下了令,屯裡的幹部班子必須配齊了。」

  二伯娘好奇地問:「這婦女主任,都管啥事兒?」

  「主要就是組織咱屯裡的婦女下地幹活,宣傳男女平等那一套新思想;還有就是誰家老娘們、婆媳拌嘴幹仗了,得去勸架,做做思想工作。」大伯解釋道。

  小荔媽聽著,眼睛都亮了。這活兒她可太喜歡,又能看熱鬧還能掙工分:「當這主任有啥門檻兒不?」


  「門檻兒倒不高。首先家裡頭不能重男輕女,得開明;再一個,必須得識字!每個月得去公社開會,人家講的你得記下來,回來還得傳達給大伙兒聽呢!」大伯強調著識字的重要性。

  「哎喲喂!」奶奶聽得直拍大腿,又驚又喜,「這女人家也能當『官』啦?這可是新鮮事兒!」

  一旁的英子按捺不住,探著身子問:「大伯,您看我能行不?這活兒……是不是也給記工分?」她心裡盤算著,這可是個既能掙工分又能露臉的好差事。

  大伯呷了口酒,看著英子直搖頭:「英子啊,到時候報名的人得統一考試。你?趕緊的,趁過年這幾天,讓小徐子抓緊教你認認字!你當初念一年級那會兒,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總逃課,底子太薄。考試題是公社派人來出的,你大伯我說了可不算。」

  爺爺的目光越過滿桌的碗碟,落在孫子小澤身上,難得主動關心:「小澤啊,過了年就高中畢業了,有啥打算沒?」

  小澤趕緊把嘴裡一大塊香噴噴的排骨肉咽下去,坐直了身子:「爺,畢業了想先在縣裡找找工作看。現在高中畢業也不包分配了,要是有地方招工,我就去試試。」他心裡打定主意,除了自己爹媽和妹妹,上大學的事先不聲張,等真成了再說。

  「城裡頭的工作,那可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難尋摸著呢。」小荔爸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對兒子的關切。

  小荔媽緊接著補充道:「咱家胖丫也是,跟她哥一塊兒畢業。」

  爺爺的目光在幾個孫輩臉上掃過,滿是欣慰:「好,好啊!咱們老王家這第三代,都是有出息的孩子!」他轉向最小的孫子:「金寶開春上學了也得好好念書,將來跟你小澤哥似的,也考個高中,考第一!」

  金寶正吮著手指頭上沾的糖醋汁兒,一聽這話,立刻挺起小胸脯,響亮地回答:「爺,你放心!我指定好好學習,也考年級第一,像小澤哥那麼厲害!」那認真的小模樣,逗得大人們都笑了。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中,大伯母的目光卻有些飄忽,她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心思早就飛到了遠方。大兒子國棟今年沒能回家過年,也不知道他在部隊吃沒吃上熱乎餃子?大伯看在眼裡,悄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媳婦兒的肩膀。大伯母回過神,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端起碗,借著喝湯的動作,悄悄抹了下微微發酸的眼角。這團圓飯,吃得再熱鬧,心裡頭也總有個角落,惦記著遠方的親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