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年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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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凜冽的寒風就裹挾著哨音,刀子似的刮過屯子。小荔爸口中呵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上凝成了霜花。他早早把小推車拾掇得利利索索,車板上,厚厚一層干黃的稻草鋪得又軟又實。推車趕到屯子西頭的集體豬圈,那裡已圍了很多看熱鬧的村民。

  幾個壯實的漢子正吆喝著在圈裡圍堵,那些平日只靠草料果腹、頂多一百五六十斤的「任務豬」,此刻被驚得嗷嗷亂竄,在冰冷的泥濘里左衝右突。漢子們眼疾手快,瞅准空子撲上去,揪耳、摁身、捆蹄,一氣呵成,再齊聲喊著號子,「嘿喲」一聲,將掙扎的豬重重摜到各家的推車上。

  今兒是屯裡交「任務豬」的大日子,家家都得派個壯勞力來搭手。兩人一組,要將這活物一路推到公社收購站去。小荔爸和二伯搭了伙。看著自家車上厚實的稻草,他心裡稍定。再瞧瞧旁邊幾輛光板車,那豬四蹄朝天綁著,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在清晨刺骨的寒氣里瑟瑟發抖,發出悽惶絕望的低嗚。「這冰天雪地的,一路顛簸過去,骨頭怕都要硌散架,可別凍僵在半路……」他心頭一緊。也有人咬著牙,把自家辛苦餵得更肥壯的豬也一併推了去,指望著多換幾個活錢,填補那捉襟見肘的年景。

  送豬的隊伍吱吱呀呀,載著沉重的負擔和期冀,碾過凍得鐵硬的村路,漸漸消失在晨霜瀰漫的遠方。他們前腳剛走,屯子裡積蓄了一年的熱鬧,便轟然炸開了鍋!殺豬匠和幫手們早已磨亮了尖刀,備齊了家什。剩下的幾頭豬被拖拽出來,悽厲欲絕的尖嚎聲,瞬間撕裂了屯子上空殘留的寧靜,傳得老遠老遠。

  村裡的婦女們端著碩大的瓦盆、搪瓷盆,早已密密匝匝圍在殺豬凳旁,眼睛緊盯著,只等接那冒著騰騰熱氣的、深紅粘稠的豬血——這可是灌血腸的上等料

  另一邊,臨時壘砌的幾口大灶上,巨大的鍋里水早已翻滾沸騰,白汽沖天,水花咕嘟作響,那是預備燙豬褪毛的。手腳麻利的媳婦兒,把積了一冬的酸菜抱出來,在案板上飛快地切著細絲,酸冽清爽的氣息一下子瀰漫開來,沖淡了些許腥臊。燒水的煙氣、燙毛的腥臊、酸菜的酸香、鼎沸的人聲、豬臨死的嘶鳴、孩童們興奮的尖叫追逐……種種氣味與聲響,在這寒冬的清晨猛烈地衝撞、交織,又被騰騰的熱氣裹挾著,模糊了一張張凍紅卻洋溢著興奮的臉龐。這熱火朝天的喧囂勁兒,竟比過年還要濃烈上幾分!

  整整一個上午,屯子都沉浸在這份帶著血腥氣的忙碌與喧騰里。幾頭豬終於收拾妥當,白生生的胴體高高掛在了木架子上。殺豬匠的刀精準地遊走,按部位分割開來。緊接著,便是最牽動人心的重頭戲——分肉!按各家一年掙的工分多寡,分配這難得的葷腥。生產隊長拿出個舊瓷碗,裡面是早就搓好的小紙團。家家戶戶的代表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著那碗,緊張又焦灼地伸出手去,抓取那決定肉好肉孬的「命運簽」。

  小荔代表家裡去抽,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她閉著眼摸索出一個紙團,哆哆嗦嗦展開——「十」!小姑娘差點高興得蹦起來,排得這麼靠前,准能分到頂好的肉!旁邊的二伯娘就沒這好運了,她展開紙團,「八十三」三個字像針一樣扎眼,臉唰地垮下來,氣得直跺腳,嘴裡不住地小聲咒罵自家手氣太背。至於像大伯那樣為村里操勞的幹部們,自然早已心照不宣,將最好、最肥厚的幾塊上等肉,悄悄剔下來放在了一邊。

  輪到小荔家選了。小荔媽一個箭步擠到前面,眼疾手快,指著掛著的半扇豬肉,聲音又脆又亮:「這塊這塊!就這塊五花三層的!」那部分的肉肥瘦相間,層次分明,雪白的肥膘足有兩指厚!在肚子裡缺油水的年月,這可是頂頂金貴的寶貝。厚實的肥膘能熬出噴香透亮的葷油,炒菜、拌飯,全指著它,那是一家子人一年油水的指望。下面的瘦肉也厚實,足夠解饞打牙祭。

  小荔卻眼巴巴地望著架子邊角掛著的排骨和大棒骨,小聲央求:「媽,咱要一扇排骨唄?我愛啃排骨。」小荔媽「啪」地輕拍了下她的手背:「傻丫頭!那東西光有骨頭沒油水,誰稀罕?等最後分完了,要有剩的、沒人要的骨頭棒子,媽給你買點!」小荔一聽,眼睛亮了,心裡頭暗暗巴望著排骨都沒人要才好。

  她裹緊身上臃腫的大花棉襖,頂著刀子般的寒風,硬是縮在分肉場子邊上一個背風的草垛旁守著,打定主意守到最後,就為了那點子可能「沒人要」的排骨。小臉凍得通紅髮木,雙腳不停地跺著取暖,耳朵卻豎著聽村民們嘮嗑。對她來說,骨頭縫裡那點肉香和燉得爛糊的骨髓,是再厚的肥膘也比不了的念想,是寒冬里最溫暖的期待。

  與此同時,那些推車送豬的漢子們,正經歷著另一番刺骨的艱辛。去公社的路不算近,推著載了百十斤活豬、吱呀作響的獨輪車,在積雪覆蓋、坑窪不平的凍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少說也得耗上將近一個時辰。寒風卷著雪沫子,無情地抽打在臉上、鑽進脖領里。手很快凍得沒了知覺,只是麻木地握著冰冷刺骨的車把。車上的豬被捆得結實,在顛簸中不時發出驚恐或痛苦的哼唧。墊了稻草的還好些,那些直接躺在硬木板上的豬,身體被硌得生疼,加上嚴寒侵襲,叫聲越來越微弱,推車的人心也揪緊了,生怕還沒到公社,豬就凍僵了,那可真是天大的麻煩。沉重的木輪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轍印,呼出的白氣瞬間在眉毛、帽檐上凝成白霜,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這冰天雪地里的推豬苦旅,是屯子每年繞不開的、必須咬牙完成的任務。

  日頭漸漸西斜,肉總算分得差不多了,交任務豬的漢子們也都回來了。空地上,幾口行軍鍋大小的鐵鍋早已架好,底下松木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火舌歡快地舔著鍋底。大塊大塊分好的豬肉、特意留出的豬頭下水、粗壯的大棒骨,還有灌得鼓鼓囊囊的血腸,連同小山似的酸菜絲、泡發得透亮的粉條子,一股腦兒傾瀉進翻滾著油花、咕嘟冒泡的熱湯里!「滋啦」一聲,濃郁的肉香、酸菜醇厚的發酵氣息、粉條滑糯的谷香,瞬間霸道地升騰、瀰漫開來,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翻江倒海!掌勺的大師傅揮舞著鐵鍬般的大鏟,粗聲吆喝著添柴加火。男人們圍坐在火堆旁,抽著旱菸,大聲說笑著,一年的辛勞仿佛都化在了這暖烘烘的空氣里;女人們手腳麻利地切菜打下手;孩子們像撒歡的小狗,在香氣繚繞的鍋台邊竄來竄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里翻騰的肉塊,不時被大人笑著呵斥一聲。這頓一年一度、油水十足的集體大鍋飯——豬肉燉酸菜粉條,是辛苦耕耘後最實在、最滾燙的犒賞,是寒冷冬日裡最暖人心窩的人間煙火。整個屯子,都沉浸在這飽含著油脂香氣與心滿意足的、喧騰的歡愉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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