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兄妹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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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刮著臉,小荔裹緊了棉襖領子,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終於走到了縣一中的宿舍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哥哥小澤已經縮著脖子等在那裡,原地跺著腳取暖。

  「哥!」小荔快走幾步,從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用油紙包好的油條和肉包子遞過去,「快吃點,熱乎的!」

  小澤眼睛一亮,歡快地接過來,觸手還是溫的:「咋買這麼多?你吃了嗎?」

  「怕你餓唄!在學校肯定吃不好,今天多吃點,墊墊肚子。我吃過了。」小荔看著哥哥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裡有點疼。

  宿舍是十幾人的大通鋪,瀰漫在空氣里的味道可想而知。小澤沒好意思讓妹妹進去,小荔也完全不想踏足那混合著汗味、腳丫子味和煤煙味的地方。兄妹倆就站在寒風裡,小澤狼吞虎咽地吃著。

  「今天咱倆都去哪逛逛?」小澤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滿足地哈出一口白氣。

  「去供銷社吧。」小荔早有打算,「天越來越冷了,看這陰沉勁兒,指不定啥時候就下大雪封路。趁現在,把家裡常用的針頭線腦、火柴啥的都備點,省得到時候抓瞎。再買點水果糖,留著過年。」

  小澤自然沒意見。他把捆好的行李寄存在門衛大爺那兒,大爺爽快地擺擺手:「放心去吧,東西放這兒丟不了!」

  供銷社裡人頭攢動,年關將近,採購的人格外多。小荔擠在人群里,目標明確:一包大小不一的針,幾軸顏色不同的線,幾盒火柴,最後還稱了一斤水果糖——那花花綠綠的糖紙,看著就喜慶。小澤則買了些便宜的草紙和鉛筆。兄妹倆提著不多的收穫,取了行李緊趕慢趕,終於坐上了回紅旗公社最早的一趟班車。

  下了車,回屯子的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寒風呼嘯,吹在臉上生疼。天空灰濛濛的,鉛雲低垂,仿佛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踩在雪地上發出單調的「吱嘎」聲。呼出的熱氣瞬間在圍巾上結成了白霜,眼睫毛也掛上了冰晶,雙腳凍得漸漸失去知覺。

  這鬼天氣,出門簡直是遭罪!小荔暗暗發誓,天暖和之前,打死也不出屯子了!

  沉默的跋涉中,小荔想起了哥哥的前程:「哥,那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學校有準信了嗎?」

  小澤哈著白氣,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校長私下找過我談話了,說如果沒有意外,學校的這個推薦名額應該會給我。」

  小荔卻沒哥哥那麼樂觀:「哥,這事不能光看學校意思。有門路的人多了,萬一有背景硬的給學校施壓,最後落到誰頭上真不好說。」

  「嗯,我知道。」小澤點點頭,壓低聲音,「我跟胡愛國關係還行,你也知道,他爸是縣裡革委會的胡主任。我跟他透了點口風,說了咱家沒啥根基,怕保不住這個名額,他答應幫我在他爸那兒遞個話。」

  「胡愛國?」小荔想起那個抬著下巴、眼神帶著點傲氣的男生,「他那樣的人,能真心幫忙?」

  小澤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委婉地表示過,如果能保住這個名額,我們家願意出五百塊錢感謝。」

  「哥,他那樣的家庭能差這點錢?」這錢對普通人來說真是一大筆,但對於那樣的家庭真不算啥。

  「你不懂,」小澤搖搖頭,「他爸是有本事,可他家兄弟四個呢!他爸最看重他大哥,他媽的心思都在大孫子身上。胡愛國夾在中間,家裡雖然不至於虧待他,但手裡能自由支配的錢,肯定不多。五百塊,對他來說不是小數。」

  小澤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事開春就能定下來。聽說今年推薦的學生是去黑江大學和省醫科大學。學校那邊三月份中旬就要去報到了。」

  「哥,學校還能自己選嗎?」小荔對這不用考試、憑推薦就能上的「大學」充滿好奇。

  「想啥美事呢!」小澤苦笑,「就是能選,也輪不到我這種沒門路的挑三揀四。」

  小荔瞭然地點點頭,不再多問。兩人埋頭趕路,只想快點回到那溫暖的家裡。

  遠遠地,終於望見了屯子口。更讓人心頭一暖的是自家煙囪里冒出的裊裊炊煙。想到家裡燒得滾燙的大炕,兩人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

  路過大隊部時,卻發現那裡圍了不少人,鬧哄哄的。小荔好奇,拉著哥哥擠進人群。原來是公社民兵連通知下來了:過兩天組織人手進山狩獵!只要是身強力壯的年輕社員都可以報名參加。參加的人不僅記滿工分,還能分到實實在在的獵物——那可是肉啊!在這個年頭,肉的誘惑力太大了,好些小伙子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每年冬天都來這麼一回,」旁邊有老社員解釋,「主要是清理和嚇唬一下山上的野豬和狼群,免得它們冬天餓急了下山禍害人畜。」

  小荔踮著腳張望,竟在人群里看到了爸媽的身影。她趕緊拉著哥哥擠過去:「媽!爸!」

  小荔媽一回頭,看見自家閨女和兒子,又驚又喜:「胖丫!小澤!啥時候到的?凍壞了吧?咋不先回家暖和著!」她心疼地拍掉小荔肩頭的雪花。

  「這不看見你倆在這兒嘛,正好一起回去!」小荔挽住媽媽的胳膊。小荔媽顯然還沒看夠這熱鬧,有點捨不得走,被小荔和小澤一人一邊,硬是給「架」回了家。

  一推開家門,溫暖的氣息夾雜著柴火和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滿身的寒氣。一家四口迫不及待地脫鞋上炕,把凍僵的腳丫子塞進暖烘烘的被窩裡,舒服得直嘆氣。

  小荔把挎包拖過來,一邊暖腳一邊翻找。小荔媽看著閨女鼓鼓囊囊的包,剛想問買了啥,就見小荔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遞了過來。

  小荔媽接過一看,眼睛瞬間瞪圓了:全國糧票!肉票!糖票!布票!最底下居然還壓著一張縫紉機票!她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票撒了,想也沒想就朝小荔後背拍了一巴掌:「死丫頭!你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票?這......這要命的東西!」

  「哎喲!」小荔誇張地叫了一聲,委屈地揉著後背,「媽,你說話就好好說話嘛,打我幹啥?手勁那麼大,疼死了!」

  「少給我打岔!問你話呢!」小荔媽又急又怕,聲音都壓低了,眼神警惕地往門口瞟。

  小澤立刻心領神會,下炕走到門邊守著。

  「在縣裡黑市換的唄。」小荔小聲嘟囔。這倒也不算全說謊,雖然大部分是那意外之財換來的。

  「黑市?」小荔媽的心提到嗓子眼,「你哪來那麼多錢去換?」

  小荔看了她爸一眼,老實交代:「上次換金條,爸不是給了我兩百塊錢壓兜嘛,這次去考試,你又給了一百…就…就用這些錢慢慢淘換的。」說完,她還故意「嘚瑟」地把手腕伸到爸媽面前,露出了那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

  「哎呀我的天爺!」小荔媽一看,血壓都上來了,又是兩巴掌拍在小荔背上,這次是真急了,「你這死丫頭!膽子比倭瓜還大!這玩意兒是能隨便露的嗎?趕緊給我藏好了!讓人看見,八張嘴都說不清!」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就給你們看看嘛!」小荔趕緊縮回手,把袖子拉下來蓋得嚴嚴實實。

  小荔媽氣呼呼地拽過閨女的手腕,仔細看了看那塊表,白色的錶盤,鋥亮的表鏈,確實好看。她語氣複雜地嘟囔:「還是上海牌的…真俊…」

  小荔察言觀色,立刻順杆爬:「媽,別羨慕!等我以後工作了,開了工資,第一個月就給你也買一塊!」話音剛落,就聽見她爸在旁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小荔馬上笑嘻嘻地補充:「當然,也給我爸買一塊!一人一塊!」

  兩口子被閨女這「豪氣干雲」的許諾逗樂了,雖然知道是「畫大餅」,但這餅又香又管飽,聽著就舒坦,臉上繃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守在門口的小澤,無語地看著炕上其樂融融的三人——一個敢天花亂墜地許諾,兩個還真敢眉開眼笑地聽著。他無奈地搖搖頭,心裡嘀咕:這年頭在農村,真要有手錶,誰敢戴出去招搖?怕是嫌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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