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邁向明天
翁法羅斯周邊的星空驟然安靜下來。
炮火聲、爆炸聲、怪物的嘶鳴聲，那些喧囂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星仰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屏障，落在通道最深處的那尊龐然大物上。
博識尊的形體橫亘在星空的盡頭，無數管線從祂的身軀延伸出去，鑽入虛空，如同蛛網般覆蓋了整片星域。
管線表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粉色菌絲，菌絲的末端刺入管線的縫隙，與那些暗紅色的憶質交織在一起，將祂的金屬外殼染成一片混沌的顏色。
祂側邊的指示燈已經完全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整片星域都在注視著這一幕。
仙舟戰船的指揮室內，景元站在舷窗前，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
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上，此刻難得地收斂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種近乎凝重的沉默。
而更遠處，黑塔空間站的平台上，黑塔的眼睛亮得驚人，就像是一個收藏家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藏品。
她身旁，螺絲咕姆的機械眼瞳中數據流在飛速掠過，正在以最高精度記錄著這一刻的每一個數據波動。
星盯著那片灰暗看了片刻，忽然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那是智識星神，博識尊。
無數天才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存在，是宇宙中最高的智慧本身，此刻卻像一個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一動不動。
「嘀——」
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博識尊那些管線上。
一道細小的電弧從管線的接頭處跳出來，在虛空中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緊接著又是一道，電弧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管線表面跳躍，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喚醒。
星盯著那些跳動的電弧，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花。
一種酸脹感從太陽穴的位置向整個頭部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意識深處往外鑽。
她抬手按住太陽穴，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在下一秒變得清晰。但視野中的景象變了。
翁法羅斯的戰場消失了。翻湧的黑潮、交戰的艦隊、那些正在衝鋒的戰士，全都消失不見。
腳下是金屬地板，頭頂是暖黃的燈光，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和操作杆。
星的瞳孔微微收縮。腦袋裡的酸脹感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意識深處翻湧，試圖擠出來。
她咬著牙，撐著旁邊的操作台，指節泛出青白。
無數細碎的、閃著微光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意識深處翻湧而出，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有少女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粉色的天幕，長發在風中飄動，像是在等什麼人。
有少女站在窗邊，晨光將她的側臉映得近乎透明。
有少女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眼睛彎成月牙。
星看到少女站在晨光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朝她伸出手。
她本能地伸手去夠，指尖卻穿過那道虛幻的身影，什麼也沒抓住。
畫面又開始閃爍。粉發的少女，獨自站在翁法羅斯的某個角落。
星光從高處垂落，在她身上投下一層淺淡的、如同薄紗般的光暈，長發在風中輕輕飄動，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溫婉的笑意。
她錯過了與眾人道別，獨自啟程，返回「昨天」。
星的呼吸急促起來。更多碎片湧出來。
「夥伴。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一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胸腔里湧上來，堵在喉嚨里，酸澀得她眼眶發燙。
那些從到達翁法羅斯第一天起就縈繞在心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面對昔漣時莫名的親近，那種「我們好像認識了很久」的錯覺，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湧上心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原來都不是錯覺。
她們真的認識，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無數個「昨天」里。
星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鬆開捂在額頭上的手，睜開眼。
窗外是無垠的星空，遠處的翁法羅斯在視野中緩緩旋轉，首尾相銜的環形結構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光。
阿基維利坐在駕駛座上，灰色的長髮自額前垂落，在車廂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側過身，手肘撐在駕駛座的扶手上，掌心托著下巴，嘴角彎了一下：「想起來了？」
阿基維利的身形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虛幻，像是隨時都會消散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映著星的身影。
「你現在這幅樣子，」星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極了那種交代完後事就要咽氣的老人家。」
阿基維利笑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他從駕駛座上站起身，側過身，朝星招了招手：「來。」
星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坐吧。」阿基維利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可是難得的體驗。錯過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星深吸一口氣，坐了下去，座椅的觸感比她預想的要柔軟，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她的手搭在加速杆上，金屬的觸感冰涼的，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阿基維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現在，說出■，或者說，『你』的願望吧。」
星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些剛剛湧上來的、還來不及整理的記憶碎片，昔漣的笑臉、花海、琴聲、那道漸行漸遠的粉色身影——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金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我想要翁法羅斯所有人，都能邁向明天。」
阿基維利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站在星的身側，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的手連同加速杆一起握住：「那麼就讓一切，如我所願吧。」
兩人的手同時拉下加速杆。
一瞬間，整輛列車都在震顫，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喚醒，正在從列車的每一個零件中甦醒。
琥珀色的流光從車身表面暴漲，將整輛列車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如同太陽般的光芒中。
猙獰的撞角兩側的噴射口同時噴出漫天五彩繽紛的亮片和彩帶，在星空中拖出一道絢爛到荒誕的光帶。
星穹列車從原地彈射而出，朝著通道盡頭的博識尊疾馳而去。
而在列車身前，無數粉色的花瓣從虛空中飄落。
花瓣在星空中打著旋，泛著淡淡的、溫柔的粉色光暈。
它們從翁法羅斯的方向飄來，最後，在列車的軌跡上匯聚成一股粉色的洪流，如同一條流動的星河，在星空中鋪展開來。
窗外，博識尊越來越近。
那尊被菌絲和暗紅色憶質纏繞的機械神明的輪廓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管線無力地垂落著，指示燈依舊暗淡，只有偶爾閃過的電弧證明祂還未徹底死機。
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垂落的管線微微震顫了一下，試圖在身前凝聚一道防禦屏障。
但菌絲纏繞得太緊，暗紅色的憶質滲透得太深，那些被喚醒的意識在祂的邏輯核心中瘋狂翻湧，將祂的每一次運算都拖入泥沼。
屏障只在管線的尖端凝聚了一瞬，就在下一秒碎裂，博識尊的指示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祂在計算，計算為什麼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計算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類意識，為什麼會在臨死前的那一刻爆發出足以淹沒祂邏輯核心的力量。
計算那個從祂手中竊取知識的「完美學者」，為什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對祂知識體系的解析和重構。
計算一串電訊號為什麼能突破祂的防禦、在祂的核心系統中橫衝直撞。
計算銀狼那盤卡帶里的數據為什麼能在祂的邏輯核心中引發連鎖崩潰。
計算那台機械體中的數據碎片為什麼會讓祂的清理程序陷入無限循環。
計算阿基維利。
……
來古士的腦袋漂浮在虛空中。看著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
然後，他接收到了一段代碼。帶著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屬於贊達爾·壹·桑原的底層協議。
來古士的處理器自動開始解碼。
速度快得驚人，甚至在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接收信息之前，解碼就已經完成了。
翻譯後的內容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只有一句話——父親，救救我。
來古士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邏輯核心在這一刻高速運轉，海量的數據流在處理器中飛速掠過，試圖從這短短几個字中解析出任何一絲一毫的、屬於博識尊的「情緒」。
運算持續了很久，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沒有。
這只是一段在最底層協議被擊穿後、自動觸發的緊急求救信號。
不是博識尊的意志，也不是祂的哀求，更談不上什麼神明的垂死掙扎，只是一段被寫死在祂核心深處冰冷的應急程序。
就像一顆心臟在停止跳動前，最後一次不規律的搏動。
來古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當求知與存續被劃上等號，所謂的神性，也會出現瑕疵。」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菌絲和憶質，落在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身上。
「很可惜。我並非贊達爾·壹·桑原。只是繼承了他偏執部分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呂枯爾戈斯。」
這個名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感受到了某種微妙的、從未有過的輕鬆。
遠處，列車疾馳的軌跡還在虛空中拖曳著，彩帶和亮片在星空中飄散，歌的旋律還在迴蕩。
「人生啊——能不能放過我這一次——」
來古士盯著那輛正在沖向博識尊的列車，看著它拖著一長串荒誕到極點的彩帶在暗紅色的憶質中劃開一道刺目的光痕。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抽象的畫面。
也是，最痛快的一次。
「永別了，萬機之王。」
話音落下的瞬間，星穹列車撞上了博識尊的神體。
「轟——！！！」
撞擊的巨響在整片星域中炸開，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琥珀色的流光與湛藍色的數據流在撞擊點瘋狂交織，將周圍的一切都捲入光芒中。
彩帶和花瓣在撞擊點炸開，如同漫天飛舞的雪花，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博識尊的外殼從撞擊點開始，一塊接一塊地碎裂，將整尊機械神明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
碎片從神體上剝落，在虛空中緩緩飄浮，邊緣還殘留著細碎的電弧。
暗紅色的憶質從裂縫中湧出，與那些剝落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在星空中形成一片混沌的、翻湧的光海。
而在那片光海的最深處，博識尊的指示燈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
黑塔的眼睛更亮了。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開口，第三面鏡就已經出現在了她身側。
「嘿嘿嘿……」第三面鏡的聲音從鏡面中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興奮，「黑塔女士，我已經畫好黑塔明珠的設計圖了！您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它的語速快得驚人，像是怕說慢了一秒就會被拒絕，「我參考了您所有的審美偏好，結合了琥珀王築牆的結構美學，還加入了一點點的歡愉元素作為點綴，當然，只是一點點，絕對不會影響整體的莊嚴感！保證讓每一位來訪者第一眼看到它就——就——」
黑塔根本沒有在聽它說話。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些正在虛空中飄浮的博識尊碎片上，紫色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第三面鏡從未見過的、近乎狂熱的貪婪。
「碎片。」
黑塔開口，聲音平穩，但如果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那平穩之下藏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收集碎片。全部。一片都不許漏。」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數道紫色的魔法陣在虛空中同時亮起。
成千上萬的黑塔人偶從魔法陣中湧出。
她們動作整齊劃一，朝著那些正在虛空中飄浮的博識尊碎片撲去。
第三面鏡懸浮在黑塔身側，鏡面中寫滿了茫然，最終只擠出一句帶著委屈的話：「……黑塔女士，您還沒看我的設計圖呢。」
黑塔連看都沒看它一眼：「等會再說。」
第三面鏡鏡面上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它看著那些正在瘋狂收集碎片的人偶們，鏡面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簡直要放出光來。
「嘿嘿嘿……黑塔明珠……黑塔女士……嘿嘿嘿……」
它的笑聲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近乎變態的滿足感。
螺絲咕姆站在一旁，看著第三面鏡那副模樣，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流速明顯加快了幾分：「……結論，黑塔女士，你的這項造物，精神狀態值得進一步觀察與評估。」
黑塔聽到這話，翻了個白眼：「你管它呢。好用就行。」
螺絲咕姆：「…………」
炮火聲、爆炸聲、怪物的嘶鳴聲，那些喧囂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
星仰起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屏障，落在通道最深處的那尊龐然大物上。
博識尊的形體橫亘在星空的盡頭，無數管線從祂的身軀延伸出去，鑽入虛空，如同蛛網般覆蓋了整片星域。
管線表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粉色菌絲，菌絲的末端刺入管線的縫隙，與那些暗紅色的憶質交織在一起，將祂的金屬外殼染成一片混沌的顏色。
祂側邊的指示燈已經完全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整片星域都在注視著這一幕。
仙舟戰船的指揮室內，景元站在舷窗前，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
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臉上，此刻難得地收斂了所有表情，只剩下一種近乎凝重的沉默。
而更遠處，黑塔空間站的平台上，黑塔的眼睛亮得驚人，就像是一個收藏家終於等到了夢寐以求的藏品。
她身旁，螺絲咕姆的機械眼瞳中數據流在飛速掠過，正在以最高精度記錄著這一刻的每一個數據波動。
星盯著那片灰暗看了片刻，忽然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那是智識星神，博識尊。
無數天才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存在，是宇宙中最高的智慧本身，此刻卻像一個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一動不動。
「嘀——」
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博識尊那些管線上。
一道細小的電弧從管線的接頭處跳出來，在虛空中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緊接著又是一道，電弧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管線表面跳躍，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喚醒。
星盯著那些跳動的電弧，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花。
一種酸脹感從太陽穴的位置向整個頭部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意識深處往外鑽。
她抬手按住太陽穴，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在下一秒變得清晰。但視野中的景象變了。
翁法羅斯的戰場消失了。翻湧的黑潮、交戰的艦隊、那些正在衝鋒的戰士，全都消失不見。
腳下是金屬地板，頭頂是暖黃的燈光，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儀錶盤和操作杆。
星的瞳孔微微收縮。腦袋裡的酸脹感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意識深處翻湧，試圖擠出來。
她咬著牙，撐著旁邊的操作台，指節泛出青白。
無數細碎的、閃著微光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意識深處翻湧而出，在她的腦海中炸開。
有少女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粉色的天幕，長發在風中飄動，像是在等什麼人。
有少女站在窗邊，晨光將她的側臉映得近乎透明。
有少女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飲品，眼睛彎成月牙。
星看到少女站在晨光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朝她伸出手。
她本能地伸手去夠，指尖卻穿過那道虛幻的身影，什麼也沒抓住。
畫面又開始閃爍。粉發的少女，獨自站在翁法羅斯的某個角落。
星光從高處垂落，在她身上投下一層淺淡的、如同薄紗般的光暈，長發在風中輕輕飄動，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溫婉的笑意。
她錯過了與眾人道別，獨自啟程，返回「昨天」。
星的呼吸急促起來。更多碎片湧出來。
「夥伴。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一定。」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胸腔里湧上來，堵在喉嚨里，酸澀得她眼眶發燙。
那些從到達翁法羅斯第一天起就縈繞在心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面對昔漣時莫名的親近，那種「我們好像認識了很久」的錯覺，在夜深人靜時偶爾湧上心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原來都不是錯覺。
她們真的認識，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無數個「昨天」里。
星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鬆開捂在額頭上的手，睜開眼。
窗外是無垠的星空，遠處的翁法羅斯在視野中緩緩旋轉，首尾相銜的環形結構在星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光。
阿基維利坐在駕駛座上，灰色的長髮自額前垂落，在車廂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側過身，手肘撐在駕駛座的扶手上，掌心托著下巴，嘴角彎了一下：「想起來了？」
阿基維利的身形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虛幻，像是隨時都會消散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映著星的身影。
「你現在這幅樣子，」星盯著他看了幾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極了那種交代完後事就要咽氣的老人家。」
阿基維利笑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他從駕駛座上站起身，側過身，朝星招了招手：「來。」
星猶豫了一瞬，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坐吧。」阿基維利的聲音帶著笑意，「這可是難得的體驗。錯過這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星深吸一口氣，坐了下去，座椅的觸感比她預想的要柔軟，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她的手搭在加速杆上，金屬的觸感冰涼的，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阿基維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現在，說出■，或者說，『你』的願望吧。」
星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些剛剛湧上來的、還來不及整理的記憶碎片，昔漣的笑臉、花海、琴聲、那道漸行漸遠的粉色身影——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金色的眼眸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我想要翁法羅斯所有人，都能邁向明天。」
阿基維利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他站在星的身側，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將她的手連同加速杆一起握住：「那麼就讓一切，如我所願吧。」
兩人的手同時拉下加速杆。
一瞬間，整輛列車都在震顫，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喚醒，正在從列車的每一個零件中甦醒。
琥珀色的流光從車身表面暴漲，將整輛列車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如同太陽般的光芒中。
猙獰的撞角兩側的噴射口同時噴出漫天五彩繽紛的亮片和彩帶，在星空中拖出一道絢爛到荒誕的光帶。
星穹列車從原地彈射而出，朝著通道盡頭的博識尊疾馳而去。
而在列車身前，無數粉色的花瓣從虛空中飄落。
花瓣在星空中打著旋，泛著淡淡的、溫柔的粉色光暈。
它們從翁法羅斯的方向飄來，最後，在列車的軌跡上匯聚成一股粉色的洪流，如同一條流動的星河，在星空中鋪展開來。
窗外，博識尊越來越近。
那尊被菌絲和暗紅色憶質纏繞的機械神明的輪廓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管線無力地垂落著，指示燈依舊暗淡，只有偶爾閃過的電弧證明祂還未徹底死機。
祂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垂落的管線微微震顫了一下，試圖在身前凝聚一道防禦屏障。
但菌絲纏繞得太緊，暗紅色的憶質滲透得太深，那些被喚醒的意識在祂的邏輯核心中瘋狂翻湧，將祂的每一次運算都拖入泥沼。
屏障只在管線的尖端凝聚了一瞬，就在下一秒碎裂，博識尊的指示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祂在計算，計算為什麼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計算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人類意識，為什麼會在臨死前的那一刻爆發出足以淹沒祂邏輯核心的力量。
計算那個從祂手中竊取知識的「完美學者」，為什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對祂知識體系的解析和重構。
計算一串電訊號為什麼能突破祂的防禦、在祂的核心系統中橫衝直撞。
計算銀狼那盤卡帶里的數據為什麼能在祂的邏輯核心中引發連鎖崩潰。
計算那台機械體中的數據碎片為什麼會讓祂的清理程序陷入無限循環。
計算阿基維利。
……
來古士的腦袋漂浮在虛空中。看著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
然後，他接收到了一段代碼。帶著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屬於贊達爾·壹·桑原的底層協議。
來古士的處理器自動開始解碼。
速度快得驚人，甚至在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接收信息之前，解碼就已經完成了。
翻譯後的內容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只有一句話——父親，救救我。
來古士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邏輯核心在這一刻高速運轉，海量的數據流在處理器中飛速掠過，試圖從這短短几個字中解析出任何一絲一毫的、屬於博識尊的「情緒」。
運算持續了很久，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沒有。
這只是一段在最底層協議被擊穿後、自動觸發的緊急求救信號。
不是博識尊的意志，也不是祂的哀求，更談不上什麼神明的垂死掙扎，只是一段被寫死在祂核心深處冰冷的應急程序。
就像一顆心臟在停止跳動前，最後一次不規律的搏動。
來古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當求知與存續被劃上等號，所謂的神性，也會出現瑕疵。」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菌絲和憶質，落在那尊正在瀕死的機械神明身上。
「很可惜。我並非贊達爾·壹·桑原。只是繼承了他偏執部分的——」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呂枯爾戈斯。」
這個名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感受到了某種微妙的、從未有過的輕鬆。
遠處，列車疾馳的軌跡還在虛空中拖曳著，彩帶和亮片在星空中飄散，歌的旋律還在迴蕩。
「人生啊——能不能放過我這一次——」
來古士盯著那輛正在沖向博識尊的列車，看著它拖著一長串荒誕到極點的彩帶在暗紅色的憶質中劃開一道刺目的光痕。
他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抽象的畫面。
也是，最痛快的一次。
「永別了，萬機之王。」
話音落下的瞬間，星穹列車撞上了博識尊的神體。
「轟——！！！」
撞擊的巨響在整片星域中炸開，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琥珀色的流光與湛藍色的數據流在撞擊點瘋狂交織，將周圍的一切都捲入光芒中。
彩帶和花瓣在撞擊點炸開，如同漫天飛舞的雪花，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博識尊的外殼從撞擊點開始，一塊接一塊地碎裂，將整尊機械神明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
碎片從神體上剝落，在虛空中緩緩飄浮，邊緣還殘留著細碎的電弧。
暗紅色的憶質從裂縫中湧出，與那些剝落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在星空中形成一片混沌的、翻湧的光海。
而在那片光海的最深處，博識尊的指示燈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
黑塔的眼睛更亮了。
她甚至沒有來得及開口，第三面鏡就已經出現在了她身側。
「嘿嘿嘿……」第三面鏡的聲音從鏡面中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興奮，「黑塔女士，我已經畫好黑塔明珠的設計圖了！您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它的語速快得驚人，像是怕說慢了一秒就會被拒絕，「我參考了您所有的審美偏好，結合了琥珀王築牆的結構美學，還加入了一點點的歡愉元素作為點綴，當然，只是一點點，絕對不會影響整體的莊嚴感！保證讓每一位來訪者第一眼看到它就——就——」
黑塔根本沒有在聽它說話。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些正在虛空中飄浮的博識尊碎片上，紫色的眼眸里燃燒著一種第三面鏡從未見過的、近乎狂熱的貪婪。
「碎片。」
黑塔開口，聲音平穩，但如果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那平穩之下藏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收集碎片。全部。一片都不許漏。」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數道紫色的魔法陣在虛空中同時亮起。
成千上萬的黑塔人偶從魔法陣中湧出。
她們動作整齊劃一，朝著那些正在虛空中飄浮的博識尊碎片撲去。
第三面鏡懸浮在黑塔身側，鏡面中寫滿了茫然，最終只擠出一句帶著委屈的話：「……黑塔女士，您還沒看我的設計圖呢。」
黑塔連看都沒看它一眼：「等會再說。」
第三面鏡鏡面上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它看著那些正在瘋狂收集碎片的人偶們，鏡面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簡直要放出光來。
「嘿嘿嘿……黑塔明珠……黑塔女士……嘿嘿嘿……」
它的笑聲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近乎變態的滿足感。
螺絲咕姆站在一旁，看著第三面鏡那副模樣，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流速明顯加快了幾分：「……結論，黑塔女士，你的這項造物，精神狀態值得進一步觀察與評估。」
黑塔聽到這話，翻了個白眼：「你管它呢。好用就行。」
螺絲咕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