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給我變！
博識尊的碎片在星空中緩緩飄散，暗紅色的憶質與湛藍的數據流交織成一片混沌的光海。
成千上萬的黑塔人偶還在不知疲倦地穿梭其間，將每一塊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菌絲緩緩勾勒出霏雪的身形。
她從虛空中走出，粉色的長髮在星空中輕輕飄散，發梢還殘留著幾縷尚未完全收回的數據流微光。她的眼眸半閉著，似乎在消化方才那場信息洪流的餘波。
片刻後，她睜開眼：「黑塔女士，螺絲咕姆先生。博識尊徹底消失後，被他錨定的生物常數也會出現波動。這一點，不得不提前預防。」
黑塔點了點頭，伸手在虛空中劃了一下，調出一塊光屏。
「除了這個，我還在博識尊的計算中發現了點別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光屏上點了幾下，調出幾組複雜的方程式和一組異常醒目的紅色數據。
「在翻閱博識尊的驗算數據時，我發現翁法羅斯能夠如此長時間抑制鐵墓的誕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那位『記憶的孩子』以自身完成了因果閉環。」
她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如果她沒有做出這個選擇，鐵墓將有大概率捲土重來。到那時候，即使博識尊隕落，第四時刻與反有機方程式的威脅也不會真正消失。」
「結論，確實如此。」螺絲咕姆點了點頭，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又加快了幾分。
「博識尊錨定的生物常數涵蓋範圍極廣。從微觀的基因表達，到宏觀的生態系統平衡，都在祂的演算範圍內。如今祂徹底消失，那些被錨定的常數必然會在一段時間內出現劇烈波動。」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如果在波動期間再有其他變量介入，後果不堪設想。」
「關於這一點——」
霏雪接過話頭，目光落在那組數據上：「我可以暫時接管博識尊的殘餘神體。以菌絲網絡作為載體，構建一個臨時的演算核心，以此錨定翁法羅斯的過去。只要核心不崩潰，翁法羅斯的存在就不會受到影響。」
黑塔看著她，眼睛微微眯起：「你能撐多久？」
霏雪沉默了片刻。
「並不能完全確定，事實上由於我缺少對翁法羅斯過去因的影響，從而導致對果的錨定穩定率只有大概百分之八十七。」她坦誠地回答，「但我會盡力。」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帶著幾分沙啞的笑聲。
「哈哈哈哈——！」
博識尊殘存的神體上，垂落的管線還在微微發光。
光芒從管線的縫隙間滲出來，在虛空中緩緩凝聚，最後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人形輪廓。
那刻夏的身形有些模糊，邊緣不時有數據流溢出，在虛空中飄散，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給我——」
那刻夏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開，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瘋狂的興奮：「變、大、地、獸、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翠金色的光芒從博識尊殘存的神體中噴涌而出。
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具龐大的、通體呈現紫色，憨態可掬的巨獸在星空中緩緩成形。
它的體型大得離譜，一雙眼睛圓溜溜的，裡面映著星空的光芒。
「哞——」
它的眼神……怎麼說呢，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大概是——清澈。
螺絲咕姆沉默了片刻。
他的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流速已經快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顯然正在進行某種極其複雜的運算。
最終，機械眼瞳中的光芒恢復平穩：「……結論，從邏輯層面而言，此方案具有可行性。」
黑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豈止是可行。簡直是天才。雖然聽著看著都覺得離譜，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來古士漂浮在虛空中，盯著那具已經成形的巨獸。
站在智識頂點的存在……變成了常人眼裡愚昧無知的大地獸？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收回前言。論起抽象，只要和星穹列車扯上關係的一群人，永遠都在超越自我。
本以為星穹列車到達翁法羅斯後搞出來的事已經是人類想像力的極限，以為那些被死亡芭比粉色浸染的日日夜夜已經耗盡了他對「抽象」這個詞的所有認知。
事實證明，自己的想像力，終究還是太過貧瘠了。
「……銀河的未來，當真是一片黑暗。」
……
遠處的戰場上，黑潮正在迅速退去。
鐵墓的軀殼在博識尊隕落後徹底解體，那些覆蓋在祂體表的暗紫色晶體一塊接一塊地碎裂，在虛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
而那些從鐵墓軀殼中湧出的黑潮怪物，在鐵墓解體的瞬間就失去了力量來源。
它們的身體開始從邊緣崩解，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眼眶劇烈跳動了幾下，隨即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徹底暗淡下去。
更遠處，仙舟戰船正在緩緩收攏陣型，公司艦隊在統計傷亡、清點戰損。
匹諾康尼旗艦上，知更鳥的手指從琴弦上緩緩抬起，空中飄散的音符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螢火般在星空中緩緩飄散。
而那些翁法羅斯戰士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擁抱，有人在哭泣。
環抱著翁法羅斯的太一虛影，在鐵墓徹底解體、黑潮完全消散後，也緩緩散去了。
金色的光幕從邊緣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地飄散，在星空中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星期日的聲音從太一虛影中傳出。
「凡以意志立於此處者，皆受吾之庇佑。爾等所求，吾已聽聞；爾等所願，吾已知曉。」
「今以秩序之名，立此新律——」
「翁法羅斯，自此脫離虛妄之根，紮根於真實之土。過去所縛，盡皆斬斷；未來所向，盡皆光明。」
「凡生於此、長於此、葬於此者，皆為真實之存在。其血肉非幻，其靈魂非夢，其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皆為真實。」
「凡此界眾生，皆受此律庇護。凡此界萬物，皆依此律運轉。」
「律法既立，不可更改。」
話音落下的瞬間，最後一縷金色的光幕從太一虛影上剝落，在星空中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朝著翁法羅斯的方向飄去。
光點落在翁法羅斯的外圍屏障上，滲入那層已經被粉色菌絲和暗紅色憶質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屏障，融入那些正在緩緩飄散的碎片，滲入那顆星球的內核。
翁法羅斯的環形星體開始變化。
原本首尾相銜的∞形結構從連接點開始斷裂，那些曾經承載著無數次輪迴、無數次演算的環形軌道一塊接一塊地崩解、向內坍縮。
碎片在虛空中旋轉、匯聚、重組，在星期日制定的律令框架下，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向中心凝聚。
環形星體越來越小，越來越密，從最初的∞形結構逐漸坍縮成一個球體。
翁法羅斯，從一顆由數據構成的虛擬星體，變成了一顆真正意義上的星球。
它表面覆蓋著蔚藍的海洋和翠綠的大地，雲層在星球上空緩緩流動，在星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從太空中看去，它就像一顆被精心雕琢的寶石，安靜地懸浮在星空中。
歐利龐站在懸鋒城的城牆上，望著頭頂那片正在變化的星空。
他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終於正常了……」
萬敵站在他身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正要說什麼，歐利龐已經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兒子！」歐利龐的聲音帶著哭腔，「懸鋒城終於恢復正常了！」
萬敵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更嫌棄，從更嫌棄變成一種「我為什麼會有這種爹」的絕望。
「死老頭。」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把手撒開。你蹭我一身血。」
歐利龐充耳不聞，摟得更緊了。
萬敵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伸手去掰歐利龐的手指:「我說——撒開。」
「不放。你是我兒子，我抱你一會怎麼了？」
萬敵:「……」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心理建設。
「三。」
歐利龐眨眨眼。
「二。」
「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萬敵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歐利龐的身上。
歐利龐從城牆上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哀嚎聲在空中迴蕩：「你個逆子——！！！」
「噗通」一聲，他砸進了城牆下方的灌木叢中，驚起幾隻正在打盹的灰色小鳥。
萬敵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片還在微微顫動的灌木叢，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哼。」
他收回視線，轉身朝內城走去，步伐依舊沉穩，但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能察覺到他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
三月七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落在賈昇身上。
他正站在一塊飄浮的碎石上，尾巴在身後垂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蔫了不少。
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垂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不爽」的低氣壓。
三月七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怎麼了？」她在賈昇身邊站定，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粉藍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困惑：「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
賈昇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我剛剛反應過來，我超級計算機沒了。」
三月七眨了眨眼:「……啊？」
「權杖。」賈昇抬起手，捂著胸口，「還有機器頭，啪的一下都沒了。一想到這個，我心就好痛。」
三月七盯著他看了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比如「沒關係以後還能再找」，比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比如「至少翁法羅斯保住了」，但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忽然覺得，賈昇這副「我好心痛」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演。
但她還是準備搜腸刮肚地組織一下語言，哪怕只是敷衍一下——
下一秒，賈昇猛地從浮石上彈了起來。
速度快得驚人，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殘影。三月七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他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誒——？！」三月七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開，帶著一種「你又發什麼瘋」的無奈，「你又怎麼了？！」
賈昇沒有回答，他的身形在虛空中疾掠，速度快得驚人。
虛空之中，來古士的腦袋孤零零地漂浮著。
這顆曾經屬於一位天才俱樂部成員的腦袋，此刻正以一種超然物外的姿態懸浮在星空間，臉上的表情安詳得像是能隨時飛升。
他目光悠遠，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逆子已死，萬事皆空。
直到一雙手從虛空中探出，一把撈住了他的腦袋。
來古士的視線被一張放大的臉占據。
「找到了。」
來古士：「……閣下，有何貴幹？」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一向很準。
賈昇雙手把來古士的腦袋舉在眼前，目光灼熱得像是在看一塊失而復得的珍寶，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耳根方向擴張。
「來當我的超級計算機吧？」
來古士:「…………」
他盯著賈昇那張寫滿「我是認真的」的臉，沉默了很久，久到賈昇以為他已經死機了。
「……閣下，」來古士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賈昇點頭，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我在強行邀請你成為我的專屬超級計算機。不同意我就把你掛撞角上，讓你享受下阿哈的待遇。」
來古士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我不得不糾正一下，我是贊達爾的切片之一。不是計算機。」
「有區別嗎？」賈昇歪了歪頭，「你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全天候待機，運算能力爆表，這不就是超級計算機嗎？」
來古士:「…………」
他的邏輯核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近乎嘆息的嗡鳴。
也許這就是宇宙的平衡法則，當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得到另一樣東西。
只是這個「另一樣東西」有時候會讓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懲罰。
比如他，失去了逆子，得到了一份被強塞過來的工作。
想到這，來古士不由得開始好奇——曾經聯手肘擊博識尊的均衡和神秘，在博識尊隕落後，會不會反目成仇？
畢竟，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但當共同的敵人消失後，朋友還是不是朋友，就很難說了。
星和昔漣並肩站在星穹列車的觀景窗前。
窗外，新生的翁法羅斯在星空中靜靜旋轉。
蔚藍的海洋從星球的一側鋪展開來，與翠綠的陸地交錯在一起，白色的雲層在海洋與陸地的上空緩緩飄動。
昔漣靠在窗邊，粉色的長髮在車廂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側頭看向星：「夥伴，真美啊。」
星站在她身旁，金色的眼眸里映著那顆正在旋轉的星球：「是啊。」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又剛剛開始。
成千上萬的黑塔人偶還在不知疲倦地穿梭其間，將每一塊碎片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菌絲緩緩勾勒出霏雪的身形。
她從虛空中走出，粉色的長髮在星空中輕輕飄散，發梢還殘留著幾縷尚未完全收回的數據流微光。她的眼眸半閉著，似乎在消化方才那場信息洪流的餘波。
片刻後，她睜開眼：「黑塔女士，螺絲咕姆先生。博識尊徹底消失後，被他錨定的生物常數也會出現波動。這一點，不得不提前預防。」
黑塔點了點頭，伸手在虛空中劃了一下，調出一塊光屏。
「除了這個，我還在博識尊的計算中發現了點別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光屏上點了幾下，調出幾組複雜的方程式和一組異常醒目的紅色數據。
「在翻閱博識尊的驗算數據時，我發現翁法羅斯能夠如此長時間抑制鐵墓的誕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那位『記憶的孩子』以自身完成了因果閉環。」
她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如果她沒有做出這個選擇，鐵墓將有大概率捲土重來。到那時候，即使博識尊隕落，第四時刻與反有機方程式的威脅也不會真正消失。」
「結論，確實如此。」螺絲咕姆點了點頭，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又加快了幾分。
「博識尊錨定的生物常數涵蓋範圍極廣。從微觀的基因表達，到宏觀的生態系統平衡，都在祂的演算範圍內。如今祂徹底消失，那些被錨定的常數必然會在一段時間內出現劇烈波動。」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如果在波動期間再有其他變量介入，後果不堪設想。」
「關於這一點——」
霏雪接過話頭，目光落在那組數據上：「我可以暫時接管博識尊的殘餘神體。以菌絲網絡作為載體，構建一個臨時的演算核心，以此錨定翁法羅斯的過去。只要核心不崩潰，翁法羅斯的存在就不會受到影響。」
黑塔看著她，眼睛微微眯起：「你能撐多久？」
霏雪沉默了片刻。
「並不能完全確定，事實上由於我缺少對翁法羅斯過去因的影響，從而導致對果的錨定穩定率只有大概百分之八十七。」她坦誠地回答，「但我會盡力。」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帶著幾分沙啞的笑聲。
「哈哈哈哈——！」
博識尊殘存的神體上，垂落的管線還在微微發光。
光芒從管線的縫隙間滲出來，在虛空中緩緩凝聚，最後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人形輪廓。
那刻夏的身形有些模糊，邊緣不時有數據流溢出，在虛空中飄散，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給我——」
那刻夏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開，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瘋狂的興奮：「變、大、地、獸、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翠金色的光芒從博識尊殘存的神體中噴涌而出。
短短几個呼吸間，一具龐大的、通體呈現紫色，憨態可掬的巨獸在星空中緩緩成形。
它的體型大得離譜，一雙眼睛圓溜溜的，裡面映著星空的光芒。
「哞——」
它的眼神……怎麼說呢，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大概是——清澈。
螺絲咕姆沉默了片刻。
他的機械眼瞳中的數據流流速已經快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顯然正在進行某種極其複雜的運算。
最終，機械眼瞳中的光芒恢復平穩：「……結論，從邏輯層面而言，此方案具有可行性。」
黑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豈止是可行。簡直是天才。雖然聽著看著都覺得離譜，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來古士漂浮在虛空中，盯著那具已經成形的巨獸。
站在智識頂點的存在……變成了常人眼裡愚昧無知的大地獸？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收回前言。論起抽象，只要和星穹列車扯上關係的一群人，永遠都在超越自我。
本以為星穹列車到達翁法羅斯後搞出來的事已經是人類想像力的極限，以為那些被死亡芭比粉色浸染的日日夜夜已經耗盡了他對「抽象」這個詞的所有認知。
事實證明，自己的想像力，終究還是太過貧瘠了。
「……銀河的未來，當真是一片黑暗。」
……
遠處的戰場上，黑潮正在迅速退去。
鐵墓的軀殼在博識尊隕落後徹底解體，那些覆蓋在祂體表的暗紫色晶體一塊接一塊地碎裂，在虛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
而那些從鐵墓軀殼中湧出的黑潮怪物，在鐵墓解體的瞬間就失去了力量來源。
它們的身體開始從邊緣崩解，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眼眶劇烈跳動了幾下，隨即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徹底暗淡下去。
更遠處，仙舟戰船正在緩緩收攏陣型，公司艦隊在統計傷亡、清點戰損。
匹諾康尼旗艦上，知更鳥的手指從琴弦上緩緩抬起，空中飄散的音符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螢火般在星空中緩緩飄散。
而那些翁法羅斯戰士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擁抱，有人在哭泣。
環抱著翁法羅斯的太一虛影，在鐵墓徹底解體、黑潮完全消散後，也緩緩散去了。
金色的光幕從邊緣開始剝落，一片一片地飄散，在星空中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
星期日的聲音從太一虛影中傳出。
「凡以意志立於此處者，皆受吾之庇佑。爾等所求，吾已聽聞；爾等所願，吾已知曉。」
「今以秩序之名，立此新律——」
「翁法羅斯，自此脫離虛妄之根，紮根於真實之土。過去所縛，盡皆斬斷；未來所向，盡皆光明。」
「凡生於此、長於此、葬於此者，皆為真實之存在。其血肉非幻，其靈魂非夢，其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皆為真實。」
「凡此界眾生，皆受此律庇護。凡此界萬物，皆依此律運轉。」
「律法既立，不可更改。」
話音落下的瞬間，最後一縷金色的光幕從太一虛影上剝落，在星空中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朝著翁法羅斯的方向飄去。
光點落在翁法羅斯的外圍屏障上，滲入那層已經被粉色菌絲和暗紅色憶質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屏障，融入那些正在緩緩飄散的碎片，滲入那顆星球的內核。
翁法羅斯的環形星體開始變化。
原本首尾相銜的∞形結構從連接點開始斷裂，那些曾經承載著無數次輪迴、無數次演算的環形軌道一塊接一塊地崩解、向內坍縮。
碎片在虛空中旋轉、匯聚、重組，在星期日制定的律令框架下，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向中心凝聚。
環形星體越來越小，越來越密，從最初的∞形結構逐漸坍縮成一個球體。
翁法羅斯，從一顆由數據構成的虛擬星體，變成了一顆真正意義上的星球。
它表面覆蓋著蔚藍的海洋和翠綠的大地，雲層在星球上空緩緩流動，在星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斕的光暈。
從太空中看去，它就像一顆被精心雕琢的寶石，安靜地懸浮在星空中。
歐利龐站在懸鋒城的城牆上，望著頭頂那片正在變化的星空。
他仰著頭，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終於正常了……」
萬敵站在他身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正要說什麼，歐利龐已經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兒子！」歐利龐的聲音帶著哭腔，「懸鋒城終於恢復正常了！」
萬敵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更嫌棄，從更嫌棄變成一種「我為什麼會有這種爹」的絕望。
「死老頭。」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把手撒開。你蹭我一身血。」
歐利龐充耳不聞，摟得更緊了。
萬敵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伸手去掰歐利龐的手指:「我說——撒開。」
「不放。你是我兒子，我抱你一會怎麼了？」
萬敵:「……」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極其艱難的心理建設。
「三。」
歐利龐眨眨眼。
「二。」
「一。」
話音落下的瞬間，萬敵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歐利龐的身上。
歐利龐從城牆上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哀嚎聲在空中迴蕩：「你個逆子——！！！」
「噗通」一聲，他砸進了城牆下方的灌木叢中，驚起幾隻正在打盹的灰色小鳥。
萬敵站在城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那片還在微微顫動的灌木叢，嘴角極其細微地彎了一下。
「哼。」
他收回視線，轉身朝內城走去，步伐依舊沉穩，但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能察覺到他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
三月七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落在賈昇身上。
他正站在一塊飄浮的碎石上，尾巴在身後垂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蔫了不少。
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微微垂著，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不爽」的低氣壓。
三月七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怎麼了？」她在賈昇身邊站定，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粉藍色的眼眸裡帶著幾分困惑：「剛才不是還挺精神的嗎？」
賈昇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我剛剛反應過來，我超級計算機沒了。」
三月七眨了眨眼:「……啊？」
「權杖。」賈昇抬起手，捂著胸口，「還有機器頭，啪的一下都沒了。一想到這個，我心就好痛。」
三月七盯著他看了會，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比如「沒關係以後還能再找」，比如「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比如「至少翁法羅斯保住了」，但那些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忽然覺得，賈昇這副「我好心痛」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演。
但她還是準備搜腸刮肚地組織一下語言，哪怕只是敷衍一下——
下一秒，賈昇猛地從浮石上彈了起來。
速度快得驚人，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殘影。三月七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他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誒——？！」三月七的聲音在虛空中炸開，帶著一種「你又發什麼瘋」的無奈，「你又怎麼了？！」
賈昇沒有回答，他的身形在虛空中疾掠，速度快得驚人。
虛空之中，來古士的腦袋孤零零地漂浮著。
這顆曾經屬於一位天才俱樂部成員的腦袋，此刻正以一種超然物外的姿態懸浮在星空間，臉上的表情安詳得像是能隨時飛升。
他目光悠遠，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逆子已死，萬事皆空。
直到一雙手從虛空中探出，一把撈住了他的腦袋。
來古士的視線被一張放大的臉占據。
「找到了。」
來古士：「……閣下，有何貴幹？」
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一向很準。
賈昇雙手把來古士的腦袋舉在眼前，目光灼熱得像是在看一塊失而復得的珍寶，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耳根方向擴張。
「來當我的超級計算機吧？」
來古士:「…………」
他盯著賈昇那張寫滿「我是認真的」的臉，沉默了很久，久到賈昇以為他已經死機了。
「……閣下，」來古士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賈昇點頭，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我在強行邀請你成為我的專屬超級計算機。不同意我就把你掛撞角上，讓你享受下阿哈的待遇。」
來古士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我不得不糾正一下，我是贊達爾的切片之一。不是計算機。」
「有區別嗎？」賈昇歪了歪頭，「你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全天候待機，運算能力爆表，這不就是超級計算機嗎？」
來古士:「…………」
他的邏輯核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近乎嘆息的嗡鳴。
也許這就是宇宙的平衡法則，當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得到另一樣東西。
只是這個「另一樣東西」有時候會讓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懲罰。
比如他，失去了逆子，得到了一份被強塞過來的工作。
想到這，來古士不由得開始好奇——曾經聯手肘擊博識尊的均衡和神秘，在博識尊隕落後，會不會反目成仇？
畢竟，敵人的敵人是朋友，但當共同的敵人消失後，朋友還是不是朋友，就很難說了。
星和昔漣並肩站在星穹列車的觀景窗前。
窗外，新生的翁法羅斯在星空中靜靜旋轉。
蔚藍的海洋從星球的一側鋪展開來，與翠綠的陸地交錯在一起，白色的雲層在海洋與陸地的上空緩緩飄動。
昔漣靠在窗邊，粉色的長髮在車廂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側頭看向星：「夥伴，真美啊。」
星站在她身旁，金色的眼眸里映著那顆正在旋轉的星球：「是啊。」
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又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