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天外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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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離翁法羅斯主戰場的一片空曠星域內,一艘小型飛船正以一種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姿態航行著,連軌跡都帶著幾分畏畏縮縮的偷感。

  凱妮斯站在舷窗前,雙手背在身後,腰背挺得筆直,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她那雙淺色的眼瞳里,正映著窗外的星空,亮得驚人。

  遠處的戰場方向時不時有火光炸開,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凱妮斯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天外之界。

  她把這個詞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品味著它的重量。

  活了上千年,她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世間的一切,以為自己早已觸摸到了這個世界的邊界。

  可原來,那層邊界之外,還有這麼大的天地。

  凱妮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又亮了幾分,胸口微微起伏,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在奧赫瑪的那些年,心跳加速意味著算計,意味著博弈,意味著某步棋終於落子時的緊張與興奮。

  而此刻,這種心跳加速只是單純的、純粹的、屬於一個「人」面對浩瀚宇宙時本能的震撼。

  尼多斯貼在另一側的舷窗上,臉幾乎要擠進玻璃里。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亢奮的紅暈。

  「這就是天外之界——」他的聲音發飄,帶著恍惚和難以置信:「這就是天外之界啊!他們竟然真的按照約定放過了我們?」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凱妮斯:「你看,我就說那位大人是個守信的人。雖然過程是慘烈了點,死了幾萬次確實有點磨人,但結果還是好的,我們自由了!翁法羅斯那些破事再也跟我們沒關係了!」

  凱妮斯瞥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這個廢物,關注點永遠這麼清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星空上,眉頭微微蹙起。

  自由。

  這個詞從尼多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總帶著一種廉價的味道。

  好像自由就是離開一個地方,就是擺脫一樁麻煩,就是不用再為那些爛事操心。

  凱妮斯嘴角勾起一個冷笑的弧度。

  真是幼稚。

  自由從來不是離開,而是掌控。

  從翁法羅斯逃出來算什麼?這片星空這麼大,勢力這麼多,沒有力量,沒有資本,沒有可以交換的東西,她凱妮斯憑什麼在這片星海里立足?

  她目光穿過舷窗,落在遠處那片正在翻湧的火光上。

  那些艦隊、那些戰艦、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參與這場戰爭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力量。才是真正能影響銀河格局、能在星海中立足的資本。

  凱妮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不急,她已經活了千年歲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摸清這片星海的規則,然後——

  尼多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話說回來——」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凱妮斯轉過頭,看向他。

  尼多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混合著期待、不安,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貪婪的光芒。

  「那位大人承諾的長生不死的肉體,在哪領?你看,他們那邊都快打出狗腦子了,萬一那人一個不小心——」

  他頓了頓,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那我這長生不死的事,該找誰兌現去?」

  就在這時,飛船前方的空間,驟然泛起一陣翠金色的漣漪。

  那漣漪來得毫無徵兆,從虛空中盪開,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漣漪所過之處,星光被染上一層淺淡的、溫潤的翠金色。

  凱妮斯的瞳孔微微收縮,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手指扣上腰間的短刀刀柄,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尼多斯的反應慢了一拍,但也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亢奮被驚恐取代,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什麼——」

  話音未落,翠金色的光華猛地一盛。

  光從命途狹間的裂縫中湧出,如同一道倒掛的星河,從虛空中傾瀉而下。


  一隻手,從光芒中探出。

  那隻手纖細修長,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如同白玉般的質感,緊接著是手臂、肩膀、軀幹。

  一尊身影從命途狹間中邁步而出。

  祂的身形頎長,穿著一身象牙白的長袍,長袍的下擺從腰間垂落,在虛空中緩緩飄動,如同一條流動的星河。

  長發從祂的肩頭垂落,髮絲在半空中輕輕飄散,每一縷都泛著淡淡的、溫潤的翠金色光澤。

  豐饒星神,藥師。

  祂從命途狹間中走出,手中握著一柄低垂的稻穗。

  稻穗的穗頭微微低垂,金色的穀粒在穗頭間輕輕晃動,每晃動一下,都會盪開一圈淡淡的翠金色光暈。

  尼多斯癱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氣音。雙手死死抓著座椅扶手,指節泛出青白,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這……這是什麼?!」

  藥師從空間中走出後,模糊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股「我得趕緊走」的急切,幾乎要從祂周身的光暈中溢出來。

  祂往前沖了一陣,速度快得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翠金色的殘影——

  突然,祂的身形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隨即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那艘灰撲撲的小型飛船上。

  低垂的稻穗從祂掌中揚起,穗尖指向飛船的方向。

  金色的顆粒從穗尖上脫落,在虛空中緩緩飄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穿過飛船的艙壁,落在兩人身上。

  凱妮斯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溫熱的、如同潮水般的力量從那些金色光點中湧出,滲入她的皮膚,滲入她的骨骼,滲入她體內每一個細胞。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軀體正在被這股力量沖刷、浸潤、改造。

  「心植善根者,便得無量壽;身居惡土者,亦沐吾慈光。諸行無常,生死熾然。唯有慈悲,能解眾苦。煩惱泥中,乃有眾生起。」

  藥師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飛船的艙壁,直接在兩人意識深處響起。

  「汝等既求長生,吾便予長生。不求而至,是為緣。」

  藥師的稻穗輕輕一甩,更多的金色光點從穗尖飄落,如雨般灑向飛船。

  「枯榮有數,造化無端。今日之因,他日之果。望汝等善用此身,莫負天地。」

  凱妮斯還沉浸在那種被豐饒之力浸潤的奇妙感覺中,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就看見那道翠金色的身影以一種與她想像中完全不符的速度,猛地從原地彈射出去。

  那姿態,那速度,那股「我趕時間你們別攔我」的急切,與方才那股從容的、悲憫的、如同世外高人般的氣場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凱妮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藥師的身形在虛空中疾掠,速度快得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翠金色的殘影。

  然後,祂又猛地頓住了。

  祂轉過身,面朝飛船的方向,稻穗在手中低垂,似乎在猶豫什麼。

  片刻後,祂抬起手,又甩了一下稻穗。

  幾顆金色的顆粒從穗尖飄落,在虛空中緩緩飄向飛船的方向。

  祂看了一眼那些飄落的顆粒,似乎滿意了,又似乎只是覺得「來都來了,多給點也沒什麼」。

  翠金色的光芒從祂身上湧出,在虛空中鋪開一條光帶。

  藥師踏上光帶,身形在光帶上疾行,速度快得驚人,衣袍在身後翻卷,長發在風中飄揚。

  那姿態,著急忙慌的,怎麼看怎麼像是身後有瘋狗在追。

  尼多斯從那種被豐饒之力浸潤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感受著包裹在周身的、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生機,臉上的表情從恍惚變成狂喜,從狂喜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忘乎所以的興奮。

  「啊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駕駛艙內炸開,尖銳、高亢,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盡情釋放的暢快。

  「力量!壽命!自由!我真的什麼都不缺了!哈哈哈哈——!」

  他張開雙臂,在原地轉了一圈,衣袍的下擺隨著動作翻卷,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已登臨絕頂」的膨脹感。


  凱妮斯站在舷窗前,看著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當然也感覺到了。

  那股力量在她體內流淌,溫暖、充沛、無窮無盡,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從她的心臟出發,流向四肢百骸,又緩緩回流。

  她的身體從未如此輕盈過,她的感官從未如此敏銳過,她的生命與力量從未如此……充盈過。

  「藥師……」凱妮斯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這就是……星神嗎?」

  這位星神……

  怎麼說呢,祂給她的感覺不太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更像是一個在奧赫瑪某條街上擺攤賣水果、突然看到城管來了、撒腿就跑的小販。

  這個念頭在她腦海中轉了一圈,又被她甩了出去。

  褻瀆神明,罪過罪過。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光芒從飛船前方炸開。

  銀白色的光華從命途狹間的裂縫中湧出,如同一道撕裂虛空的利箭,從星空的盡頭疾馳而來。

  巡獵星神,嵐。

  祂的身形在光芒中若隱若現,半人半馬的軀體在星空中疾馳,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飄散,弓弦在祂手中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祂的速度比藥師更快,快得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銀白色的殘影,目光死死鎖定在前方那道正在急速逃竄的翠金色身影上。

  然後,祂猛地一個急剎。

  銀白色的光華在虛空中炸開,嵐的身形從極動轉為極靜,整個過程只在瞬息之間。

  祂偏過頭,目光落在那艘灰撲撲的小型飛船上。

  尼多斯的笑聲戛然而止,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一種被天敵盯上的絕望感從心頭升起。

  嵐的注視只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光矢便在弓弦上凝聚,箭尖指向那艘飛船。

  光芒在虛空中炸開,如同一道撕裂天地的驚雷。光矢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只在星空中留下一道灼熱的軌跡。

  貫穿飛船的瞬間,飛船在星空中猛地一顫。緊接著,光芒從船體內部炸開,如同無數柄利刃,從內向外將整艘飛船撕成碎片。

  碎片在星空中四散飛濺,又在光芒的灼燒下化作灰燼,尼多斯的身體在爆炸中被拋了出來。

  他的四肢在空中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生機正在被光芒一寸寸地侵蝕、消磨、湮滅。

  豐饒的賜福在他體內瘋狂運轉,試圖修復那些被巡獵神力摧毀的肌體。

  但巡獵的神力如附骨之疽,從每一處傷口滲入,沿著血管向全身蔓延,所過之處,那些剛剛被修復的組織又在下一秒崩解、碎裂、化為灰燼。

  「這不對——!這不對啊!」

  尼多斯的慘叫出聲:「不應該是這樣的!我還沒……還沒活夠……還沒……」

  「呵……呵呵……」

  凱妮斯的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意味:「呵呵呵呵……哈哈哈哈……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們從頭到尾,就是一群笑話。」

  「我恨阿格萊雅!我恨黃金裔!我恨那群異邦人!我恨那個白毛小子!我恨這個世界!我恨——!!!」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嵐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

  光矢離弦之後,祂的身形就已經從原地彈射而出,朝著藥師消失的方向追去。

  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飄散,弓弦在祂手中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道翠金色的身影已經快要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但嵐的速度更快,在虛空中踏出銀白色的光痕,每一次發力都將祂與藥師之間的距離拉近一截。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沒入命途狹間的裂縫。

  裂縫在祂們身後緩緩合攏,只留下幾縷翠金色和銀白色的光痕在星空中糾纏後緩緩飄散。

  衝擊波以飛船殘骸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即使只是在追獵途中隨手一擊,即使目標根本不是翁法羅斯,那道衝擊波的餘威也足以碾碎一切擋在它前方的東西。

  衝擊波漫過星空,側翼戰場上,那些正在與艦隊交火的黑潮怪物甚至來不及反應。

  成千上萬的怪物在衝擊波觸及的瞬間就紛紛炸開,暗金色的體液在虛空中飄落,又被衝擊波的餘溫蒸發殆盡。


  仙舟戰船的指揮室內,景元正站在舷窗前,平靜地注視著窗外的戰況。

  然後,他看到了那道從星空的盡頭漫過來刺目光痕。

  景元的瞳孔微微收縮:「防禦——!!!」

  話音未落,衝擊波已經撞上了仙舟艦隊的外圍屏障。

  瑩白色的屏障劇烈波動,表面盪開一圈圈刺目的漣漪,整支艦隊都在震顫。

  符玄站在他身側,額間的法眼瘋狂閃爍,雙手在身前虛握,試圖穩住屏障。

  「這力量——!!!」她的聲音尖銳,「是帝弓司命——!!!」

  「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景元打斷了她,聲音平靜,「祂在追獵。我們只是……正好在路線上。」

  符玄的嘴角抽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介於「我是不是聽錯了」和「這也太倒霉了吧」之間。

  景元收回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衝擊波掃蕩過的戰場,嘴角彎了下:「當真是命大。」

  同一時刻,星空深處。

  博識尊的指示燈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閃爍。

  刺目的光芒從星空的另一端湧來,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撞上了祂正在回收的視線。

  巡獵命途與智識命途,在這一刻,以一種誰都無法預料的方式,產生了碰撞。

  博識尊的神體猛地一震。

  而就在同一時刻,黑塔空間站內。

  霏雪猛地睜開眼,粉色的眼眸中,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她的瞳孔深處瘋狂流轉。

  「找到了。」

  她的聲音平靜,但如果仔細聽的話,能察覺到那平靜之下藏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近乎狂熱的興奮。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數菌絲從她體內湧出。

  它們沿著空間站的牆壁向外蔓延,朝著星空深處的機械神明追溯而去。

  菌絲的速度快得驚人,在星空中穿梭,如同一張巨大的網,順著那道視線的軌跡逆流而上。

  菌絲探入虛空,鑽入那些被博識尊視線洞穿的、還未完全閉合的通道,在命途狹間中瘋狂延伸、蔓延、擴散。

  它們纏繞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從博識尊神體延伸出去的管線。

  菌絲末端,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刺入管線的縫隙,開始瘋狂地竊取、複製、傳輸。

  博識尊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粉色的光暈從祂的指示燈中滲出來,在祂的金屬外殼上蔓延,將那層冰冷的、理性的光澤染上一層詭異的、近乎荒誕的色彩。

  每一根菌絲都在貪婪地吮吸著那些從博識尊核心湧出的知識。

  那些知識被菌絲吸收轉化為霏雪可以理解的數據流,再通過她與權杖系統、與模擬宇宙的連接,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黑塔空間站的資料庫中。

  「哈哈哈哈哈——!」

  那刻夏的身形從菌絲中浮現,眼裡映著那道被菌絲層層纏繞的龐大神體。

  「你這傲慢的機械神明——!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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