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華夏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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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有才無德,是國之賊啊。」

  吳伯宗嘆了口氣,

  「漢武帝重用桑弘羊,天下戶口減半;唐玄宗重用李林甫,釀成安史之亂。

  這些人,哪個不是才幹出眾?可就是因為德行不修,才把國家攪得一團糟。

  臣怕新學選出來的,多是這樣的人。

  到時候酷吏遍地,百姓受苦,反而得不償失。」

  第三條,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更沉了幾分:

  「其三,教化之憂,什麼是教化?不是教百姓怎麼吃飯、怎麼幹活,是教百姓怎麼做人。

  官府辦社學,設科舉,根本目的不是教百姓謀生,是移風易俗,是讓天下人都明禮義、知廉恥、守本分。

  百姓懂禮,就不會作亂;百姓知恥,就不會犯法,這才是教化的根本。」

  「可新學教的是什麼?是算學、是手藝、是謀生的本事。

  說白了,就是教怎麼賺錢、怎麼幹活,這不是教化,這是授業。

  把授業當成教化,就是本末倒置。

  王爺想想,要是天下人都覺得,學手藝就能當官、就能發財,誰還願意講禮義廉恥?

  大家都去學能賺錢的本事,都去琢磨怎麼投機取巧,民風就會變得越來越功利,越來越浮躁。」

  「民風一壞,再想挽回來就難了。

  到時候父子爭利,兄弟反目,鄰里相欺,人人都往錢眼裡鑽,仁義道德沒人提,禮義廉恥沒人守。

  這樣的世道,就算錢糧再多,軍械再精,又有什麼意思?百姓過得不會幸福,江山也不會安穩。」

  說到第四條,吳伯宗的神情格外鄭重,對著老朱深深一揖:

  「其四,國本之憂,陛下,自古帝王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階層,是王朝的根基。

  他們讀聖賢書,忠君愛國,輔佐君王治理天下,維繫地方秩序。

  朝廷的政令靠他們推行,地方的治安靠他們維持,鄉里的教化靠他們引領。」

  「科舉取士,讓天下讀書人都有盼頭,都願意站在朝廷這邊。

  所以士心穩,則天下穩,可現在王爺另開新學仕途,等於告訴天下人:不讀聖賢書,也能當官。

  這看似是多了一條路,實則是分化了士心,動搖了士大夫階層的根基。

  「以後,朝堂上會分成兩撥人:一撥是科舉出身的儒臣,一撥是新學出身的技官。

  兩撥人理念不同,來路不同,必然互相傾軋,黨爭不斷。

  黨爭一起,朝政就亂了,歷朝歷代,黨爭都是亡國的前兆啊陛下!」

  「再者,地方上的士紳,都是科舉出身的家族,他們是朝廷在地方的支柱。

  要是他們覺得朝廷不重視儒學了,不重視讀書人了,他們的心就涼了。

  地方士心一散,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就沒人真心推行了,這不是動搖國本是什麼?」

  四條說完,吳伯宗再次躬身行禮,語氣懇切至極:「陛下,王爺。

  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沒有半分私心。

  臣並非反對學技藝,臣只是反對把技藝抬到與道統並列的高度,反對另開仕途擾亂選官之法。

  臣以為,技藝可以讓胥吏學,可以讓工匠學,可以在國子監設個雜科,沒必要大張旗鼓開新學、開仕途。」

  「祖宗之法,千年規制,不是不能改,但不能亂改。

  一動根基,後患無窮,還請陛下三思,請王爺三思。」

  吳伯宗這番話可以說是有理有據,既沒有人身攻擊,也沒有扣大帽子,

  全是從儒家治國的核心邏輯出發,層層遞進,把新學的「危害」講得明明白白。

  殿裡的文官們聽完,一個個面露贊同之色,不少人都微微點頭。

  「吳學士說得太對了!這才是正理!」

  「是啊,從道統到國本,處處都說到點子上了。」

  「還是吳狀元有學問。」

  底下的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可聞。

  不少文官都挺直了腰杆,覺得吳伯宗這番話,肯定能說動陛下,至少也能讓秦王好好掂量掂量。


  就連老朱,也微微皺起了眉頭,顯然是聽進去了幾分。

  他不怕文官們鬧,也不怕他們為了私利反對。

  可吳伯宗說的這些,關乎道統、關乎治道、關乎江山穩固,這些都是他作為皇帝,不得不考慮的事。

  老朱的目光,緩緩落在了朱瑞璋身上。

  他想看看,自己這個弟弟,要怎麼反駁這番話。

  朱瑞璋站在原地,靜靜地聽完了吳伯宗的長篇大論。

  他不得不承認,吳伯宗確實是個人物。

  比起宋訥的迂腐、任昂的偏激,吳伯宗的邏輯要完整得多,也更有迷惑性。

  他站在道德和道統的制高點上,從國家長治久安的角度出發,聽起來全是為國為民的好話。

  要是換個別的藩王,或者換個普通的大臣,說不定真就被他說動了。

  可惜,他是朱瑞璋。

  一個從後世穿越過來的人,見過更廣闊的世界,知道歷史的走向。

  他太清楚這套邏輯的問題在哪兒了。

  朱瑞璋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鼓了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好,說得好。」

  朱瑞璋語臉上帶著幾分讚許,

  「吳大人果然是狀元之才,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比起前面幾位只會扣帽子的大人,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他先誇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但是,吳大人的道理,聽起來對,實則全是空中樓閣,經不起推敲。

  你說的這四條擔憂,看似站得住腳,實則全是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之上。」

  「本王今天就跟你掰扯掰扯,一條一條來。」

  朱瑞璋往前踱了兩步,站在吳伯宗對面開口道:「先說說你這第一條,道統之憂。」

  「吳大人說,華夏的根是儒家道統,沒了道統,華夏就亡了這話本王只認一半。

  儒家文化確實是華夏文脈的一部分,可華夏的根,從來不是幾本經書,不是幾句義理。」

  「華夏的根,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我們代代相傳的文字,是我們自強不息、生生不息的精神。

  不是靠抱著程朱理學不放,就能守住華夏的。」

  朱瑞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吳大人講華夷之辨,講道統存續。

  那本王倒想問你:南宋的時候,程朱理學最興盛吧?士大夫天天講道統,講華夷之辨,結果呢?

  蒙古人打過來了,崖山一戰,十萬軍民投海,大宋亡了。

  是道統擋住了蒙古鐵騎嗎?沒有。是我們沒打過人家。」

  「再往前,西晉的時候,士大夫天天談玄論道,標榜儒家正統,

  結果呢?五胡亂華,中原陸沉,百姓十不存一。

  那時候的道統哪兒去了?怎麼沒擋住胡人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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