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魚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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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秋意已深,靜心崖上楓葉如火。

  王也如往常一樣,在院中靜立。他沒有布下奇門局,只是閉目凝神,周身氣息與整座山崖,乃至更遠處的龍虎山磅礴地勢隱隱相合。三丈之外,一片紅楓脫離枝頭,悠悠飄落。就在楓葉即將觸地的一剎那,王也眼皮未抬,只是意念微動。

  那片楓葉下墜的軌跡,發生了極其細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偏轉,並非被風吹動,而像是它下方的空間出現了剎那的「凹陷」,使其輕輕滑向一旁,最終平穩地落在了一塊光滑的青石上,葉柄指向正東。

  同時,另一片幾乎同步落下的楓葉,在接近地面時,下墜速度莫名減緩了數倍,如同電影慢鏡頭,足足用了五息時間,才終於輕輕貼在地面。

  而第三片楓葉,則在飄落過程中,悄無聲息地化為了極其細微的粉末,均勻地灑在地上,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從分子層面瓦解。

  王也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片楓葉的不同結局。第一片,是空間曲率的微調;第二片,是局部時間流速的延緩(效果極其微弱且短暫);第三片,則是金性鋒銳之氣對物質結構的精準破壞。三種不同的規則干涉,近乎同時完成,精準、穩定、舉重若輕。

  這不是炫技,而是三年苦修後,對自身能力掌控精度的一種日常檢驗。

  「不錯。」 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王也轉身,看到張玄清不知何時已立於院門處,白衣依舊,纖塵不染。

  「師叔。」 王也行禮。

  張玄清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那三片楓葉,冰藍色的眸子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三年之期,將滿。」

  王也心下一凜。確實,從他上山至今,已近三年。他記得張玄清最初的「庇護」之語,也記得那句「證明價值」。

  「你的『神』,已初具規模。對規則的理解與干涉,亦入門徑。」 張玄清緩緩道,聲音如同山間寒泉,「丹田之封,於你而言,已非桎梏,而是讓你區別於常人的特質。風后奇門,你已走過模仿『術』的階段,開始觸摸『定義』的邊緣。」

  這是極高的評價,從張玄清口中說出,更是難得。

  「但,這僅僅是開始。」 張玄清話鋒一轉,「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的磨礪,在風波之中,在生死之際。龍虎山能給你的清淨與資源,到此已然足夠。」

  王也深吸一口氣,明白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他平靜地望向張玄清:「師叔有何安排?」

  「兩年之約,尚有年余。然外界不會因約定而靜止。」 張玄清目光投向遠山雲海,「『公司』對甲申遺寶的追查從未停止,陳金魁的『資料庫』日益完善,暗中的目光也從未真正移開。你既已初步成器,便無需再完全蟄伏於此。」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久後,西北地區有一處古遺蹟疑似與上古鍊氣士有關,近期異動頻發,吸引了不少勢力目光。其中牽扯的因果,可能與甲申之亂有些間接關聯。天師府會派人前往查探,你可隨行。」

  「隨行?」 王也微訝。這意味著他將正式以龍虎山(至少是關聯)人員的身份,重新踏入異人界的視野。

  「以你自身之名,以你所學之能。」 張玄清看著他,「龍虎山會為你提供必要的身份便利與信息支持,但不會直接為你出手。你需要自己應對可能遇到的一切:探查、爭奪、廝殺、陰謀。這是試煉,也是你向外界展示『價值』與『存在』的機會。」

  王也沉默片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三年的潛修,早已磨去了最初的迷茫與不安。他渴望驗證所學,渴望在真正的風雨中錘鍊自身。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不可能永遠躲在龍虎山的羽翼之下。張玄清給了他三年寶貴的成長時間,現在,是他該走出去的時候了。

  「弟子明白。」 王也再次躬身。

  「此行,你有三件事需留意。」 張玄清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其一,遺蹟本身。儘可能弄清其來歷、作用,以及近期異動的根源。若有與『炁』之本源、上古秘聞相關的信息,重點收集。」

  「其二,觀察各方勢力動向與人手。尤其是『公司』的專員、疑似與『曜星社』有牽連者、以及任何對甲申之事表現出超常興趣的散修或小團體。記下他們的手段、目的、以及彼此間的互動。」

  「其三,」 張玄清冰藍色的眸子直視王也,「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保護好你自己。活著回來。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它關乎我的『投資』,也關乎未來棋局的走向。必要時,可動用一切手段,包括……你尚未完全掌握,但已觸及的那一絲『定義』之力。記住,在生死面前,沒有禁忌,只有結果。」


  王也心神一震。張玄清這最後一句,幾乎是默許他在危急關頭,可以動用風后奇門更深層、更危險,也更容易引來覬覦的力量。這是一種極大的信任,也是一種沉重的期望。

  「是。」 王也鄭重應下。

  張玄清不再多言,轉身欲走,卻又停住,背對著王也,留下最後一句話:「臨行前,去一趟衍星台。我最後一次為你展示,何謂『規則層面的交鋒』。看你能領悟多少。」

  說完,身影已然淡去,仿佛融入了秋日的山嵐之中。

  王也獨立院中,望著滿山紅葉如火,心中波瀾起伏。三年潛修,終要告一段落。前路未知,兇險暗藏,但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片澄澈與堅定。

  他抬頭望向巍峨的上清宮方向,那裡雲遮霧繞,如同那位師叔一般,神秘莫測。

  證明自己的時候,到了。

  無人再敢輕易覬覦,不僅因為張玄清的餘威,更因為從這龍虎山靜心崖走出去的,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庇護的落魄道士,而是一個真正將「風后奇門」融入骨血,並開始嘗試以自己的「神」與「意」,去觸摸並撬動世界規則根基的——王也。

  山風驟起,捲起漫天紅葉,如同為他送行的烽火。

  靜心崖的修行,暫告段落。而屬於王也的,真正的風雲之路,即將啟程。

  華北地區,哪都通快遞公司分部。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張楚嵐癱在轉椅里,雙腳架在桌沿,手裡捏著半罐冰可樂,眼睛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任務簡報,嘴裡叼著的吸管已經快被咬扁了。

  三年了。

  距離羅天大醮,距離龍虎山那場驚天動地的變故,距離王也那個倒霉蛋(或者說幸運兒?)被那位煞神師叔帶走,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異人界表面風平浪靜,暗地裡卻從未真正安寧。公司對甲申之亂和八奇技相關線索的追查從未鬆懈,只是更加隱秘和系統化。全性在經歷了龍虎山和後續幾次打擊後,似乎沉寂了許多,但誰都知道那群瘋狗只是縮回了陰影里舔舐傷口,等待下一次撕咬的機會。而諸如「曜星社」這類新興或浮出水面的組織,活動越發頻繁,像水底的暗礁,偶爾顯露崢嶸,引人遐思。

  張楚嵐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種「常態」。上學(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處理華北地區的異人相關事件(大多是不起眼的糾紛或監控)、接受公司的培訓和任務、以及……在徐三徐四的「關照」下,繼續他那跌跌撞撞的修行與對爺爺過去、對馮寶寶身世的暗中調查。當然,還有應付那個永遠活力過剩(或者說缺根弦)的寶兒姐。

  表面上看,他似乎還是那個有點滑頭、有點慫、但關鍵時刻還算靠得住的「不要臉」張楚嵐。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龍虎山的經歷,親眼目睹那些頂尖強者(老天師、張玄清、乃至王也、諸葛青等人)的手段與心性,被迫捲入漩渦中心的無力與掙扎,都像銼刀一樣磨礪著他。他依舊謹慎,依舊善於偽裝和算計,但這份謹慎背後,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冷靜,算計之中,也開始嘗試布局更長遠的東西。實力上,陽五雷的修煉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體內那疑似「神明靈」本質的元嬰,更是一個需要他時刻警惕又忍不住去探索的巨大秘密與寶藏。三年的摸索,雖然距離完全掌控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動輒失控,偶爾還能在極端情況下,引動一絲難以言喻的奇妙力量。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他嘆了口氣,把可樂罐捏得咔咔響,順手關掉一份關於某地疑似「仙家」出馬弟子擾亂普通人生活的報告。這類任務現在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直接推開,一股煙味先於人飄了進來。徐四叼著煙,依舊是那副痞里痞氣的樣子,但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隨意,多了點正經。

  「楚嵐,別癱著了,有活兒,大的。」徐四走到桌前,把一份帶有加密標識的文件夾拍在張楚嵐面前。

  張楚嵐一個激靈,把腳從桌上放下,坐直身體,臉上那點慵懶瞬間收起,換上專注的神情:「四哥,啥情況?」他了解徐四,能用這種語氣和加密文件來通知的,絕對不是處理「仙家」騷擾那麼簡單。

  徐四吐了個煙圈,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表情有些玩味,又帶著點嚴肅:「東北,長白山附近。接待外賓。」

  「外賓?」張楚嵐一愣,「哪兒的?歐洲?東南亞?」公司偶爾也會有與其他國家異人組織(明面或半公開)的交流任務,但通常輪不到他這個華北的臨時工,至少不會作為主要負責人。


  「日本。」徐四吐出兩個字,看著張楚嵐瞬間收縮的瞳孔,補充道,「『魚龍會』。」

  張楚嵐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日本異人界,對於中國異人來說,是個極其敏感的話題。歷史的糾葛、文化的淵源與異變、近代的恩怨,使得雙方關係複雜而微妙。官方層面的交流極少,且往往慎之又慎。「魚龍會」這個名字,他有所耳聞,是日本國內一個歷史悠久、勢力盤根錯節的異人組織,據說與日本皇室、神道教、古老忍者流派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行事風格詭秘,實力深不可測。公司怎麼會突然安排他去接待這樣一個組織?

  「為什麼是我?」張楚嵐直接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這種級別的外事活動,不該是總部外聯部或者華東、華南那些更擅長打交道的大區負責嗎?而且……長白山?」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地點信息。

  徐四彈了彈菸灰:「問題就在這兒。這次魚龍會的來訪,並非官方正式交流申請,而是半公開的『民間文化考察團』名義。他們主動聯繫公司,表示希望考察長白山地區某些『歷史遺蹟』和『民俗文化』,並點名希望與近年來在異人界『嶄露頭角』的年輕才俊交流。你的名字,就在他們的『希望交流』名單上,而且排名靠前。」

  「點名我?」張楚嵐眼睛眯了起來,腦子裡飛快轉動。羅天大醮?還是後來處理的一些事件走漏了風聲?不對,羅天大醮他雖然出了些風頭,但最後焦點都在老天師、張玄清和王也身上。難道是……馮寶寶?或者是他身懷炁體源流(外界猜測)的秘密,引起了某些境外勢力的興趣?

  「不止你,」徐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名單上還有幾個近幾年冒頭的年輕人,包括諸葛家的那個小白臉,甚至……武當的王也道長也在列,不過那邊已經由龍虎山正式回絕了,理由是在閉關。」

  王也……張楚嵐心中一動。看來對方的信息收集很全面,連王也躲在龍虎山都知道。點名王也,是因為風后奇門嗎?

  「總部和東北大區那邊分析,這次魚龍會來訪,目的絕不單純。」徐四繼續道,「長白山地區自古以來就神秘色彩濃厚,是薩滿文化、仙家傳說的核心區域,也是歷史上多方勢力(包括中日)爭奪和探索過的地方。那裡埋藏的秘密不少。魚龍會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背後很可能在尋找什麼東西,或者驗證某些情報。」

  「那讓我去,是當保姆?還是當誘餌?或者兼而有之?」張楚嵐語氣沒什麼波動,直接點破。

  徐四咧嘴笑了笑,眼中卻沒什麼笑意:「聰明。明面上,你是公司指派的『陪同專員』,負責接待、協調、保障安全,展現我泱泱大國的友好與氣度。暗地裡,你的任務是盯緊他們,摸清他們的真實目的、人員構成、具體手段,評估潛在風險。如果他們只是正常考古旅遊,那最好。如果有什么小動作……」徐四頓了頓,語氣轉冷,「在咱們的地盤上,得讓他們知道規矩。必要時,可以採取『適當措施』。」

  「適當措施……」張楚嵐咀嚼著這個詞,意思很明白,必要時可以動手,但必須乾淨利落,不留把柄。這任務風險不小。魚龍會不是軟柿子,敢來中國腹地,必然有所依仗。而且國際糾紛處理起來很麻煩。

  「為什麼選我?論實力,比我強的有的是。論經驗,處理外事我更是個生瓜蛋子。」張楚嵐還是問出了核心問題。

  徐四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幾個原因。第一,你年輕,背景相對『乾淨』(至少明面上),符合他們『與年輕才俊交流』的要求,不容易引起過度警惕。第二,你夠機靈,應變能力強,滑不溜手,適合這種需要周旋和觀察的任務。第三……」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張楚嵐,「你和王也、和甲申的事情有牽連,雖然公司盡力淡化,但該知道的人多少都知道點。魚龍會點名你,很可能也與此有關。派你去,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試探和回應,看看他們到底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徐四指了指那份加密文件夾,「這次任務,很可能和你爺爺當年的一些行蹤有關。」

  張楚嵐心臟猛地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我爺爺?」

  「嗯。」徐四點頭,「根據一些零星的檔案和老一輩的回憶,你爺爺張錫林,在甲申之亂前後以及更早的時候,可能不止一次前往或途經東北,尤其長白山一帶。具體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不清楚。但魚龍會這次考察的區域,和你爺爺當年活動過的區域,有重合。這不太可能是巧合。」

  張楚嵐沉默了。爺爺的秘密,一直是驅使他前進的最大動力。任何與爺爺過去相關的線索,他都不可能忽視。公司顯然很清楚這一點,所以這個任務,他幾乎無法拒絕。

  「寶兒姐呢?」張楚嵐問。有馮寶寶在,安全感能提升好幾個檔次。


  「寶寶會作為你的『助理』一同前往。明面上是公司文員,負責後勤記錄。」徐四說道,「她的身份特殊,實力也夠,關鍵時刻能鎮住場子。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讓她暴露太多。你的主要任務還是周旋和偵查,不是硬碰硬。」

  張楚嵐稍微鬆了口氣,有寶兒姐在,底氣足了不少。他拿起那份加密文件夾,打開翻閱。裡面是魚龍會此次訪問團的詳細資料:團長是魚龍會資深長老,號稱「水鏡先生」的齋藤一郎,擅長水遁、幻術與卜筮;副團長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劍道高手宮本宗一郎,據說已得「新陰流」真傳,心高氣傲;其餘成員包括神道教祝官、忍者、以及幾名考古和民俗學者(真假存疑)。行程安排、下榻地點、考察路線初步規劃等一應俱全。文件還附有一些關於魚龍會的歷史背景、行事風格、已知高手能力特點的分析報告,以及長白山目標區域的地理、人文、異人勢力分布簡介。

  信息很全,但張楚嵐清楚,紙面上的東西永遠只是冰山一角。

  「什麼時候出發?」他合上文件夾,問道。

  「三天後。你先飛瀋陽,與東北大區的同事匯合,然後一同前往撫松縣接待點。魚龍會的人預計四天後抵達。」徐四站起身,「這三天,你好好研究資料,做足準備。東北那邊的情況不比華北,仙家、出馬弟子、深山裡的散修、乃至一些歷史遺留的隱秘勢力,盤根錯節。魚龍會選擇那裡,肯定有他們的算盤。公司東北大區的負責人是老肖(肖自在),他那邊會提供支援,但老肖的性子你知道,關鍵時刻不一定靠得住,你得自己多長個心眼。」

  肖自在……張楚嵐腦海里浮現出那個戴著眼鏡、一臉溫和、但動起手來比全性還像變態的醫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確實,那位爺的「支援」方式,很可能比較特別。

  「對了,」徐四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露出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容,「這次任務,上面很重視。搞好了,功勞不小,對你以後在公司的發展有好處。搞砸了……嘿嘿,反正你小子也不是第一次背鍋了。還有,注意安全,別真把自己折進去了。你爺爺的事兒,還得靠你去挖呢。」

  說完,他擺擺手,帶上門走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張楚嵐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文件夾堅硬的封面。

  日本,魚龍會,長白山,爺爺的蹤跡……這些詞彙在他腦中盤旋交織,勾勒出一幅迷霧重重的圖景。直覺告訴他,這次任務絕不會是簡單的陪外國友人遊山玩水。這潭水,恐怕很深。

  他想起王也,那個被張玄清帶到龍虎山保護起來的傢伙,三年了,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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