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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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翻看著筆記,心中凜然。他意識到,張玄清能對甲申之亂、八奇技乃至當前異人界暗流如此了解,絕非僅僅依靠活得久、實力強。 這種系統性的信息收集、整理與分析能力,才是他掌控局面的重要基石。這讓王也明白,強大的力量需要匹配同樣強大的「認知」,否則只是盲目的巨人。

  「你可以在此閱覽,但不得攜出,不得抄錄。能記住多少,理解多少,看你本事。」張玄清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自此,這間「資料室」成了王也除衍星台和靜心崖小院外,最常停留的地方。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著那些塵封的記錄,許多散亂的知識碎片開始逐漸拼接,對異人界歷史的複雜、各派系的恩怨、以及那些隱藏在光明敘事下的陰影,有了更為立體和清醒的認識。這無疑極大地拓寬了他的眼界,也讓他更能理解張玄清某些布局的深意。

  時光在專注的修行與學習中飛逝。王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變化。

  丹田的封印依然存在,炁息增長緩慢,但已不再是困擾。他的「神」在衍星台一次次的「規則洗禮」和張玄清的間接淬鍊下,變得越發凝練、敏銳、堅韌。對內景的感知與控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細程度。奇門局的展開更快,範圍控制更精準,對局內「四盤」生克變化的把握,也從「知其然」向「知其所以然」邁進。

  更重要的是,他對「風后奇門」的理解,正在發生某種本質的蛻變。他開始嘗試跳出具體法術的框架,更多地去思考「定義」本身。在院中推演時,他不再僅僅滿足於撥轉四盤施展土河車、香檀功德等法術,而是嘗試更基礎的操作——比如,輕微地扭曲局內某一點的空間感,讓飛過的鳥兒產生短暫的飛行偏差;或者,極其微小地加速或延緩局內某個極小範圍的時間流速,觀察水滴下落的異常;甚至,嘗試「定義」局內某片區域的「重力方向」發生輕微改變。

  這些嘗試大多以失敗告終,或者效果微弱到難以察覺,且極其耗費心神。但王也樂此不疲。因為他能感覺到,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都讓他對「規則」的「紋理」和「定義」所需的「力量」與「精度」,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會。這就像在學習一門全新的語言,從模仿現成句子,到嘗試理解語法,再到磕磕絆絆地自己組合詞彙表達想法。

  張玄清偶爾會「看」到他的這些嘗試,從未出言評價,但王也能感覺到,那冰冷的目光中,偶爾會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於「可造之材」的意味。這對他來說,已是足夠的鼓勵。

  這一日,又是衍星台之期。王也如期而至,卻發現張玄清並未像往常一樣讓他觀察規則碎片。

  「今日,換一種方式。」張玄清背對著他,面向石台外的雲海,「用你目前所悟,結合『風后奇門』,嘗試影響我身前三尺之地的『光線傳播路徑』,無需形成具體幻象,只需讓我『看到』那裡的景象出現持續一息的、符合你心念的扭曲。」

  這要求極其刁鑽。不是大範圍的攻擊或防禦,而是極度精細、針對特定物理規則的微弱干涉,並且需要持續穩定一息(大約2-3秒)。這考驗的並非炁的強弱,而是「神」的感知精度、「意」的專注度,以及對「規則」干涉的微觀操控能力。

  王也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徹底沉入內景。風后奇門局無聲無息以他為中心展開,籠罩衍星台。他的「神」如同最精密的觸鬚,緩緩探向張玄清身前那片區域,努力感知著那裡自然光線的流動路徑、反射角度等無數細微的「規則線」。

  這個過程異常艱難。那些「規則線」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波動,且相互交織影響。王也必須從中辨識出關於「光線傳播」的那一部分,並穩定地「抓住」它們。他回想起在衍星台上「看」到的類似景象,回想張玄清展示「空間褶皺」時那種對特定規則線的剝離與固定感。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他嘗試著,用自己初步領悟的「定義」之念,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些關於光線的規則,試圖施加一個極其微小的、偏折的「力」。

  第一次,失敗了。規則線紋絲不動。

  第二次,規則線微微顫動,但立刻恢復。

  第三次……

  王也忘卻了時間,忘卻了疲憊,全部心神都集中於那三尺之地。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自己的「神」念終於與那一片區域的光線規則產生了某種極其脆弱的「連接」。

  「就是現在!」他心中低喝,內景中象徵「定義」的意念如同最細的針,精準地刺入。

  張玄清身前,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景象忽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紋」,仿佛隔著一層晃動的熱浪看東西,原本清晰的遠山輪廓出現了剎那的扭曲和重影。這扭曲並不強烈,甚至稍不注意就會忽略,但它確實存在,並且穩定地持續了大約兩秒多,才緩緩平復。


  王也猛地睜開眼睛,臉色蒼白,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但眼中卻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做到了!雖然效果微弱,但這無疑是他憑藉自身領悟,第一次成功實現了對現實規則的、如此精細的定向干涉!

  張玄清緩緩轉過身,冰藍色的眸子落在王也身上,看了他片刻。

  「尚可。」依舊是平淡無波的兩個字。

  但王也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肯定的意味。他踉蹌著穩住身形,抱拳深深一禮,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敬服與感激。

  「去吧。下次,嘗試影響『聲音』在那片區域的傳播速度,延遲或提前零點一息。」張玄清留下新的課題,身影已然淡去。

  王也站在原地,疲憊如潮水湧來,但心底卻有一股熾熱的火焰在燃燒。他知道,這條路艱辛無比,但他已經找到了方向,並且,正穩穩地走在上面。從張玄清這裡學到的,不僅僅是具體的知識與技巧,更是一種俯瞰規則的視角、一種剖析本質的思維、以及一種永不停歇、向更高處攀登的意志。

  山風凜冽,吹動他額前汗濕的髮絲。他望向雲海深處,那裡仿佛有更廣闊的天地,等待他去探索,去定義。

  靜心崖的修行,遠未結束。而這從張玄清手中接過的一點星火,終將在他心中,燃成照亮前路的燎原之光。

  光陰在龍虎山的晨鐘暮鼓與雲海舒捲間,悄然流轉了三個寒暑。

  對於靜心崖畔那座小院來說,時間仿佛凝結又仿佛加速。凝結的是那份超然物外的清淨與專注;加速的,則是院內主人日復一日、近乎苛刻的自我砥礪與近乎蛻變般的成長。

  三年。

  王也的變化,是無聲無息,卻又深刻入骨的。

  首先便是氣質。當年初上龍虎山時,他身上還帶著武當山的散淡、北京胡同的煙火氣,以及因丹田被封、前途未卜而生出的那絲沉重與警覺。如今,那份散淡沉澱為一種深潭般的靜默,煙火氣被山嵐雲靄洗淨,化作出塵的疏離。警惕仍在,卻不再浮於表面,而是內斂成眸底深處一抹隨時可以化為實質的幽光。他依舊穿著簡單的道袍,身姿卻愈發挺拔如松竹,行走坐臥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與自然,仿佛每一步都暗合著某種韻律。最明顯的是他的眼睛,清澈依舊,卻深邃了許多,目光掠過時,常給人以一種被洞穿表象、直視本質的輕微刺痛感。那不是銳利,而是一種基於深刻理解後的平靜洞察。

  修行上,更是翻天覆地。

  丹田的封印,張玄清始終未予解除。用他的話說:「枷鎖,亦是砥礪之石。當你無需倚仗它時,它自會消失。」 王也早已不再將這視為障礙。三年的苦修,他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神」與「意」,以及對「風后奇門」本質的探索上。

  衍星台的「規則觀摩」從未間斷。從最初觀看規則碎片都頭暈目眩,到後來能勉強跟上張玄清展示的複雜規則交織與流動,再到如今,他已能主動在衍星台上,憑藉自身「神」念,於張玄清圈定的特定小範圍內,捕捉、解析並嘗試微調某幾條相對基礎的規則脈絡——比如,讓特定區域的光線產生穩定而微妙的折射偏移,形成持續數息的簡單海市蜃樓;或者,輕微改變聲音在極小範圍內的傳播速度與方向,造成回音定位的錯覺;甚至,嘗試影響局部溫度的傳遞梯度,製造出違反常理的冷熱小點。

  這些嘗試的成功率依舊不高,且極其耗費心神,每一次嘗試後都需要長時間的靜坐恢復。但其意義非同小可。這意味著王也開始真正觸摸到「以神御道,以意改則」的門檻。他不再僅僅是被動接受奇門局賦予的「術」,而是開始嘗試理解構成這些「術」的底層規則,並嘗試用自己的「意」去進行最基礎的重構。

  這直接反映在他對「風后奇門」的運用上。如今他展開奇門局,範圍或許並未擴大太多,但局內的「清晰度」與「掌控力」已不可同日而語。他能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更複雜的四盤撥動,法術的轉換圓融無暇,毫無滯澀。更重要的是,他開始嘗試「自定義」一些簡單的規則效果。

  例如,他曾在院中靜坐時,心念微動,於身周五尺範圍內,恆定地施加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空間凝滯」效果。這並非「亂金柝」那樣撥動時間,而是單純讓這片小區域內的空氣阻力、光線傳播等變得略微「粘稠」,所有落入其中的塵埃、飛蟲,速度都會不自然地減緩一絲。效果微弱到幾乎無法用於實戰,但這代表著一種方向——他在嘗試用自己的理解,去「定義」奇門局內更細緻、更個性化的規則,而非完全遵循傳統的生克變化。

  再如,他對「坤字·土河車」的運用,早已超越形態變化。他能讓地面隆起的不再是土石,而是混合了特定礦物、更堅硬或更具韌性的物質;能讓土河車的行動軌跡不再局限於直線或簡單曲線,而是如同活物般進行複雜的迂迴、突刺、圍困;甚至能在一道土河車中,蘊含數種不同的力道變化,剛柔並濟,令人防不勝防。這背後,是他對「坤土」性質更本質的把握,以及對「力」的傳遞、轉化規則的深刻理解。


  這種進步,張玄清看在眼裡,點撥的方式也隨之變化。衍星台的「觀摩課」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看似隨機的「問答」與「情境推演」。

  有時,張玄清會突然出現在小院,拋出一個問題:「若有一敵,擅匿形藏炁,於百步外以無形咒殺之術襲你,你當如何破之?」 王也需立刻以內景推演,結合自身所學,給出應對策略,並闡述其中涉及的規則原理。張玄清則會指出他推演中的漏洞、對規則理解的偏差,或提供更優的思路。這些問題天馬行空,涵蓋刺殺、防護、追蹤、反制、群戰、環境利用等各個方面,逼迫王也不能只局限於風后奇門的攻防,必須擁有更全面的戰術視野和對各種異術原理的認知。

  有時,張玄清會直接以自身那冰冷龐大的「神」念,模擬出某種特殊的「勢」或「規則環境」籠罩王也,讓他親身感受並設法應對。比如,模擬一種專門侵蝕、擾亂精神感知的「域」,考驗王也「神」的穩固與破妄能力;或者,模擬某種使局部空間物理常數發生微小但混亂波動的環境,考驗他對空間規則的即時適應與調整。這些「情境推演」往往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會使王也精神受創,但效果也極為顯著,極大錘鍊了他的臨場應變能力和對極端規則的承受力。

  除了修行上的直接指導,那間堆滿雜書的資料室,也成了王也的常駐之地。三年下來,他幾乎翻閱了其中三成以上的卷宗。這些龐雜甚至有些瑣碎的信息,在他腦中逐漸構建起一個遠比普通異人廣闊和深刻得多的認知圖景。他了解了更多早已湮滅在歷史中的異人流派及其興衰緣由,知曉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與交易,對各大勢力的行事風格、核心人物、潛在矛盾有了更立體的認識,甚至對「公司」的成立背景、內部派系、行事邏輯也有了遠超從前的理解。這讓他看待當今異人界的風波詭譎時,多了一種俯瞰歷史的通透感和基於信息分析的戰略眼光。

  實力與認知的提升,帶來的是地位的微妙變化,以及外界態度的徹底扭轉。

  第一年,龍虎山弟子對他的態度,尚是敬畏張玄清之餘,對王也本人保持疏離與好奇。偶爾還有不知天高地厚或別有用心的年輕弟子,試圖以「請教」為名,行試探之實。王也通常以太極推手般的方式應付過去,不顯山不露水。

  第二年,這種情況幾乎絕跡。因為所有試探者都發現,這位看似恬淡的王也道長,實力深不可測。一次內部的小型演武切磋(非正式比試,更多是交流),一位以雷法迅猛著稱的精英弟子,在和王也「友好切磋」時,震驚地發現自己無論多快的雷法,在進入王也身周三丈範圍內後,軌跡都會發生微不可察但確實存在的偏轉,威力也莫名消散小半,仿佛打入了無形的泥潭。而王也自始至終,只是隨意地移動步伐,偶爾以巧妙到極致的柔勁撥開攻擊,未曾真正出手反擊。那一戰雖未分勝負,卻讓所有旁觀者脊背發涼。他們看不懂王也用了什麼手段,但那種「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的從容,以及對手攻擊莫名失效的詭異,比硬碰硬的勝利更讓人心生忌憚。

  第三年,王也幾乎成了龍虎山一個特殊的存在。弟子們對他敬而遠之,並非厭惡,而是一種面對深不可測事物時本能的謹慎。他們私下議論時,已不再將他僅僅視為「被玄清師叔祖庇護的麻煩人物」,而是帶著由衷的驚嘆與敬畏——「那位王道長,在靜心崖潛修三年,修為怕是已到不可思議之境。」「玄清師叔祖親自調教出來的人,豈是等閒?」「聽說他不動用多少炁,就能讓師兄的雷法偏轉,這是什麼手段?」 甚至有些輩分較高的老道士,偶爾遠遠望見王也於崖邊靜坐的身影,也會暗自感慨其氣度沉凝,隱隱有宗師風範。

  田晉中師叔來的次數少了些,但每次來,眼中的欣慰與驚嘆都掩飾不住。他不再只是送丹藥、問起居,有時會真心實意地與王也探討一些道經典籍中的疑難,或請教關於奇門陣法(非風后奇門,而是正統道門陣法)的一些見解。王也以其深厚的理論功底和獨特的視角,常能給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答,讓田晉中感慨後生可畏。兩人之間的關係,亦師亦友,越發融洽。

  而張玄清,這位一切改變的源頭,這三年來與王也的交流模式也固定下來。定期衍星台,不定期點撥與問答,資料室權限開放。他依舊話少,表情更少,但從他布置任務的難度提升速度,以及偶爾那近乎於無的頷首中,王也能感覺到,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叔,對自己的進展至少是「基本滿意」的。

  當然,真正的考驗,並非來自龍虎山內部。

  黑煞谷事件已過去三年,張玄清那日的雷霆手段與冷酷宣言,餘威猶在。三年來,明面上再無任何勢力敢公然打王也或八奇技的主意。但暗地裡的窺探,從未完全停止。只是這些窺探,變得更加隱蔽,更加小心翼翼。

  有擅長潛行匿跡的異人,試圖趁夜色摸近靜心崖,結果在距離小院數里外的山林中就莫名迷失方向,繞了一整夜回到原點,精神萎靡,仿佛經歷了極大的恐懼,卻連王也的影子都沒見到。

  有精通占卜、扶乩、圓光術等遠程探測手段的勢力,嘗試隔空窺視王也的狀態或龍虎山相關氣機。然而,所有此類嘗試,要麼得到一片混沌模糊的信息,要麼反噬自身,施術者輕則頭疼數日,重則心神受損。他們隱隱感覺到,龍虎山區域,尤其是靜心崖附近,似乎籠罩在一層無形而強大的「信息屏障」或「反噬力場」之中,任何帶有惡意的窺探都會遭受干擾甚至反擊。這自然是張玄清的手筆,其手段之高明,令那些暗中施術者膽寒。

  也有極少數自恃身份或擁有特殊渠道的勢力,嘗試通過更「正式」或更隱晦的途徑,比如向天師府遞交拜帖,以交流為名,行觀察之實;或者在異人界的某些集會、交易中,放出一些試探性的風聲。然而,這些舉動往往石沉大海,或者被天師府以「王道長閉關清修,不見外客」為由禮貌而堅定地擋回。至於那些風聲,更是連一點浪花都沒掀起,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悄然抹平。

  所有暗中的試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王也,此人動不得。不僅因為他背後站著煞神張玄清,更因為其本人在龍虎山三年的潛修,實力已成長到一個令人難以估量的地步。再加上龍虎山天師府明里暗裡的庇護態度,繼續糾纏,得不償失,且風險極高。

  於是,三年後的今天,「無人敢對王也覬覦」已不再僅僅是一句威懾,而是一個被異人界各方勢力默認的事實。覬覦或許還有,但已無人敢付諸行動,甚至連明顯的試探都幾乎絕跡。王也的名字,在異人界的暗流中,逐漸從一個「身懷重寶的年輕獵物」,變成了一個「背景深厚、實力莫測、不宜招惹」的特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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