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殺不盡絕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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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也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已被對方完全鎖定,避無可避。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以一種既不顯得過分戒備,也不失禮節的姿態,轉過身。

  月光如水,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落。

  青石平台的邊緣,竹影搖曳處,一道白色的身影靜立在那裡。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身姿挺拔,面容冰封,如同用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俊美得不似凡人,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亘古不變的冰冷與孤高。他就那樣隨意地站著,卻仿佛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月光自動為他讓路,夜風在他身畔變得溫順。

  王也的目光與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眸對上的剎那,心臟猛地一縮!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悸動與……寒意,瞬間掠過!這並非恐懼,而是一種低維生命面對高維存在時本能的顫慄,是螻蟻仰望蒼穹時的渺小感。他體內那沉寂的「風后奇門」本源炁息,更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極其細微的波動,仿佛遇到了某種同源卻更高層次的存在,既想親近,又本能地畏懼。

  這張臉……這個身影……即便王也並非熱衷於江湖傳聞的人,也在一瞬間,與記憶中那些模糊的、被長輩諱莫如深的傳說碎片對上了號。

  龍虎山,張玄清。

  那位傳說中的煞神,肅清者,活著的禁忌。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找我做什麼?

  無數念頭在王也腦中電閃而過,但他臉上那副懶散疏離的表情卻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凝重。他依著道門禮節,打了個稽首,語氣平靜:「晚輩王也,見過張前輩。不知前輩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張玄清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靜地、仔細地打量著王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其靈魂本源,以及……那隱藏在血脈與靈魂深處、與周遭時空隱隱共鳴的、獨特的「印記」。

  片刻沉默,只有風聲水聲。

  然後,張玄清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讓王也心神劇震、幾乎無法維持表面平靜的問題:

  「你,會不會風后奇門?」

  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重錘,敲在王也的心上!

  風后奇門!

  這個名字,如同禁忌的魔咒,瞬間撕裂了王也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他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幾乎要維持不住!體內的「風后奇門」炁息,更是因這個名字被點破而產生了一陣輕微的紊亂,帶動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空氣流動和光影都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扭曲,雖然瞬間被他強行壓下,但如何能瞞過眼前這位存在的感知?

  王也張了張嘴,想要否認,想要搪塞,但在張玄清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虛妄的冰冷眼眸注視下,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知道,對方既然問出了口,就絕非無的放矢。他甚至懷疑,對方在自己運轉炁息、與天地溝通的瞬間,就已經察覺到了那股獨特「規則」波動的痕跡。

  「……前輩何出此言?」王也最終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以一種近乎默認的沉默和反問,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詰問。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細聽之下,已帶上了一絲乾澀。

  張玄清看著王也的反應,冰封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並沒有繼續逼問,只是緩緩移開目光,望向了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又有些……複雜。

  那是一種混雜了瞭然、失望、無奈,以及一絲極其淡薄的、難以言喻的疲憊的眼神。

  「果然……」他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卻仿佛承載了千鈞之重,在寂靜的竹林中幽幽迴蕩,「傳承……還是傳了下來。」

  他重新看向王也,目光中已無逼問之意,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當年,我滅崑崙,誅流雲,斬周聖,毀其傳承,自以為了斷了這『取亂之術』的根源。我以為,『風后奇門』,當隨周聖一起,煙消雲散,再不現世。」

  他的語氣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王也心頭狂震,背脊發涼!滅崑崙!誅流雲!斬周聖!這些在異人界歷史中或模糊、或湮滅的恐怖事件,竟真的是這位一手所為!而原因,竟是為了毀滅「八奇技」的傳承!周聖……那位傳說中的前輩,竟是死在他的手上?!

  「可是,」張玄清微微搖頭,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看來,是我小覷了這『奇技』的頑固,也高估了自己的手段。天地造化之妙,因果循環之理,又豈是人力可盡絕?周聖雖死,其道未絕。機緣巧合,陰差陽錯,終究……還是落在了你的身上。」


  他看著王也,眼神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當年的周聖,又看到了更久遠的、關於「八奇技」起源的迷霧。

  「這風后奇門,執掌時空變化,窺探天機一線,乃逆天而行之術。得之者,幸耶?禍耶?」張玄清的聲音如同從遙遠的時空傳來,「周聖當年,便是沉溺其中,欲以人力篡改天命,最終道心失衡,反受其咎。你……又能駕馭幾分?可知其中兇險?」

  王也默然。他知道張玄清所言非虛。修煉「風后奇門」越深,他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浩瀚與恐怖,以及對心性的巨大侵蝕。那種撥弄規則、窺見脈絡的誘惑,與隨之而來的、對「既定」與「變數」的迷茫與恐懼,時常困擾著他。

  「晚輩……不知。」王也最終坦然道,語氣帶著一絲迷茫,「只得其術,未明其理,更不知前路何方。只覺得……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張玄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那抹複雜的疲憊之色更濃了幾分。他仿佛從王也身上,看到了無數個因「八奇技」而命運驟變、掙扎沉浮的身影。

  沉默再次籠罩了竹林。夜風漸起,吹得竹葉嘩嘩作響,月光在張玄清白色的衣袍上流淌,愈發顯得他身影孤高清冷,仿佛遺世獨立。

  良久,張玄清緩緩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重新落在王也身上,那目光已恢復了最初的冰冷與平靜,只是深處,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或者說,是放棄。

  「罷了,罷了……」

  他連說兩個「罷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世事循環、人力有時窮的深深無力感。

  「當年我欲以殺止殺,以力破巧,肅清禍源,還世間一個『乾淨』。如今看來,不過是徒勞。舊的因,會結出新的果;滅去的火種,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燃。這『八奇技』,或許本就是這天地運轉、人心私慾交織下,必然產生的『變數』。強行抹除,或許……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他頓了頓,最後看了王也一眼,那眼神不再有審視,也不再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聽天由命吧。」

  說完這四個字,張玄清不再多言。白色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水中倒影被風吹散,悄無聲息地淡化、消失在了斑駁的月影與搖曳的竹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聲「聽天由命」的餘音,似乎還縈繞在竹林間,與風聲水聲混在一起,漸漸消散。

  王也獨自站在青石平台上,久久未動。夜風吹拂著他的道袍,帶來陣陣涼意。他抬頭望向張玄清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眼神複雜難明。

  張玄清的到來與離去,如同在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巨石。他不僅確認了自己傳承暴露在這位煞神眼中的事實,更從對方那寥寥數語中,感受到了關於「八奇技」、關於那場數十年前浩劫的沉重歷史,以及一種……連張玄清這等存在都感到無力改變的、巨大的宿命感。

  「聽天由命……」王也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可這天命……又豈是那麼容易『聽』的?」

  他知道,從此刻起,他背負的不僅僅是一門「奇技」,更是一段血腥的過往,一份沉重的因果,以及一個連「煞神」都選擇「罷了」的未來。

  龍虎山的夜,更深了。羅天大醮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山前,後山這片竹林,重歸寂靜。但王也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而悄然離去的張玄清,身影已出現在龍虎山更高處的雲海之巔。他負手而立,白衣在翻騰的雲海中若隱若現,目光穿透雲霧,俯瞰著下方燈火零星、卻暗藏無數躁動的龍虎山。

  「風后奇門再現……其他的呢?」他低聲自語,冰封的臉上看不出情緒,「炁體源流在張楚嵐身上……通天籙在陸瑾處……拘靈遣將歸了王家……神機百鍊、六庫仙賊、大羅洞觀……又流落何方?」

  「殺不盡,斬不絕。或許,你說得對,師兄。」他仿佛在對已逝的周聖,又仿佛在對冥冥中的天意說話,「人力有窮時,天道自昭彰。這『變數』,既然無法根除,那便看看,在這新的時代,在這羅天大醮之上,它們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而我……」他緩緩抬起手,掌心之中,十二種顏色的微光如星河般悄然流轉,旋即隱沒。

  「便作壁上觀,看看這『天命』,究竟如何演法。」

  「若這波瀾,再次危及根本……」

  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再行肅清,亦不為遲。」


  雲海翻湧,吞沒了他的低語,也吞沒了那道孤高的白色身影。龍虎山的夜,在風暴前的寧靜中,緩緩流逝。

  張玄清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幻影,悄無聲息地消散,竹林間重歸一片幽寂。夜風依舊,竹葉沙沙,瀑布潺潺,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

  王也依舊保持著轉身回望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足足過了有半盞茶的時間,他那似乎凝固的身體,才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他那挺直的腰背,難以抑制地微微佝僂了下去,原本平靜放在身側的雙手,也控制不住地開始輕輕顫抖。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出,氣息卻帶著明顯的紊亂和……顫音。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貼身的道袍內襯,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緊緊黏在後背上,帶來一陣陣透骨的涼意。夜風從領口、袖口鑽入,吹在濕冷的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更添寒意。

  「哈……哈哈……」 王也喉嚨里發出幾聲乾澀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他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抹了一把額頭,入手一片冰涼濕滑——不知何時,額頭上也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怕。

  是真的怕。

  哪怕面對再強大的對手,面對再詭異的局面,王也自詡也能保持幾分武當弟子特有的從容與鎮定,以「風后奇門」的玄妙周旋一二。但剛才,在面對張玄清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所有的鎮定、所有的機變、所有的底氣,都被那平淡的目光和話語,輕而易舉地碾碎了。

  那不是力量層次的壓制——雖然那壓制感同樣令人窒息。那是一種生命本質、存在層次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顫慄。就像螻蟻面對巍峨山嶽,溪流面對浩瀚汪洋,螢火面對灼灼烈日。對方甚至沒有刻意釋放威壓,僅僅只是「存在」於此,就讓他體內的「風后奇門」炁息產生了近乎「朝拜」與「畏懼」的紊亂,讓他周身的時空參數都發生了被動的、輕微的扭曲去「適應」對方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對方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

  「滅崑崙,誅流雲,斬周聖……」

  這幾個輕描淡寫的詞,背後是數十年前席捲異人界的血雨腥風,是無數門派的灰飛煙滅,是「八奇技」傳承者幾乎被趕盡殺絕的殘酷歷史!而眼前這位,就是那場「肅清」的執行者,是雙手沾滿鮮血、名副其實的「煞神」!

  而自己,偏偏就是那「不該存於世」的「八奇技」之一——「風后奇門」的傳承者!是對方當年欲除之而後快的「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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