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虎父無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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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半,皇崗口岸。

  夜雨未歇,南中國的濕冷空氣里夾雜著海腥味。

  一列由三輛黑色奔馳組成的各種車隊,像黑色的幽靈,撕開雨幕,咆哮著沖向關口。

  沒有排隊,沒有檢查。

  早已接到通知的邊檢站直接升起了欄杆,站崗的武警戰士對著車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中間那輛虎頭奔的后座上,陳山依舊穿著那件從北京帶回來的黑色羊毛大衣。

  大衣的肩頭還殘留著北方的寒氣,但他的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快點。」

  陳山低沉地吐出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頻率極快。

  「山哥,這已經是地板油了。」

  王虎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腳下的油門幾乎踩進了油箱裡。

  車速表指針指在140的位置,在這個年代的路況下,這簡直是在玩命。

  但王虎不敢慢。

  他跟了陳山三十年,見過陳山拿刀砍人,見過陳山拿錢砸人,也見過陳山在談判桌上談笑間定人生死。

  但他從來沒見過陳山像現在這樣——

  慌。

  是的,慌。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即將要把不及格的試卷拿給家長簽字。

  車隊衝過關口,駛入了深圳特區。

  路燈昏黃,光影在車窗上飛速掠過。

  入眼處,是一片巨大的、沸騰的工地。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巨幅標語牌,在探照燈的照射下,顯出一種粗糲的紅。

  到處都是腳手架,到處都是塔吊。

  即使是凌晨,打樁機的轟鳴聲依然像心跳一樣,震動著這片熱土。

  陳山轉頭看向窗外。

  他看到了路邊大排檔里,光著膀子喝啤酒的民工;看到了騎著自行車,馱著圖紙匆匆趕路的工程師;看到了那些在泥濘中艱難跋涉的拉土車。

  這裡髒,這裡亂,這裡塵土飛揚。

  但這塵土裡,有著和香港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山哥,到了蛇口了。」

  王虎的聲音把陳山的思緒拉了回來,「前面那個路口左轉,就是三期工程的工地。」

  陳山沒有說話,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在北京,面對那位開國元勛時,衣領是一絲不苟的。

  現在,要去見自己的兒子,他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得更體面些。

  「吱——」

  剎車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虎頭奔猛地停在了一處工地的大門口。

  泥濘。

  前所未有的泥濘。

  昨晚剛下過暴雨,工地門口的土路被重型卡車碾壓得稀爛,黑色的泥漿足有腳踝深。

  「山哥,您別下去了。」

  王虎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糟糕的路況,又看了看陳山腳上那雙價值不菲的義大利手工皮鞋,「我去把……把小念叫出來。」

  「開車門。」

  陳山的聲音不容置疑。

  王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咽回了勸阻的話,推門下車,繞過來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陳山邁出腿。

  那雙在東京踩過三菱地所紅地毯,在北京踩過301醫院水磨石地面的皮鞋,毫不猶豫地踩進了黑色的爛泥里。

  「啪嘰。」

  泥漿濺起,沾在他筆挺的西褲褲腳上。

  陳山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雜亂的工棚區。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水、腳臭、劣質菸草和水泥灰的味道。

  這就是他兒子住的地方?

  那個在新加坡住海景別墅,出門有專車接送,從小喝牛奶吃牛排長大的陳念,住這種地方?

  陳山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感覺,比當年在九龍城寨被人捅了一刀還要疼。

  「在哪?」陳山問。

  「在那邊,最裡面那排。」王虎指了指遠處。

  工地上很吵。

  攪拌機的聲音轟隆隆作響,掩蓋了腳步聲。

  陳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水裡,黑大衣的下擺很快就沾滿了泥點。

  路過一間工棚時,門開著。

  裡面是大通鋪,十幾條漢子擠在一起,呼嚕聲震天響。

  門口掛著幾件還沒幹的工裝,滴著黑水。

  陳山停下腳步,看了一眼。

  「他也睡這種地方?」陳山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冰碴子。

  王虎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道:「本來是安排了單間的,但他非要跟工人們住一起,說是……說是要深入群眾,搞清楚施工難點。後來那個老工程師看他太拼命,硬給他騰了個放圖紙的小板房,讓他晚上能在裡面畫圖。」

  陳山咬著後槽牙,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越往裡走,路越難走。

  有些地方積水太深,只能踩著幾塊搖搖晃晃的紅磚過去。

  陳山走得很穩。

  這些年養尊處優,這種腳踏實地的感覺,久違了,卻並不陌生。

  終於。

  王虎在一間孤零零的白色活動板房前停下了腳步。

  這間板房看起來比周圍的工棚要稍微乾淨一些,但也僅僅是稍微。

  鐵皮牆壁上鏽跡斑斑,窗戶上糊著報紙。

  此時,只有這間屋子還亮著燈。

  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縫隙漏出來,在漆黑的雨夜裡,像是一顆微弱卻頑強的星。

  「山哥,就是這兒。」

  王虎壓低聲音,指了指那扇緊閉的鐵門。

  陳山站在泥地里,看著那扇門。

  只有五米。

  五米的距離,對他來說,卻像是一道天塹。

  他這輩子,跨過無數道坎。

  從九龍城寨里爬出來,跨過了生死;

  帶著和記集團洗白上岸,跨過了黑白;

  在日本股市翻雲覆雨,跨過了國界。

  可現在,面對這扇生鏽的鐵門,他那雙簽過幾千億美金合同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

  他該說什麼?

  說「我是你爸,我沒死」?

  還是說「兒子,別幹了,跟我回去繼承家產」?

  如果陳念問他,既然沒死,為什麼三十年不回家?

  為什麼讓他和媽媽在新加坡孤兒寡母地等了這麼多年?

  為什麼要在他在學校被人欺負說是「沒爹的野孩子」時,不出現?

  陳山答不上來。

  那些所謂的「國家大義」,所謂的「為了安全」,在這一刻,面對一個兒子缺失了二十年的父愛,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像藉口。

  「山哥?」

  見陳山久久不動,王虎試探著叫了一聲。

  陳山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皮鞋踩在門口的一塊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手,準備敲門。

  就在這時。

  屋裡傳來了說話聲。

  板房的隔音很差,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阿念,別畫了。都快三點了。」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聲音很輕,很溫柔,帶著一絲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還有掩飾不住的心疼。

  「這碗面都要坨了,你先吃兩口吧。我特意讓食堂大師傅給你加了個荷包蛋。」

  陳山的手,僵在半空。

  這就是那個要跟陳念結婚的姑娘?

  緊接著,傳來了陳念的聲音。

  「小婉,你先睡吧,我不餓。」

  那個聲音,陳山很熟悉,卻又很陌生。

  熟悉的是音色,跟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陌生的是語氣。

  那種沉穩,那種專注,那種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堅定的勁頭,完全不像是一個從小在蜜罐里長大的富二代。

  「怎麼能不餓?你晚飯就啃了兩個饅頭。」

  那個叫小婉的姑娘似乎有些生氣了,傳來碗筷磕碰桌子的聲音,「你看看你,現在瘦得跟猴一樣。要是讓……要是讓你家裡人看見,不得心疼死?」

  屋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家裡人?」

  陳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我媽在新加坡,她要是知道我在這種地方,肯定會把我綁回去。所以我不能讓她看見。」

  「那你爸呢?」姑娘問。

  門外的陳山,呼吸猛地一滯。

  王虎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死死盯著那扇門。

  屋裡。

  陳念似乎是放下了筆。

  「我爸?」

  陳念的聲音變得很輕,很遠,像是穿透了時空。

  「他看不見了。」

  「王叔說,他是大英雄,是為了國家犧牲的烈士。」

  「王叔說他很高,很壯,不愛笑,但是肩膀很寬。」

  「我小時候不懂事,總怨他。怨他為什麼不回家,怨他為什麼不要我和媽媽。」

  「但現在,到了這兒,到了深圳,看著這片工地,我好像……有點懂他了。」

  屋裡傳來一聲打火機的脆響。

  似乎是陳念點了一根煙。

  「小婉,你看這張圖。」

  陳念的聲音重新變得亢奮起來,那是屬於年輕人的熱血。

  「這是蛇口未來的地標大廈。雖然我現在只是個畫圖的小技術員,但這棟樓的地基方案,是我優化的。」

  「這裡面的每一根鋼筋,每一方混凝土,都有我的心血。」

  「國家要發展,要建設,總得有人干髒活累活。」

  「我爸當年拿命去拼,去保護這個國家。現在輪到我了。」

  「我要把這棟樓蓋起來,蓋得比香港的樓還要高,還要穩!」

  「我要讓他知道,雖然他不在了,但他兒子,沒給他丟人!」

  「陳家的男人,沒有孬種!」

  最後這一句話,擲地有聲。

  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門外陳山的心口上。

  陳山僵在原地。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嵌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感覺到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直衝眼眶。

  酸。

  真他媽酸。

  他在日本面對幾千億美金的漲跌時沒哭,在北京送別袁老時沒哭。

  但此刻,聽到這一句「沒給他丟人」,這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鐵血梟雄,眼圈紅了。

  好。

  好小子。

  不愧是我陳山的種!

  「山哥……」

  王虎在旁邊,也聽得眼淚汪汪的,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小念這孩子……真行。」

  陳山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

  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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