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共和國的老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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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苑機場,一條不對外開放的軍用跑道上。

  一架沒有任何標誌的公務機刺破雲層,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降落。

  起落架剛剛觸地,幾輛掛著白色軍牌的吉普車就已經停在了舷梯旁。

  艙門打開,冷風灌入。

  陳山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大衣,快步走下舷梯。

  他身後,王虎提著那個沉重的黑色密碼箱,神情肅穆,平日裡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頭蕩然無存。

  梁文輝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鏡片上瞬間起了一層白霧。

  沒有寒暄,沒有握手。

  一名穿著大衣的軍官上前一步,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拉開了吉普車的後門。

  「陳先生,請。首長在等您。」

  車隊疾馳而出,警燈閃爍,卻沒有任何警笛聲。

  車窗外,北京的街景飛速倒退。

  這時候的北京,還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路上的汽車很少,更多的是穿著深藍色棉襖、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的行人。

  「山哥,到了。」王虎低聲提醒。

  車隊駛入了解放軍301醫院的西門。

  這裡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荷槍實彈的衛兵檢查了每一個人的證件。

  特護病房位於大樓的最深處。

  走廊里靜得可怕,只有醫療儀器偶爾發出的「滴答」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生命盡頭的腐朽氣息。

  病房門口,站著幾位穿著白大褂的專家,還有幾位肩膀上扛著金星的將軍。他們的臉色都很凝重。

  看到陳山走來,一位將軍迎了上去,握住陳山的手,力度很大。

  「陳山同志,你終於回來了。」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袁老已經昏迷了兩次,但他一直撐著一口氣。他說,他不看到你,他不走。」

  陳山點了點頭,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我進去了。」

  推開那扇厚重的白色木門。

  病房很大,但也很空。

  除了一張病床,幾台閃爍著紅綠燈光的監護儀,就只有一張簡單的木桌。

  病床上,躺著一個形銷骨立的老人。

  他太瘦了,瘦得像是一把乾枯的柴火。

  臉上布滿了老年斑,眼窩深陷,鼻子上插著氧氣管。

  如果不是監護儀上那條微弱起伏的曲線,陳山甚至以為他已經走了。

  陳山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老人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蒙著一層灰翳。

  但在看到陳山的那一刻,那層灰翳仿佛被一道光穿透了。

  「來……來了?」

  袁振邦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頭底下。

  陳山伸出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張報紙。

  那是一張昨天的《參考消息》。

  報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用紅筆畫著一個巨大的圈。

  標題是:《東京股市崩盤,日本經濟恐倒退十年》。

  「看……看見了嗎?」袁振邦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一絲笑意,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快意,「鬼子……鬼子輸了……」

  陳山握住老人那隻冰冷枯瘦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輸了。輸得很慘。」

  陳山湊到老人耳邊,用堅定有力的聲音說道,「袁老,他們不僅輸了,還把這就幾十年攢下的家底,都吐出來了。」

  「好……好……」

  袁振邦喘著粗氣,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亮光,「多少?」

  他問的是錢。

  但他問的又不僅僅是錢。


  他問的是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戰果究竟有多大。

  陳山直起腰,轉過身。

  王虎立刻上前,將那個黑色的密碼箱放在床頭柜上。

  「咔噠。」

  密碼鎖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陳山掀開箱蓋。

  裡面只有一本厚厚的、A4紙列印裝訂的帳本。

  陳山翻開第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個數字。

  一個長得讓人感到窒息,讓人感到眩暈的數字。

  陳山把帳本捧到袁振邦面前,指著那個數字,一字一頓地念道:

  「三千八百四十億。」

  袁振邦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人民幣?」老人下意識地問。

  「不。」陳山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是美元。」

  三千八百四十億美元!

  1988年,全中國的GDP總和,也不過才剛到四千億美元。

  外匯儲備更是少得可憐,只有幾十億美元。

  也就是說,陳山這一趟帶回來的,相當於再造了一個中國的經濟體量!

  相當於把國家的外匯儲備,翻了百倍!

  「這麼多……這麼多……」

  袁振邦的手在顫抖,他死死地抓著陳山的袖子,指節發白,「真的……都弄回來了?」

  「都在這兒了。」

  陳山翻開帳本的後面幾頁,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帳戶明細。

  「我們成立了一個『華夏復興工業基金』。」

  「從下個月開始,這筆錢會變成精密工具機,變成半導體生產線。」

  「國家要修的高速公路,缺錢,我們出。」

  「國家要搞的載人航天,缺錢,我們出。」

  「那些科學家要搞的科研項目,以前是因為沒錢不得不下馬。現在,我要讓他們用最好的設備,住最好的房子,心無旁騖地搞研究!」

  陳山合上帳本,目光灼灼地看著袁振邦。

  「袁老,您當年在戰場上沒打完的仗,我用錢,替您打完了。」

  「這三千八百億,就是我們從日本人身上挖下來的肉。」

  「我要用敵人的血肉,鑄我們中華的脊樑!」

  兩行清淚,順著袁振邦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洇濕了枕頭。

  老人哭了。

  不是悲傷,是解脫。

  他這一輩子,為了這個國家,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窮。

  他見過戰友因為沒有盤尼西林而爛死在傷兵營,見過科學家因為買不起國外的一台儀器而痛哭流涕。

  窮啊。

  這個國家太窮了。

  窮得讓人心疼,窮得讓人直不起腰。

  但現在,有了這筆錢,中國至少可以少走二十年的彎路!

  「陳山……」

  袁振邦的聲音越來越弱,但他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亮得嚇人。

  「我……我可以去見總理了……」

  「我可以告訴那些老戰友……咱們……咱們有錢了……」

  「以後……咱們的孩子……再也不用……不用受窮了……」

  老人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個帳本,摸一摸那個他夢寐以求的未來。

  陳山連忙把帳本遞過去,墊在他的手下。

  袁振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

  粗糙的指腹,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像是歷史的車輪,碾過荊棘,發出的迴響。

  突然。

  老人的手停住了。

  監護儀上,那條原本還在微弱跳動的曲線,瞬間拉直。

  「滴————————」

  刺耳的長鳴聲,宣告了一個時代的落幕。


  袁振邦走了。

  他走得很安詳,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他的手,依然緊緊地按在那個帳本上,像是守護著這個國家最後的希望。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梁文輝摘下眼鏡,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

  王虎紅著眼圈,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陳山站在床邊,看著老人那張平靜的臉,緩緩後退一步。

  整理衣冠。

  並腿,立正。

  對著病床上那位為國家燃盡了最後一滴油的老人,陳山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一敬,敬的是過往的犧牲。

  這一敬,承的是未來的重擔。

  ……

  走出301醫院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飄了起來,紛紛揚揚,落在陳山的黑大衣上。

  門口的將軍還在等候。

  看到陳山出來,將軍看了一眼他手中空蕩蕩的手提箱,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敬了一個禮。

  回到機場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

  王虎開著車,偶爾透過後視鏡看一眼后座的陳山。

  陳山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

  剛才那一幕,對所有人的衝擊都太大了。那是歷史的交接,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山哥。」

  一直沉默的梁文輝突然開口,聲音很低,「剛才那個帳本交上去……以後……」

  「不好嗎?」陳山閉著眼反問。

  「好是好,就是……」梁文輝猶豫了一下,「責任太大了。這筆錢,每一分都燙手。以後咱們在香港,甚至在全世界的一舉一動,都要為了這筆錢的安全負責。」

  「本來就是燙手的。」

  陳山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飛雪。

  「文輝,人這輩子,總得圖點什麼。」

  「圖錢?我現在窮得只剩下錢了。圖名?我在日本人那裡已經是惡鬼了。」

  「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事,能讓幾十年後的孩子不再像我們一樣看洋人的臉色,這筆買賣,划算。」

  梁文輝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知道,山哥的格局,從來都不在商場。

  ……

  飛機起飛,穿過漫天風雪,向著南方的香港飛去。

  三個小時後。

  香港,啟德機場。

  一下飛機,濕潤溫暖的海風撲面而來,與北京的肅殺截然不同。

  這裡是花花世界,是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回到和記大廈頂層辦公室,已經是凌晨兩點。

  陳山脫下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飲盡。

  烈酒入喉,終於驅散了身上那股從301醫院帶出來的寒意。

  「虎子,讓下面的人都散了吧,今晚不談事了。」陳山揉了揉太陽穴,疲憊地說道。

  然而,王虎並沒有動。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古怪。

  那是糾結、猶豫,還有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便秘表情。

  「怎麼了?」陳山察覺到了異樣,轉過身看著他,「還有事?」

  「那個……山哥。」

  王虎撓了撓頭,把那份請柬在手裡轉了好幾圈,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有個事兒,本來不想這時候跟您說的,怕您剛回來太累。但是……不說來不及了。」

  「什麼事?吞吞吐吐的,不像個男人。」陳山皺眉。

  王虎深吸一口氣,把請柬遞了過來。

  「您兒子,要結婚了。」

  「噹啷。」

  陳山手裡的威士忌酒杯,滑落在地。

  陳山愣住了。

  整整一分鐘,這位剛剛決定了數千億美元去向、剛剛送走了一位開國元勛的大佬,就像個被雷劈了的木頭樁子,一動不動。


  「誰?」陳山以為自己聽錯了。

  「您兒子。陳念。」王虎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結婚?

  那個在他印象里,還應該在新加坡念書,或者剛去深圳工地上搬磚的小兔崽子,要結婚了?

  「這小子……」陳山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股莫名的火氣,「他才多大?29?30?」

  「30,剛滿。」王虎小聲嘀咕,「山哥,這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王虎看著陳山,眼神里充滿了同情。

  「重點是,他以為你死了。」

  陳山感覺腦瓜子嗡嗡的。

  他在日本大殺四方,把竹下登忽悠得團團轉,把華爾街那幫鱷魚當槍使。

  結果回過頭來。

  在自己親兒子的婚禮上,他成了一個掛在牆上的「先父」。

  「噗……」

  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梁文輝,終於忍不住,背過身去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爆笑。

  陳山猛地轉頭,眼刀飛過去。

  梁文輝立刻正色,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道:「山哥,這是好事。說明小念……很有孝心。結婚都不忘給您……呃,上香。」

  陳山黑著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個屁!」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是一頭暴躁的獅子。

  「老子還沒死呢!他就急著給我當烈士了?」

  陳山猛地停下腳步,指著王虎。

  「備車!」

  「去哪?」王虎下意識地問。

  「去深圳!」

  陳山一把抓起沙發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我要去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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