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大潰敗，始於驚慌
秦龍所率的西征大軍，並未等到來年開春。
就在朝堂密議後不久，趁著西北秋高氣爽、道路尚堅，三路大軍幾乎同時越過了各自的關隘，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直插隴西腹地。
兵貴神速，被秦龍與麾下將領演繹到了極致。
李敢所率的左路軍自蕭關而出，騎兵先行，步卒緊隨，一日夜急行百餘里，直撲隴東重鎮涇源。
駐守此地的闖軍一部尚在按「古先生」的命令收縮兵力、加固城防的初期階段，完全沒料到朝廷大軍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倉促迎戰，被李敢麾下精銳騎兵一個衝鋒便擊潰了城外營壘，隨即架起隨軍攜帶的輕型破虜弩，對著並不高大的城牆猛轟。
不到半日，涇源城門被轟開，守軍或降或逃。
李敢留下少量兵力肅清殘敵、安撫百姓，主力不作絲毫停留，繼續向西壓迫，掃蕩沿途據點，切斷隴東與固原方向的聯繫。
幾乎在同一時間，趙昂的右路軍如幽靈般穿出大散關，沿廢棄多年的陳倉古道急速穿插。
這支軍隊中多山地步兵與擅長攀越的銳卒，他們避開了大路和主要關卡，專走險僻小徑，目標明確。襲擾叛軍糧道，破壞其後方聯絡。
數支闖軍向固原運輸糧草的小隊被無聲無息地吃掉，幾處關鍵的烽燧哨卡在深夜被拔除。
等消息傳到劍南城和固原時，趙昂部已如楔子般深深嵌入闖軍防禦體系的側後，造成了廣泛的恐慌與通信不暢。
而真正的重錘，則由秦龍與牛皋親自掄起。
中軍主力自潼關湧出，經加固後的隴山道滾滾向前。
牛皋為先鋒，率領最精銳的騎兵和重甲步兵，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到小股叛軍或不肯投降的塢堡，根本不屑於圍困，往往直接以碾壓之勢強攻拔除，速度之快，讓沿途的闖軍連點燃烽火示警都常常來不及。
開戰僅僅第七日，秦龍中軍前鋒已兵臨固原城下。
這座被顧青視為核心防禦支點、高迎祥所謂「老巢」的城池，甚至還沒完全做好接納從外圍收縮回來兵力的準備，更別提完成預期的城防加固和物資囤積。
直到此時，劍南城中的高迎祥及其大部分頭領，才從醉醺醺的享樂和拖沓的執行中徹底驚醒。
然而，壞消息不是一個一個來，而是如雪崩般砸下。
「報——！王上！不好了！涇源丟了！李敢的官軍已經向西深入兩百里！」
「報——！固原被圍了！秦龍的大軍已經到了城下！牛皋正在猛攻！」
「報——！咱們派去草原買馬的人和銀子，在半道被一夥來去如風的騎兵劫了！看旗號……像是趙昂的人！」
「報——！南邊淮王回信了，說……說他們也要整軍備戰，防止朝廷聲東擊西，暫時無法派兵北上相助，讓咱們……務必頂住……」
一個個傳令兵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衝進議事大廳，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駭人。
大廳內，昨夜的酒氣還未散盡，許多頭領衣衫不整，宿醉未醒，此刻卻被這接連的噩耗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什麼？！固原被圍了？這才幾天？秦龍是飛過來的嗎？！」
「老子的馬！老子的錢！趙昂這殺千刀的！」
「淮王這王八蛋！收了咱們那麼多好處，現在翻臉不認人！」
「王上！快發兵救固原啊！固原要是丟了，咱們就被攔腰斬斷了！」
高迎祥此刻也徹底慌了神，酒意全無，臉色鐵青，在鋪著虎皮的主座前來回疾走，像一頭被困的暴躁野獸。
他賴以生存的「流竄—裹挾」模式，在朝廷大軍這種不講道理、不給他任何喘息機會的迅猛打擊下，完全失效了。
他的「兵強馬壯」在真正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國家軍隊面前，顯得如此臃腫不堪一擊。
他的「錢糧堆成山」，此刻卻換不來急需的戰馬和穩固的防線。
「古先生呢？！古先生何在？！」
高迎祥猛地停下腳步，嘶聲吼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顧青其實早已得到消息，甚至比這些混亂的傳令兵更早。
他此刻就站在大廳一側的陰影里，布巾之上的眼眸深不見底，靜默地觀察著這末日狂歡般的混亂。
頸間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抽動。
聽到高迎祥的呼喊，他才緩緩踱步上前，聲音透過布巾，依舊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但這種平靜此刻聽起來卻讓人心底發寒：
「王上，諸位，慌也無用。」
「固原被圍，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預想的快了十天。」
他走到巨大的、卻早已過時的西北地圖前。
「秦龍這是典型的中心開花，直搗黃龍。李敢左路阻援，趙昂右路繞後，中路強攻核心。很犀利，也很冒險。」
「冒險？那咱們就集合人馬，跟他在固原城下決一死戰！裡應外合，吃掉他！」一個滿臉橫肉的頭領揮舞著拳頭叫道。
「決一死戰？」
顧青瞥了他一眼，聲音冰冷。
「固原城內有多少可戰之兵？糧草能撐多久？城外秦龍有多少人馬？裝備如何？我們集結援軍需要多少時間？
秦龍會不會圍點打援？李敢、趙昂的部隊會不會半路截殺？」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那頭領張口結舌，回答不出。
「固原……怕是救不了了。」
顧青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至少，不能指望大軍去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立刻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劍南城的位置。
「固原失守，平涼獨木難支。朝廷的下一個目標，必是劍南。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轉向高迎祥，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上，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放棄救援固原，命令平涼守軍伺機向劍南方向突圍，能帶出多少是多少。
第二，立刻整頓劍南城所有老營精銳，清點庫房所有金銀、糧草、軍械，做好……死守或撤離的準備。
第三，派死士攜重金，分頭再往草原和南方，不必再求援兵，只求他們在我軍……最危急時，能從側翼牽制一下朝廷兵力，或……為我等留一條隱秘的退路。」
「撤離？」
高迎祥眼睛瞪得溜圓，「老子經營劍南這麼久，你說撤就撤？！」
「王上！」
顧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是城池重要，還是性命和老本重要？
秦龍挾大勝之威而來，士氣正盛。
劍南城雖堅，但民心未附，軍心惶惶，能守多久？
一旦被四面合圍，便是瓮中之鱉！現在趁著朝廷三路大軍尚未完全合攏，或許還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若等秦龍收拾完固原，三路齊至，就一切都晚了！」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出了顧青話里的意思。
固原已是一步死棋，劍南也危如累卵，現在想的不是如何取勝，而是如何求生、如何儘可能保存實力了。
高迎祥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憤怒、不甘、恐懼交織。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圖上，咆哮道：「就……就依先生！快去辦！都他媽快去！」
頭領們如夢初醒，慌亂地跑出去傳達命令，大廳內愈發混亂。
顧青卻不再看他們，他緩緩轉身，望向廳外陰沉沉的天空。秋風卷著沙塵，撲面而來。
固原將陷，劍南危殆。
他苦心經營的防線，在絕對的力量和速度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南方的指望落了空，草原的援助被截斷。
秦昊……秦龍……
他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語嫣，你到底在哪裡？
難道我顧青，真的要再一次，如喪家之犬般，踏上逃亡之路嗎？
不，還不一定。
他眼底深處，那簇冰冷的、名為仇恨與執念的火焰，在絕望的寒風中，反而燃燒得更加幽暗而熾烈。
棋局未終，哪怕只剩下一枚過河的卒子，他也要掙扎著，向前拱一步。
就在朝堂密議後不久，趁著西北秋高氣爽、道路尚堅，三路大軍幾乎同時越過了各自的關隘，如同三把燒紅的尖刀，直插隴西腹地。
兵貴神速，被秦龍與麾下將領演繹到了極致。
李敢所率的左路軍自蕭關而出，騎兵先行，步卒緊隨，一日夜急行百餘里，直撲隴東重鎮涇源。
駐守此地的闖軍一部尚在按「古先生」的命令收縮兵力、加固城防的初期階段，完全沒料到朝廷大軍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倉促迎戰，被李敢麾下精銳騎兵一個衝鋒便擊潰了城外營壘，隨即架起隨軍攜帶的輕型破虜弩，對著並不高大的城牆猛轟。
不到半日，涇源城門被轟開，守軍或降或逃。
李敢留下少量兵力肅清殘敵、安撫百姓，主力不作絲毫停留，繼續向西壓迫，掃蕩沿途據點，切斷隴東與固原方向的聯繫。
幾乎在同一時間，趙昂的右路軍如幽靈般穿出大散關，沿廢棄多年的陳倉古道急速穿插。
這支軍隊中多山地步兵與擅長攀越的銳卒，他們避開了大路和主要關卡，專走險僻小徑，目標明確。襲擾叛軍糧道，破壞其後方聯絡。
數支闖軍向固原運輸糧草的小隊被無聲無息地吃掉，幾處關鍵的烽燧哨卡在深夜被拔除。
等消息傳到劍南城和固原時，趙昂部已如楔子般深深嵌入闖軍防禦體系的側後，造成了廣泛的恐慌與通信不暢。
而真正的重錘，則由秦龍與牛皋親自掄起。
中軍主力自潼關湧出，經加固後的隴山道滾滾向前。
牛皋為先鋒，率領最精銳的騎兵和重甲步兵，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遇到小股叛軍或不肯投降的塢堡，根本不屑於圍困，往往直接以碾壓之勢強攻拔除，速度之快，讓沿途的闖軍連點燃烽火示警都常常來不及。
開戰僅僅第七日，秦龍中軍前鋒已兵臨固原城下。
這座被顧青視為核心防禦支點、高迎祥所謂「老巢」的城池，甚至還沒完全做好接納從外圍收縮回來兵力的準備，更別提完成預期的城防加固和物資囤積。
直到此時，劍南城中的高迎祥及其大部分頭領，才從醉醺醺的享樂和拖沓的執行中徹底驚醒。
然而，壞消息不是一個一個來，而是如雪崩般砸下。
「報——！王上！不好了！涇源丟了！李敢的官軍已經向西深入兩百里！」
「報——！固原被圍了！秦龍的大軍已經到了城下！牛皋正在猛攻！」
「報——！咱們派去草原買馬的人和銀子，在半道被一夥來去如風的騎兵劫了！看旗號……像是趙昂的人！」
「報——！南邊淮王回信了，說……說他們也要整軍備戰，防止朝廷聲東擊西，暫時無法派兵北上相助，讓咱們……務必頂住……」
一個個傳令兵面色慘白、氣喘吁吁地衝進議事大廳，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駭人。
大廳內，昨夜的酒氣還未散盡，許多頭領衣衫不整，宿醉未醒，此刻卻被這接連的噩耗嚇得魂飛魄散，亂作一團。
「什麼？！固原被圍了？這才幾天？秦龍是飛過來的嗎？！」
「老子的馬！老子的錢！趙昂這殺千刀的！」
「淮王這王八蛋！收了咱們那麼多好處，現在翻臉不認人！」
「王上！快發兵救固原啊！固原要是丟了，咱們就被攔腰斬斷了！」
高迎祥此刻也徹底慌了神，酒意全無，臉色鐵青，在鋪著虎皮的主座前來回疾走，像一頭被困的暴躁野獸。
他賴以生存的「流竄—裹挾」模式，在朝廷大軍這種不講道理、不給他任何喘息機會的迅猛打擊下，完全失效了。
他的「兵強馬壯」在真正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國家軍隊面前，顯得如此臃腫不堪一擊。
他的「錢糧堆成山」，此刻卻換不來急需的戰馬和穩固的防線。
「古先生呢？！古先生何在？！」
高迎祥猛地停下腳步，嘶聲吼道，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顧青其實早已得到消息，甚至比這些混亂的傳令兵更早。
他此刻就站在大廳一側的陰影里，布巾之上的眼眸深不見底，靜默地觀察著這末日狂歡般的混亂。
頸間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抽動。
聽到高迎祥的呼喊，他才緩緩踱步上前，聲音透過布巾，依舊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但這種平靜此刻聽起來卻讓人心底發寒：
「王上，諸位，慌也無用。」
「固原被圍，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預想的快了十天。」
他走到巨大的、卻早已過時的西北地圖前。
「秦龍這是典型的中心開花，直搗黃龍。李敢左路阻援，趙昂右路繞後，中路強攻核心。很犀利，也很冒險。」
「冒險？那咱們就集合人馬，跟他在固原城下決一死戰！裡應外合，吃掉他！」一個滿臉橫肉的頭領揮舞著拳頭叫道。
「決一死戰？」
顧青瞥了他一眼，聲音冰冷。
「固原城內有多少可戰之兵？糧草能撐多久？城外秦龍有多少人馬？裝備如何？我們集結援軍需要多少時間？
秦龍會不會圍點打援？李敢、趙昂的部隊會不會半路截殺？」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那頭領張口結舌，回答不出。
「固原……怕是救不了了。」
顧青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至少，不能指望大軍去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立刻放棄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劍南城的位置。
「固原失守，平涼獨木難支。朝廷的下一個目標，必是劍南。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轉向高迎祥，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上，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放棄救援固原，命令平涼守軍伺機向劍南方向突圍，能帶出多少是多少。
第二，立刻整頓劍南城所有老營精銳，清點庫房所有金銀、糧草、軍械，做好……死守或撤離的準備。
第三，派死士攜重金，分頭再往草原和南方，不必再求援兵，只求他們在我軍……最危急時，能從側翼牽制一下朝廷兵力，或……為我等留一條隱秘的退路。」
「撤離？」
高迎祥眼睛瞪得溜圓，「老子經營劍南這麼久，你說撤就撤？！」
「王上！」
顧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
「是城池重要，還是性命和老本重要？
秦龍挾大勝之威而來，士氣正盛。
劍南城雖堅，但民心未附，軍心惶惶，能守多久？
一旦被四面合圍，便是瓮中之鱉！現在趁著朝廷三路大軍尚未完全合攏，或許還有輾轉騰挪的空間。
若等秦龍收拾完固原，三路齊至，就一切都晚了！」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出了顧青話里的意思。
固原已是一步死棋，劍南也危如累卵，現在想的不是如何取勝，而是如何求生、如何儘可能保存實力了。
高迎祥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憤怒、不甘、恐懼交織。最終，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
他狠狠一拳砸在地圖上，咆哮道：「就……就依先生！快去辦！都他媽快去！」
頭領們如夢初醒，慌亂地跑出去傳達命令，大廳內愈發混亂。
顧青卻不再看他們，他緩緩轉身，望向廳外陰沉沉的天空。秋風卷著沙塵，撲面而來。
固原將陷，劍南危殆。
他苦心經營的防線，在絕對的力量和速度面前，竟是如此脆弱。南方的指望落了空，草原的援助被截斷。
秦昊……秦龍……
他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語嫣，你到底在哪裡？
難道我顧青，真的要再一次，如喪家之犬般，踏上逃亡之路嗎？
不，還不一定。
他眼底深處，那簇冰冷的、名為仇恨與執念的火焰，在絕望的寒風中，反而燃燒得更加幽暗而熾烈。
棋局未終，哪怕只剩下一枚過河的卒子，他也要掙扎著，向前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