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石子
胡大笑了笑，不再勸解。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去勸解老包，只會收到埋怨。
「是啦，」 胡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將來你家包國維，說不定真能當上包科長呢！到時候你老包就是科長他爹，在秦公館走路都能橫著走。」
老包聽到「包科長」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亮，嘴裡反覆嘟囔著：「包，包科長……」
念叨了沒兩句，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顫，眼淚都快出來了，隱約中，老包已經透過迷霧，看到了包國維身穿中山裝戴著眼鏡，拿著鋼筆的模樣。
胡大搖搖頭，拿起公筷給他碗裡夾了些清爽的青菜：「老包，吃點菜，墊墊肚子。」 說著，他伸手按了下桌子下方的銅鈴鐺。
還沒說上句話，外面的小二就小跑來到面前，彎著腰問道：「胡老爺有什麼吩咐？」
他隨手吩咐道：「來兩碗醒酒湯，再聯繫輛車，車錢我先給了。」
「是。」小二聽到後，畢恭畢敬的回覆。
「慢著。」
在小二要走的時候，胡大叫住了他，右手一套，拿出不知道幾枚大洋，隨手丟給了他，「好好干。」
「謝謝胡先生。」小二的腰彎的更低了。
在松鶴樓，有兩樣東西從不缺。
一樣是酒，無論是鄉下自釀的土燒酒、城裡有名的老字號佳釀，還是西洋來的威士忌、白蘭地，只要報得出名字，後廚總能給你找出來。
另一樣就是醒酒湯，尋常人家用生薑蘿蔔、米湯陳皮，松鶴樓卻用燕窩、百合、海參這些名貴食材，配上當季鮮果慢燉，既解醉又滋補。
沒一會兒，小二就端著兩個白瓷碗回來了，一碗是燕窩山楂羹，嫣紅的山楂果肉混著晶瑩的燕窩，另一碗是川貝雪梨燉冰糖，雪白的梨肉透著琥珀色的湯汁，清潤爽口。
這兩樣都是松鶴樓的招牌，恰逢九月山楂、雪梨正當季，最是解膩醒酒。
胡大揮了揮手，小二心知肚明，用勺子挖了碗燕窩山楂羹，小心對著老包說：「這位爺，您嘗嘗。」
老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咂巴著嘴喝了下去，酸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含混地說：「真好喝，比胡大你當年在後廚熬的肉粥都香。」
胡大聞言笑了笑。
當年在後廚，他用剩下的肉湯摻點米熬粥，老包總說那是人間至味。
可如今松鶴樓的廚子都是名師，他那點手藝，在這連上灶的資格都沒有。
老包小口小口地喝著醒酒湯，臉色漸漸緩和。
胡大趁這功夫轉頭看起了戲台，剛才的《霸王別姬》已經唱完，他讓戲班換了出《鎖麟囊》，程派的唱腔婉轉低回，聽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等老包把一碗醒酒湯喝完，酒勁已經去了大半。
他挪了挪身子，伸了個懶腰，感嘆道：「這酒是真不能多喝，頭暈得厲害。」
雖然有些難受，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有一股巨大的滿足感，他好像在酒意之中，度過了極大的幸福。
他雖然還有點迷糊，但比起剛才的醉態，已經好太多了。
胡大見他清醒了些，便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老包這才想起正事，一拍腦門：「哎喲，差點忘了！」
他拿起一旁的木盒，塞到胡大手裡，「這盒你拿著，是你愛吃的巧克力，我特意去洋行買的，你拿回去嘗嘗。」
「有心了。」 胡大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暖意。
他喜歡吃巧克力，是因為當時他兒子送給他的，在發家之後，不缺錢了，就經常買來吃，但是文海老是說，這東西吃多了不好，才逐漸停了下來。
如今已經有大半年沒吃過了。
在看到眼前的巧克力，不禁湧現出幾分感動。
好像又看見文海小時候的模樣。
「走吧。」 他拍了拍老包的肩膀，「車應該在外面等著了。」
老包點點頭，跟著胡大往外走，腳步還有點虛浮，嘴裡卻還在念叨著：「等國維當了科長......」
老包走後，胡大想要吃顆巧克力，將木盒打開。
裡面卻是一盒石子。
看到裡面的東西，胡大長長嘆了口氣。
「老包啊老包，你以後絕對會被你孩子害死。」
他是知道，老包是絕對不會說送他巧克力，然後給石子的。
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也就只有包國維這位，在志成中學頗有名氣的人物了。
樓下的小二正扶著搖搖晃晃的老包往黃包車上挪。
老包的腳在台階上打了個趔趄，唾沫星子濺在小二的袖口上。
「爺，慢著點，這台階滑。」 小二半架半托地把他塞進車座，又從旁拿了塊棉墊墊在他腰後，「胡先生吩咐了，得給您送舒坦了。」
老包眯著眼笑，從懷裡摸出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還是胡大…… 夠意思……」
話音未落，頭就歪在車篷上打起了輕鼾。
小二給車夫遞了個眼色，又塞過去幾枚銅板：「送到秦公館，穩當點。」
車夫「哎」了一聲，拉起車就走。
老包歪在黃包車的靠背上，酒勁雖退了大半，頭卻還是昏沉沉的。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 「咕嚕咕嚕」 的聲響，他望著街邊漸次亮起的燈籠，嘴角忍不住又咧開了。
胡大答應了組飯局，高科長那邊能交差，國維的學費就有了著落，說不定過兩年，兒子真能成包科長。
「師傅，快點兒，秦公館的門房該鎖門了。」
老包拍了拍車夫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酒後的亢奮。
車夫應了聲，加快了腳步。
黃包車拐過兩條街，秦公館的朱漆大門已在眼前。
高升提著馬燈在門口踱來踱去，看見車影就揚聲喊道：「是老包回來了？」
車夫應了聲，把車停在門柱旁。
高升趕緊跑過來，借著燈光一看，老包正張著嘴打呼，口水把棉墊都浸濕了一小塊。
「這是喝酒了？」他嘆著氣，和車夫一起把老包架下來。
老包的腳剛沾地就打了個晃，差點撞在門柱上，嘴裡還在嘟囔：「胡大，再喝一杯。」
「回屋再喝吧您。」 老包半扶半拖地把他往耳房帶，路過天井時，老包突然掙開手，指著西廂房的方向喊：「國維，你出息了，真好。」
「你喝成這樣，包國維的事，只好明天再說了。」高升默默嘆了口氣。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去勸解老包，只會收到埋怨。
「是啦，」 胡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將來你家包國維，說不定真能當上包科長呢！到時候你老包就是科長他爹，在秦公館走路都能橫著走。」
老包聽到「包科長」三個字，眼睛瞬間亮了亮，嘴裡反覆嘟囔著：「包，包科長……」
念叨了沒兩句，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顫，眼淚都快出來了，隱約中，老包已經透過迷霧，看到了包國維身穿中山裝戴著眼鏡，拿著鋼筆的模樣。
胡大搖搖頭，拿起公筷給他碗裡夾了些清爽的青菜：「老包，吃點菜，墊墊肚子。」 說著，他伸手按了下桌子下方的銅鈴鐺。
還沒說上句話，外面的小二就小跑來到面前，彎著腰問道：「胡老爺有什麼吩咐？」
他隨手吩咐道：「來兩碗醒酒湯，再聯繫輛車，車錢我先給了。」
「是。」小二聽到後，畢恭畢敬的回覆。
「慢著。」
在小二要走的時候，胡大叫住了他，右手一套，拿出不知道幾枚大洋，隨手丟給了他，「好好干。」
「謝謝胡先生。」小二的腰彎的更低了。
在松鶴樓，有兩樣東西從不缺。
一樣是酒，無論是鄉下自釀的土燒酒、城裡有名的老字號佳釀，還是西洋來的威士忌、白蘭地，只要報得出名字，後廚總能給你找出來。
另一樣就是醒酒湯，尋常人家用生薑蘿蔔、米湯陳皮，松鶴樓卻用燕窩、百合、海參這些名貴食材，配上當季鮮果慢燉，既解醉又滋補。
沒一會兒，小二就端著兩個白瓷碗回來了，一碗是燕窩山楂羹，嫣紅的山楂果肉混著晶瑩的燕窩，另一碗是川貝雪梨燉冰糖，雪白的梨肉透著琥珀色的湯汁，清潤爽口。
這兩樣都是松鶴樓的招牌，恰逢九月山楂、雪梨正當季，最是解膩醒酒。
胡大揮了揮手，小二心知肚明，用勺子挖了碗燕窩山楂羹，小心對著老包說：「這位爺，您嘗嘗。」
老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咂巴著嘴喝了下去，酸甜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去，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含混地說：「真好喝，比胡大你當年在後廚熬的肉粥都香。」
胡大聞言笑了笑。
當年在後廚，他用剩下的肉湯摻點米熬粥，老包總說那是人間至味。
可如今松鶴樓的廚子都是名師，他那點手藝，在這連上灶的資格都沒有。
老包小口小口地喝著醒酒湯，臉色漸漸緩和。
胡大趁這功夫轉頭看起了戲台，剛才的《霸王別姬》已經唱完，他讓戲班換了出《鎖麟囊》，程派的唱腔婉轉低回，聽起來別有一番滋味。
等老包把一碗醒酒湯喝完，酒勁已經去了大半。
他挪了挪身子，伸了個懶腰，感嘆道：「這酒是真不能多喝，頭暈得厲害。」
雖然有些難受，但不知道為什麼，卻有一股巨大的滿足感，他好像在酒意之中，度過了極大的幸福。
他雖然還有點迷糊，但比起剛才的醉態，已經好太多了。
胡大見他清醒了些，便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老包這才想起正事，一拍腦門：「哎喲，差點忘了！」
他拿起一旁的木盒，塞到胡大手裡，「這盒你拿著，是你愛吃的巧克力，我特意去洋行買的，你拿回去嘗嘗。」
「有心了。」 胡大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暖意。
他喜歡吃巧克力，是因為當時他兒子送給他的，在發家之後，不缺錢了，就經常買來吃，但是文海老是說，這東西吃多了不好，才逐漸停了下來。
如今已經有大半年沒吃過了。
在看到眼前的巧克力，不禁湧現出幾分感動。
好像又看見文海小時候的模樣。
「走吧。」 他拍了拍老包的肩膀，「車應該在外面等著了。」
老包點點頭，跟著胡大往外走，腳步還有點虛浮，嘴裡卻還在念叨著：「等國維當了科長......」
老包走後，胡大想要吃顆巧克力，將木盒打開。
裡面卻是一盒石子。
看到裡面的東西，胡大長長嘆了口氣。
「老包啊老包，你以後絕對會被你孩子害死。」
他是知道，老包是絕對不會說送他巧克力，然後給石子的。
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也就只有包國維這位，在志成中學頗有名氣的人物了。
樓下的小二正扶著搖搖晃晃的老包往黃包車上挪。
老包的腳在台階上打了個趔趄，唾沫星子濺在小二的袖口上。
「爺，慢著點，這台階滑。」 小二半架半托地把他塞進車座，又從旁拿了塊棉墊墊在他腰後，「胡先生吩咐了，得給您送舒坦了。」
老包眯著眼笑，從懷裡摸出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還是胡大…… 夠意思……」
話音未落，頭就歪在車篷上打起了輕鼾。
小二給車夫遞了個眼色，又塞過去幾枚銅板：「送到秦公館，穩當點。」
車夫「哎」了一聲，拉起車就走。
老包歪在黃包車的靠背上，酒勁雖退了大半，頭卻還是昏沉沉的。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 「咕嚕咕嚕」 的聲響，他望著街邊漸次亮起的燈籠，嘴角忍不住又咧開了。
胡大答應了組飯局，高科長那邊能交差，國維的學費就有了著落，說不定過兩年，兒子真能成包科長。
「師傅，快點兒，秦公館的門房該鎖門了。」
老包拍了拍車夫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酒後的亢奮。
車夫應了聲，加快了腳步。
黃包車拐過兩條街，秦公館的朱漆大門已在眼前。
高升提著馬燈在門口踱來踱去，看見車影就揚聲喊道：「是老包回來了？」
車夫應了聲，把車停在門柱旁。
高升趕緊跑過來，借著燈光一看，老包正張著嘴打呼，口水把棉墊都浸濕了一小塊。
「這是喝酒了？」他嘆著氣，和車夫一起把老包架下來。
老包的腳剛沾地就打了個晃，差點撞在門柱上，嘴裡還在嘟囔：「胡大，再喝一杯。」
「回屋再喝吧您。」 老包半扶半拖地把他往耳房帶，路過天井時，老包突然掙開手，指著西廂房的方向喊：「國維，你出息了，真好。」
「你喝成這樣，包國維的事，只好明天再說了。」高升默默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