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埋怨
老包不屑地嗤了一聲，拿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上海比咱們杭城不知道要強多少！那裡的洋學堂，那裡的大生意......」
他聽說，跟著去得幾個管家都當了掌柜，每年的分紅錢，頂得上他十年工資。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裡閃過一絲嚮往，隨即又被怨氣取代，「這個世界上，除了兒子，別人誰都靠不住，什麼秦老爺，也是靠不住的！」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讓包廂里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老包說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戲台。
戲台上的霸王正仰天長嘯，唱腔里的悲愴仿佛鑽進了他的心裡。
胡大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
實際上秦老爺對老包一家已經很夠意思了。
工資算是中游水平，但是包吃包住，逢年過節都有賞錢，同樣都是下人，秦公館的其他下人不僅吃喝不愁，快嘴嫂這些人還有餘錢買些銀手鐲。
更何況還幫包國維上學。
真是斗米恩升米仇。
「來，喝酒。」 胡大舉起酒杯，碰了碰老包的杯子，「別想那些煩心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老包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酒杯，突然咧開嘴笑了，「對，喝酒！喝醉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胡大心裡是知道不帶他去上海原因的。
老包曾經很受秦老爺和秦太太看重，不然，秦家也不會破例讓包國維住在秦公館，甚至還會托關係讓他上最好的志成中學。
那時候的老包，雖然穿著樸素，但衣服還算整潔，做事也勤懇，秦老爺見了都要多夸兩句 「實在」。
只不過老包這人吧，節儉得有些過了頭。
一件青布短褂恨不得穿三十年，袖口磨破了就翻個邊縫上，肘部磨出洞就找塊補丁補上。
剛開始衣服沒那麼破敗，誰也沒覺得有什麼，可日子久了，渾身上下都是補丁，看著就難免寒酸。
有回秦老爺請客人吃飯，席間就有客人指著老包的背影說笑：「秦公館的管家怎麼穿得這麼破？」
「是不是秦家苛待下人啊？」
秦家平時給下人的賞錢是很豐厚的，逢年過節都有紅包，老包這種管家更是只多不少。
秦家被外人這麼一說，臉上自然掛不住，心裡頭也老大不開心。
秦太太還特意找了個機會，拉著老包說：「老包啊，你這衣服也該換換了，庫房裡有新做的料子，拿去裁兩件。」
可老包全當沒聽見，嘿嘿笑著打岔：「太太您費心了，我這衣服結實著呢，縫縫補補還能穿。」
他只是一心覺得，這錢就不該用在自己身上，就該全用在包國維身上。
哪怕包國維讓他去換件新衣服，他也不去。
這破舊衣服，就是老包的勛功章。
無時無刻不彰顯著自己對兒子的厚愛。
因為這點，秦家自然就不會帶著他去上海。
跟著去的都是體面人，偏有個下人穿著滿身補丁的衣服跟在身邊，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這多影響秦家的臉面，甚至可能耽誤秦家大少爺的仕途！
這種話，胡大不好直接說出口。
說出來傷了老包的面子，也辜負了當年的情分。
他只能端著酒杯，沉默著，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老包，你醉了，就不要喝了。」 胡大放下酒杯，看著老包通紅的眼睛勸道。
老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叮噹作響：「我沒醉！我清醒著呢！」
胡大沒再跟他爭辯，只是伸手將他面前的酒杯拿走，放到自己這邊：「也怪我，你第一次喝酒，酒量本就不大，不該讓你喝這麼多。」
老包看著空了的桌面，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失落和困惑：「你說，咱倆都在秦公館當差，怎麼你就能被秦老爺提拔成掌柜的呢？我守著這份差事兢兢業業，卻連去上海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知道，胡大的生意完全是兒子包國維出的主意。
老包甚至都不知道胡大做的是什麼買賣。
只是一味地想當然。
在他眼裡，胡大還是當年那個在廚房掄大勺的廚子，最多是運氣好被秦老爺提拔了。
他合計過，胡大和自己一樣，手裡沒什麼閒錢，兩人收入差不多，甚至老包平時跟著秦老爺赴宴，得的紅包比胡大還多些，算起帳來他的收入反倒更多一些。
胡大哪有做生意的本錢？
老包越琢磨，越覺得是秦家給的支持。
既然能讓胡大去做生意，為什麼自己就不行呢？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筷子在碗裡戳著那塊沒動過的糖醋排骨，骨頭上的肉被戳得七零八落。
胡大自然不會說破，他怎麼會告訴老包，最初開事務所的本金，是胡文海給人畫肖像賺的。
連事務所的創意，都是胡文海想的的。
這些自己知道就好，沒必要拿出來炫耀。
老包夾起一塊紅燒肉，油汁順著筷子往下滴，他囫圇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是真羨慕你啊！」
酒勁徹底上頭了，他說話的態度也徹底隨意起來，「你兒子聰明，學習好，如今你又家大業大。可我呢？哎，家底都快被國維掏空了。」
胡大放下酒杯，眉頭微微蹙起：「其實，沒必要給國維花那麼多錢。我聽文海說，國維在外面花錢，跟那些少爺們都差不多。你該勸勸他，別總跟那些人湊在一起，心思該放在學習上。」
「那怎麼能行！」
老包立刻反駁，「國維正是長本事的時候，跟少爺們來往怎麼了？那是拓展人脈！」
給包國維花錢，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dna，哪怕酒勁上頭，也不能苦著包國維。
他放下筷子，又開始習慣性地訴起苦來，聲音帶著哭腔：
「國維他五歲就死了娘，一個人在鄉下孤苦伶仃的。我那會兒在秦公館當差，一年都回不了一趟家，他娘死的時候，國維一個人躺在大堂里摟著他娘睡在大廳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陳年舊事被酒精泡得發脹，堵在喉嚨口，帶著濃濃的酸楚。
「如今好不容易進了城，我能讓他受委屈嗎？別人有的，他也得有！就算我勒緊褲腰帶，也得讓他風風光光的！」
總之，包國維苦，得給他花錢！
他聽說，跟著去得幾個管家都當了掌柜，每年的分紅錢，頂得上他十年工資。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眼裡閃過一絲嚮往，隨即又被怨氣取代，「這個世界上，除了兒子，別人誰都靠不住，什麼秦老爺，也是靠不住的！」
這話像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讓包廂里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老包說完，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戲台。
戲台上的霸王正仰天長嘯，唱腔里的悲愴仿佛鑽進了他的心裡。
胡大看著他這副模樣，沒再說話，只是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
實際上秦老爺對老包一家已經很夠意思了。
工資算是中游水平，但是包吃包住，逢年過節都有賞錢，同樣都是下人，秦公館的其他下人不僅吃喝不愁，快嘴嫂這些人還有餘錢買些銀手鐲。
更何況還幫包國維上學。
真是斗米恩升米仇。
「來，喝酒。」 胡大舉起酒杯，碰了碰老包的杯子，「別想那些煩心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老包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看胡大，又看了看酒杯，突然咧開嘴笑了，「對，喝酒！喝醉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胡大心裡是知道不帶他去上海原因的。
老包曾經很受秦老爺和秦太太看重，不然，秦家也不會破例讓包國維住在秦公館，甚至還會托關係讓他上最好的志成中學。
那時候的老包，雖然穿著樸素，但衣服還算整潔，做事也勤懇，秦老爺見了都要多夸兩句 「實在」。
只不過老包這人吧，節儉得有些過了頭。
一件青布短褂恨不得穿三十年，袖口磨破了就翻個邊縫上，肘部磨出洞就找塊補丁補上。
剛開始衣服沒那麼破敗，誰也沒覺得有什麼，可日子久了，渾身上下都是補丁，看著就難免寒酸。
有回秦老爺請客人吃飯，席間就有客人指著老包的背影說笑：「秦公館的管家怎麼穿得這麼破？」
「是不是秦家苛待下人啊？」
秦家平時給下人的賞錢是很豐厚的，逢年過節都有紅包，老包這種管家更是只多不少。
秦家被外人這麼一說，臉上自然掛不住，心裡頭也老大不開心。
秦太太還特意找了個機會，拉著老包說：「老包啊，你這衣服也該換換了，庫房裡有新做的料子，拿去裁兩件。」
可老包全當沒聽見，嘿嘿笑著打岔：「太太您費心了，我這衣服結實著呢，縫縫補補還能穿。」
他只是一心覺得，這錢就不該用在自己身上，就該全用在包國維身上。
哪怕包國維讓他去換件新衣服，他也不去。
這破舊衣服，就是老包的勛功章。
無時無刻不彰顯著自己對兒子的厚愛。
因為這點，秦家自然就不會帶著他去上海。
跟著去的都是體面人，偏有個下人穿著滿身補丁的衣服跟在身邊，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這多影響秦家的臉面，甚至可能耽誤秦家大少爺的仕途！
這種話，胡大不好直接說出口。
說出來傷了老包的面子，也辜負了當年的情分。
他只能端著酒杯，沉默著，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老包，你醉了，就不要喝了。」 胡大放下酒杯，看著老包通紅的眼睛勸道。
老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叮噹作響：「我沒醉！我清醒著呢！」
胡大沒再跟他爭辯，只是伸手將他面前的酒杯拿走，放到自己這邊：「也怪我，你第一次喝酒，酒量本就不大，不該讓你喝這麼多。」
老包看著空了的桌面，突然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失落和困惑：「你說，咱倆都在秦公館當差，怎麼你就能被秦老爺提拔成掌柜的呢？我守著這份差事兢兢業業，卻連去上海的資格都沒有......」
他不知道，胡大的生意完全是兒子包國維出的主意。
老包甚至都不知道胡大做的是什麼買賣。
只是一味地想當然。
在他眼裡，胡大還是當年那個在廚房掄大勺的廚子，最多是運氣好被秦老爺提拔了。
他合計過，胡大和自己一樣，手裡沒什麼閒錢，兩人收入差不多，甚至老包平時跟著秦老爺赴宴，得的紅包比胡大還多些，算起帳來他的收入反倒更多一些。
胡大哪有做生意的本錢？
老包越琢磨，越覺得是秦家給的支持。
既然能讓胡大去做生意，為什麼自己就不行呢？
他越想越覺得委屈，筷子在碗裡戳著那塊沒動過的糖醋排骨，骨頭上的肉被戳得七零八落。
胡大自然不會說破，他怎麼會告訴老包，最初開事務所的本金，是胡文海給人畫肖像賺的。
連事務所的創意，都是胡文海想的的。
這些自己知道就好，沒必要拿出來炫耀。
老包夾起一塊紅燒肉，油汁順著筷子往下滴，他囫圇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是真羨慕你啊！」
酒勁徹底上頭了，他說話的態度也徹底隨意起來，「你兒子聰明，學習好，如今你又家大業大。可我呢？哎，家底都快被國維掏空了。」
胡大放下酒杯，眉頭微微蹙起：「其實，沒必要給國維花那麼多錢。我聽文海說，國維在外面花錢，跟那些少爺們都差不多。你該勸勸他，別總跟那些人湊在一起，心思該放在學習上。」
「那怎麼能行！」
老包立刻反駁，「國維正是長本事的時候，跟少爺們來往怎麼了？那是拓展人脈！」
給包國維花錢，那是刻在他骨子裡的dna，哪怕酒勁上頭，也不能苦著包國維。
他放下筷子，又開始習慣性地訴起苦來，聲音帶著哭腔：
「國維他五歲就死了娘，一個人在鄉下孤苦伶仃的。我那會兒在秦公館當差，一年都回不了一趟家，他娘死的時候，國維一個人躺在大堂里摟著他娘睡在大廳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陳年舊事被酒精泡得發脹，堵在喉嚨口，帶著濃濃的酸楚。
「如今好不容易進了城，我能讓他受委屈嗎？別人有的，他也得有！就算我勒緊褲腰帶，也得讓他風風光光的！」
總之，包國維苦，得給他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