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馮老爺子請吃飯,開口就是一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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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拿著手機,有三秒鐘沒反應過來。

  馮德海。

  粵菜圈子裡排得上號的泰斗人物,馮記酒樓的創始人。據說退休快十年,平時連店裡的事都不怎麼管。

  這種人,要請一個二十歲的小店老闆吃飯?

  「馮老,您說中午?」

  「對,十二點,馮記三樓包間。你能來吧?」

  「能來。」

  「那就這麼定了。」

  電話掛斷。

  林曉站在操作間裡,昨晚的簡訊和這通電話在他腦中串聯起來。

  昨晚九點十二分,簡訊從馮記前台發出。馮老爺子九點到過前台,坐了十分鐘。

  現在,老爺子親自打電話約飯。

  事情很清楚了。

  簡訊就是他發的。

  但他為什麼要用前台的手機發?不留號碼,是試探,還是給自己留退路?

  林曉搖了搖頭,把這些雜念甩開。

  去了就知道了。

  他出門去學校附近的菜市場,買了兩斤豬蹄筋。

  蹄筋泡水後的纖維結構,確實和鮑魚有幾分相似。林曉找了根竹籤,開始練習方遠教的「扎針」。

  第一根,力道沒控制好,竹籤直接穿透了蹄筋,留下一個對穿的孔。

  第二根,力度對了,但間距不勻,針孔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第三根,他換了個思路。先用刀背沿著纖維紋路輕輕壓出引導線,再沿著線扎。

  這次效果好了很多。

  針孔均勻,間距穩定在五毫米左右,深度也控制在三毫米以內。他把紮好的蹄筋放在盤子裡,表面布滿細孔,但整體結構完好,沒有一絲碎裂。

  他又練了四次。

  到第七次時,他已無需引導線,指尖的觸感能直接判斷纖維走向。

  夠了。

  林曉洗了手,看時間,十點四十。

  他收拾好操作台,把剩下的兩隻鮑魚重新放回保溫袋,鎖進冰箱。

  出門,打車,直奔馮記。

  十一點五十,他到了地方。

  馮記酒樓在老城區,一棟三層的獨棟建築,門臉不大,但透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氣派。

  林曉走進去,前台是個年輕姑娘,應該就是蘇小小提過的新服務員。

  「您好,我找馮老爺子,他訂了三樓包間。」

  「請問您是?」

  「林曉。」

  姑娘翻了下本子,點頭道:「馮老已經到了,您跟我來。」

  上了三樓,走廊盡頭的包間門虛掩著。

  林曉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老人。

  七十多歲,頭髮全白,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棉麻衫。人很瘦,但腰杆挺得筆直,面前擺著一壺茶。

  包間裡只有他一個。

  「馮老,您好。」

  馮德海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林曉依言坐下。

  馮德海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我聽說,你要參加決賽,做鮑魚。」

  開門見山。

  林曉接過茶杯:「對,紅燒鮑魚。」

  「幾頭的?」

  「十二頭吉品鮑,干制的,自己泡發。」

  馮德海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曉也不急,跟著喝茶。鐵觀音,泡得很濃,入口回甘。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做十二頭鮑,膽子不小。」

  「沒辦法,手裡就這個最拿得出手。」

  馮德海放下茶杯:「你師父是誰?」

  這個問題,林曉早有準備。

  「沒有正式拜過師。跟一個朋友學了些東西,算半個師父。」


  「哪個朋友?」

  「方遠。」

  馮德海端茶杯的手,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林曉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方遠……方家那個小子?」

  「您認識?」

  「認識。」馮德海的語氣聽不出波瀾,「他爹方守信,以前跟我在同一條街上開店。後來他去了北邊,就沒怎麼聯繫了。他兒子現在在哪?」

  「北京,開了家私房菜館。」

  「嗯。」馮德海又喝了口茶,「方守信的刀工是真的好。方遠學到幾成?」

  「我沒見過方叔的刀工,不好比較。但方遠教我的東西,到目前為止,沒有一樣是錯的。」

  馮德海沒接話。

  服務員開始上菜。四道冷盤,兩道熱菜,一個湯。分量都不大,但每道菜的擺盤和香氣,都顯出不凡的功力。

  「先吃。」馮德海拿起筷子。

  林曉跟著動筷。

  第一道冷盤,白切雞。

  雞肉入口,林曉只嚼了兩下,動作就慢了下來。

  皮脆肉嫩,骨頭縫裡還帶著一絲血色——這是最標準的粵式白切雞火候。但妙在蘸料。那裡面有一種他從未嘗過的香氣,不是姜蔥油,更接近某種發酵後的豆香。

  「這個蘸料……」

  「自己調的。」馮德海夾了塊雞肉,「裡面有一樣東西,你可能沒見過。」

  林曉又蘸了一下,放進嘴裡仔細分辨。

  豆豉?不對,豆豉味重。

  腐乳?也不對,腐乳帶酸。

  「是納豆?」

  馮德海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林曉。

  「你吃出來了?」

  「猜的。豆香但不濃,有拉絲的質感但沒有酸頭。國內常見的發酵豆製品里,只有納豆能做到這種平衡。而且這個納豆處理過了,應該是低溫烘乾後磨成粉,再混進姜蔥油里的。」

  包間裡靜了幾秒。

  馮德海放下了筷子。

  「你多大來著?」

  「還是二十。」

  「……」

  老頭子沒再說話,只是目光在林曉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接下來的幾道菜,林曉都吃得很認真。每一道都是粵菜硬橋硬馬的功夫,用料紮實,火候精準,沒有花里胡哨的東西,全憑味道立足。

  湯是最後上的。

  一盅燉盅,揭開蓋子,是椰子雞湯。

  林曉喝了一口,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湯很好。

  但這不是普通的椰子雞湯。椰子的清甜被壓下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厚悠長的鮮,掛在喉嚨里,久久不散。

  「這湯里加了什麼?」

  馮德海喝著湯,慢慢開口:「你猜。」

  林曉又喝了兩口,讓湯汁在舌面上多停留了幾秒。

  「花膠。」

  「對。」

  「但不是普通花膠。普通花膠燉出來湯會黏口,這個不黏。說明花膠提前處理過——應該是先蒸後燉,蒸的時候加了檸檬汁,去掉了多餘的膠質。」

  馮德海把燉盅放下了。

  他盯著林曉看了足足半分鐘。

  「我叫你來,本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贏決賽。」

  問題很直接。

  林曉把湯匙放回燉盅里。

  「我不覺得自己一定能贏。但我做的東西,值得讓評委認真吃完。」

  馮德海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一會兒,他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布袋,放到桌上,推了過來。

  「打開看看。」

  林曉解開袋口,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罐。罐口用蠟封得死死的。


  「這是什麼?」

  「鮑汁。」馮德海端起茶杯,「我自己熬的,用了三天。」

  林曉握著瓷罐,手心微微發熱。

  「你會做紅燒鮑魚,但你做不出老味。」馮德海的聲音很平淡,「二十歲的廚師,手上功夫可以練,舌頭可以調,但有一樣東西練不出來——時間沉澱下來的底味。」

  他放下茶杯。

  「這罐鮑汁,是我用三十年前存下來的老高湯做底,熬出來的。決賽的時候,在你的高湯里加兩勺。不用多,兩勺就夠。」

  林曉捏著那個小小的瓷罐,只覺得分量沉重。

  三十年的老高湯做底。這種東西在粵菜圈子裡,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馮老……我跟您素不相識,您為什麼……」

  「別問原因。」馮德海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用不用,隨你。但我把話放這兒——決賽那天,評委席上有一個人的舌頭,比你想的更刁。光靠你現在的高湯,壓不住他。」

  老頭子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

  「方遠要是問起這罐東西,你就說,馮德海欠方守信一個人情,還了二十年沒還上。今天,算還一半。」

  門關上了。

  林曉獨自坐在包間裡,手裡攥著那個巴掌大的瓷罐。

  蠟封完好,沒有標籤,沒有日期。

  他把罐子湊到鼻尖。

  什麼都聞不到,封得太嚴實了。

  手機震動,是方遠的消息:「扎針練得怎麼樣了?」

  林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句:「練好了。另外,我剛見了馮德海。」

  那邊秒回:「什麼?」

  「他請我吃飯,還給了我一罐鮑汁。說是三十年老高湯底熬的。」

  對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方遠發來一條語音。

  林曉點開,方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緊,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還說了什麼?」

  「說欠方守信一個人情,還了二十年沒還上,今天算還一半。」

  又是一分鐘的沉默。

  方遠的第二條語音發了過來:「那罐東西,你用。別客氣。老頭子既然拿出來了,就不是隨便給的。」

  語音停頓了兩秒,又繼續響起。

  「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過。決賽的評委名單昨天出了,我看了一眼。裡面有個人,叫陳伯庸。」

  林曉不認識這個名字。

  「他是誰?」

  方遠的第三條語音緊跟著進來,只有一句話。

  「馮德海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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