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張祭酒悲憫天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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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典禮的激盪猶在胸中未散,雲乾便已正式開始了在醫學院的求學生活。

  雲夢學宮的醫學院,與世間任何傳授醫術之所都截然不同。

  此地不僅有堆積如山的古典醫簡,更有詳盡到每一塊骨骼、每一條經絡的人體解剖圖譜。

  課堂之上,祭酒們不僅講解望聞問切、針灸方藥,還會帶領學子們通過特製的「格物銅鏡」,觀察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瘴氣精微」,剖析病理根源。

  這一切,都讓雲乾如饑似渴,沉醉其中。

  而他所在的「甲字班」,授業恩師的身份更是讓他始料未及。

  那是「甲字班」的第一堂課。

  雲乾正與同窗們端坐於寬敞的講堂內,低聲議論著即將到來的授業恩師。

  「喂,聽說了嗎?教我們的是張角張祭酒!」鄰座一位來自南陽的學子,壓低聲音對雲乾說道,臉上滿是興奮與崇敬。

  「張角祭酒?」雲乾心中一動,「可是那位在民間被譽為『活神仙』的張角?」

  「正是!」那學子激動地一拍大腿,「我來時路上,聽聞他曾在冀,青,豫等數州行醫,活人無數,而且分文不取呢!」

  正說著,講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滿堂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來人身著一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麻衣,衣角甚至還沾著些許泥土和草藥的痕跡。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但眼睛卻異常明亮。

  他不修邊幅,頭髮僅用一根布條隨意束在腦後,步履沉穩,帶著一股與土地緊密相連的質樸氣息。

  他走到講台前,將手中的書卷放下,環視了一圈下方那些年輕而又錯愕的臉龐。

  「我叫張角。」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讓所有人心神一凜。

  「我知道外面的人都稱我為『活神仙』,還說我會什麼法術。」

  「但今日,我告訴爾等,這世上,並無神仙,更無法術。」

  「我,張角,只是一個略通醫理,見不得百姓受苦的醫者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醫者,非神仙,乃格物致知之士也。」

  「爾等入學宮,當忘卻世間一切神鬼之說。」

  「疾病,非天譴,非鬼神作祟,乃陰陽失調,臟腑失衡,或外邪入侵所致。」

  「我等醫者之責,便是要尋其根源,辨其脈絡,而後以針石湯藥,助其重歸平和。」

  張角的一番話,擲地有聲。

  聽得雲乾心中震撼,這位張角祭酒,比傳說中更令人敬佩。

  張角的課,更是精彩絕倫。

  他總能用最樸素的語言,將深奧的醫理講解得淺顯易懂。

  一次課上,他帶來一副脈案,言說一病人「身熱,不惡寒,反惡熱,大汗出,口渴喜飲,脈洪大」,讓眾學子診斷。

  有學子答曰:「此乃傷寒陽明經證,當以白虎湯主之。」

  張角不置可否,目光在堂下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雲乾身上。

  「這位學子,你來說說。」

  雲乾起身,沉吟片刻後,拱手道:「啟稟祭酒。學生以為,還需再問一句:病人大汗之後,身熱是否稍減?」

  「若熱不減,則為陽明經實熱,可用白虎湯。」

  「若汗出熱減,旋即復熱,脈象洪大而無力,則恐為暑熱傷津耗氣之症。」

  「白虎湯雖能清熱,卻有傷氣之虞,當以王氏清暑益氣湯加減,方為穩妥。」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張角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露出了明顯的讚許之色。

  他緩緩點頭:「善。醫者之道,貴在精微。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他看著雲乾,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雲乾,字景明。」

  「雲乾……」張角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大家記著,方劑是死的,病症是活的。為醫者,心中當有萬千丘壑,方能應對瞬息之變。」

  ……

  次日課後,夕陽西下,雲乾並未回舍院,而是抱著醫書,來到了醫學院附屬的「回春館」。


  此館秉持帝師雲易「醫者仁心」之訓,在館前設有「義診處」,為貧苦百姓免費看病。

  此刻,棚屋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而雲乾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張角。

  他並未因授課而耽誤義診,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麻衣,正專注地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施針。

  雲乾靜靜地站在遠處,沒有上前打擾。

  他看著張角為一位又一位病人望聞問切,手法神妙,態度溫和,沒有絲毫的不耐。

  輪到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農時,雲乾認出,那正是昨日課堂上,張角所用脈案的真人。

  經過張角的初步診治,他今日的氣色已好了許多。

  張角為他仔細複診後,提筆寫下一紙藥方,遞了過去:「老丈,你的病症已大有好轉。照此方抓藥,再服三劑,靜養數日,便可痊癒。」

  老農千恩萬謝地接過藥方,顫巍巍地走向回春館的藥房窗口。

  但只片刻,他便又面帶難色地走了回來,將藥方遞還給張角,臉上滿是羞愧與窘迫:「恩人……這……這藥,俺……俺買不起……」

  藥房的夥計探出頭來,有些無奈地對張角說道:「張祭酒,這方子裡的黃芪、當歸,都是上好的藥材,三劑下來,得要百錢。這位老丈……他身上連十枚錢也無。」

  張角的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那神情里,有無奈,有悲憫,也有一絲深深的無力。

  他沉默了片刻,從老農手中拿回藥方,看了一眼,然後提筆,將上面「黃芪」、「當歸」等藥材一一划去。

  他沉吟良久,在旁邊重新寫下幾個字,遞還給老農,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疲憊:「老丈,我為你換個方子。」

  「去館外的田埂邊,挖些車前草;再去澤畔的窪地里,尋些蒲公英。」

  「此二物,不要錢。回來洗淨了,熬水喝。藥力會慢些,但也能有些效用。」

  老農感激涕零,對著他拜了三拜,這才蹣跚著離去。

  張角看著他那佝僂的背影,久久不語,最後,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待義診的病人都散盡,張角轉過身,發現雲乾一直靜靜地站在不遠處。

  「你都看到了?」張角的聲音帶著一絲夕陽般的蕭索。

  「是,學生都看到了。」雲乾躬身行禮,「先生醫術通神,學生……心中萬分敬佩。」

  張角緩緩搖頭,望著老人遠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而悲憫:「我開的第一方,三劑便可使其氣血充盈。」

  「可那一方,要百錢,這或許是他一家數月的口糧。」

  「我只能讓他去挖些車前草、蒲公英來替代,可那藥力,與黃芪當歸相比,有天壤之別,不過是聊勝於無罷了。」

  「觀此老農,其病在身,其根在貧。」

  「我今日為他施針,可免其一時之痛。」

  「可他沒錢買藥,病根難除。」

  「即便這次我替他付錢買藥,他病癒之後,還是要回到地里,繼續用這副積勞成疾的身軀去勞作。」

  「如此往復,何日能得真正的康健?」

  張角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敲在雲乾的心上。

  「天下沉疴,非在一人之身,而在萬民之窮困。」

  「今日我醫好一個他,明日,還有千千萬萬個他,疾病纏身,苟延殘喘。」

  「如今,病的不止這些百姓,這大漢,也病了。」

  「它的病,的不在筋骨血肉,而在這世道人心!」

  他轉過頭,那雙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雲乾。

  「醫一人,只活一人;若能醫國,則可活天下。」

  「雲乾,你說,醫人,何如醫國?」

  張角的話,讓雲乾的腦海中一片轟鳴。

  父親「安身立命」的教誨,自己「懸壺濟世」的念想,在此刻,似乎都變得有些單薄。

  他看著眼前這位衣著樸素、心懷蒼生的先生,看著他眼中那團深沉的悲憫,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流,從心底最深處噴涌而出。

  他忽然覺得,醫者之道,若只在一人之身,終有盡頭。

  而放眼天下……那又該如何下針,如何開方?

  夕陽的餘暉,落在了張角的肩上,也照在了雲乾年輕而茫然的臉龐。

  「醫人……醫國……」他口中喃喃自語,只覺眼前似乎有一片前所未見的廣闊天地,正在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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