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勃勃生機,萬物競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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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北方的荒原後,大可汗沒有絲毫耽擱,也沒有返回那座顯眼的金頂王帳,而是徑直來到了大薩滿用於煉製藥物、布置小型儀式的另一處營帳。

  帳內,藥草與血腥氣混合的味道濃烈。

  大薩滿正對著一尊小型的銅爐,小心翼翼地調配著某種灰綠色的粉末,察覺到動靜,他頭也沒抬:

  「大汗回來了,此行可還順利?」

  「嗯。」 大可汗點了點頭,走到帳內唯一一張簡陋的木案旁,將喚煞笛輕輕放在上面,「『那位』給了我們新的助力。言說關鍵時刻,可憑此笛擾亂南人軍陣。」

  大薩滿放下手中的骨勺,看向那笛子,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抹精光。

  他走近幾步,卻並未貿然觸碰,只是仔細端詳了片刻,緩緩道:

  「此物,不凡。」

  「然,」 大可汗話鋒一轉,目光銳利,「此物需用對時候。南人並非蠢物,尤其軍中不乏機警老練之輩。若過早暴露,或使用不當,讓其有了防備,尋得應對之法,這神器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薩滿緩緩點頭:「不錯,既然是利器,自當謹慎用之,一擊,便要致命。」

  放下笛子,大可汗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指著極北的方位道:

  「尊上另有指令。要我們在此處,製造邊釁,襲擾商隊哨所,動靜不必大,但要持續,要看起來像尋常的部落爭奪草場、劫掠商貨。」

  大薩滿很快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是要我們聲東擊西,分散南人注意力?」

  「正是。」

  「此事,找個機靈、懂得分寸的千夫長去做。同時,聯繫我們在極北活動的那些小部落和野民,讓他們近期收斂些,別鬧出大亂子。」

  「朔州那邊的邊軍,自從有劍宗在黎山坐鎮,多年未經戰陣,怕是早就成了一群樣子貨。我們輕輕撩撥即可,別一下子真把他們打醒了。」

  「老朽明白。」 大薩滿嘶聲道,「會挑選合適人手,把握其中分寸。」

  「至於西域這邊,」 大可汗的目光重新落回銀峰山方向,「靈藥的發放,要嚴格控制。既要讓頭狼們看到實實在在的甜頭,激發他們的貪慾和野心,但又不能一次給得太多,讓他們覺得輕易可得,甚至生出別樣心思。」

  「老朽明白。」大薩滿笑道,「豺狼嘛,餵得太飽,就容易懶怠,只想趴著曬太陽。得讓它們始終覺得餓,卻又總是能聞到不遠處有新鮮血肉的味道,它們才會不顧一切地向前沖,至死方休。」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關於如何調配用於北方的「常規」藥物,如何監控各部動向,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意外。

  大薩滿一一記下,表示會立刻著手安排。

  待諸事議定,大薩滿躬身退出營帳,去執行命令。

  帳內只剩大可汗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支喚煞笛,看著地圖,拍打著自己的掌心。

  他對那位賜予他們力量,給予他指引的「尊上」,心中並非全無疑慮。

  那人是誰?來自何方?擁有如此詭異莫測的力量,為何要藏頭露尾?

  又為何要幫助他這個幾乎一無所有的逃亡者?

  一概不知。

  對方從未透露過來歷,只展現力量和許諾未來。

  那位「尊上」展現的力量太過詭異,目的太過模糊,提供的幫助也太過…慷慨。

  但是。

  他閉上眼睛,眼前再次浮現出那片燃燒的天地,那銀甲紅袍的身影,那斷臂之痛,那倉皇西逃的屈辱…

  當時,他已經沒得選了。

  敕勒部的王庭在烈火中化為廢墟,鎮西軍的鐵蹄踏碎了部落的營地,烈火吞噬了世代積累的財富,族人的鮮血染紅了草原。

  他敗了,一敗塗地。

  像條喪家之犬,帶著僅剩的百來名殘兵敗將和一條斷臂,狼狽不堪地向西逃竄。

  西邊有什麼?

  更加貧瘠荒涼的土地,互相征伐劫掠、比草原狼更兇殘的陌生部落,還有那些流傳在牧人口中的恐怖傳說。

  那些比他們用來製造聖物的怪物骨骸更龐大的怪物…

  以他們當時的狀態,闖進去,只有死路一條。


  在那最絕望的時候,他遇到了那個人。

  又一次奇遇。

  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奇遇,發生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那時敕勒部還只是一個中等規模的部落,被劍宗的人從東邊請到了西邊,正在熟悉環境。

  直到那天,當時同樣年輕的大薩滿獨自進入瀚海,遇到了一個自稱來自中原、四處遊歷的方士。

  那方士似乎對大薩滿的某些靈感很感興趣,臨別時,留下了一些奇特的冶煉之術。

  從銀峰山所產的玉石里提煉力量。

  正是憑藉這項技術和隨後煉製出的第一批簡陋法器,敕勒部薩滿的能力突飛猛進,在部落征戰中屢建奇功。

  最終幫助他整合了周邊數個部落,讓敕勒部崛起為草原一方霸主,他也得以加冕「大汗」之稱。

  雖然後來時運不濟,撞上了武家那個更加妖孽的「紅袍大蟲」,多年的心血再度付諸東流…

  但上天,終究對他們不薄!

  在他跌入最深谷底、萬念俱灰之時,又送來了第二次機會!

  而且,是比第一次更強大的機會!

  「這一次…」 大可汗僅存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他咬著牙,緊盯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註為「上京」的繁華所在。

  「天下之主…中土的花花世界…」 他低聲呢喃,「當年,那個最強不過五境的武家坐得,二十年前,那個昏聵的老頭子坐得,那些廢物坐得…現在,他武家的女人也坐得…」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圖上,拳頭正好覆蓋了上京的位置。

  「憑什麼,我坐不得?!」

  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昏暗的光照射,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帳壁上。

  扭曲,高大。

  疑慮或許仍有,但與至高的權力和中原的繁華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次,他要用南人的血,洗刷所有的恥辱,鋪就通往那至尊之位的階梯!

  ……

  「今天是個修煉滴好日子啊~好日子~」

  一曲荒腔走板、調子跑到天邊的小曲兒,在黎山劍宗清冽的晨風與縈繞的雲霧間飄蕩。

  劍宗當代宗主方正,雙手悠閒地背在身後,邁著四方步,正在清晨的劍宗山道間緩緩踱步。

  他身量頗高,面容方正,濃眉如劍,鼻直口闊,不怒自威,身著素淨莊重的白色常服,腰間只懸著一柄樣式古拙的長劍。

  單看這副相貌氣質,任誰都覺得這定是一位不苟言笑、法令森嚴的威嚴宗主。

  實則不然。

  準確的說,歷代劍宗宗主,都不是什麼古板的人。

  他們最不喜的便是將宗門上下弄得氣氛肅殺。

  在宗門事務處理之餘,劍宗的宗主們都會這般閒庭信步。

  看看各處殿宇樓閣的維護,瞧瞧靈田藥圃的長勢,最重要的是,觀察長老弟子們的精氣神。

  這已經成了傳統。

  用他自己的話說:「老祖傳下的劍,是斬妖除魔、護衛人間的,不是拿來對著自家弟子同門耍威風的。」

  蘇燼雪本人更是有言:

  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劍宗肩負監察妖邪、護佑一方之責,擔子不輕。

  斬妖,練劍,都是苦差事。

  門人弟子修行練劍,日復一日與水磨工夫和生死危機打交道,心神耗損巨大。

  若整個宗門上下,從長老到雜役,整日裡都繃著一根弦,氣氛肅殺緊繃如同兵營。

  久而久之,難免心性偏移,或滋生怨氣,或走火入魔,那才是大患。

  他這個宗主,不僅要管好宗門事務,指導弟子修行,更要帶頭讓劍宗有點「人味兒」。

  一個冷冰冰、只知修煉殺伐的組織,如何能真正理解並守護那些有溫度、有悲歡的人間事?

  劍心通明,需先有心。

  有心,方知為何而執劍。

  因此,閒暇時在宗內各處遛彎,看看晨起練劍的弟子,聽聽長老授課,與巡山執事聊幾句家常。


  甚至偶爾蹲在膳堂外聽年輕弟子們抱怨課業太難,食堂飯不好吃,都是宗主的必修課。

  他覺得,這才是活生生的劍宗,是能擔得起「正道砥柱」之名的劍宗,而非一座冰冷的劍冢。

  一個「活」的劍宗,方不負老祖和歷代先輩所託。

  此刻,他正經過劍宗主峰。

  天劍峰高聳入雲,終年雲霧繚繞,但今日天光甚好,金色的晨曦刺破雲海,將巍峨的主峰映照得好似一柄通天金劍。

  峰頂凜冽的劍氣與朝霞輝映,更顯氣象萬千。

  巨大的演武場上,數千名弟子已然列隊完畢,從最基礎的起手式開始,一板一眼地演練宗門劍法。

  動作由慢至快,由簡入繁。

  雖未催發劍氣,但數千人整齊劃一的動作,吞吐開合間帶起的風聲,以及那隨著劍勢流轉自然凝聚的凜然肅殺之意。

  已然衝散了山巔清晨的寒意,連那終年不散的雲霧都被逼退了幾分。

  高台之上,十幾位負責晨課督導的長老負手而立。

  或面容古板,目光如電,審視著下方弟子的每一個動作細節,一絲不苟。

  或慈祥寬和,撫須微笑,偶爾對某個表現出色的弟子頷首。

  一輪基礎劍式演練完畢,眾弟子收劍肅立,氣息平穩,眼神明亮。

  一名鬚髮皆白,皺紋如刀削斧刻的長老上前一步,聲音在渾厚靈氣的催動下,傳入廣場上每一名弟子耳中,在山間引起迴響:

  「劍者,心正,意誠,身直,氣銳!」

  「爾等須牢記,修劍之道,非止於錘鍊手中三尺青鋒之利,更在於淬鍊一顆通明劍心!」

  「心清如水,則劍出如虹,堂堂正正。心濁似泥,則劍走偏鋒,易入魔障!」

  「我劍宗弟子習劍,非為逞兇鬥狠,爭強好勝於江湖。乃為守護心中之道,斬除禍世妖邪,護佑這人間清平!」

  「切記,劍在手中,更在心中!」

  「謹遵長老教誨!」

  數千弟子齊聲應和,氣沖雲海,迴蕩在天劍峰頂。

  方正宗主在不遠處的一座小亭內駐足,看著這一幕,聽著那熟悉的訓誡和弟子們響亮的回應,臉上不由露出滿意的笑容。

  宗門的精氣神,正在於此。

  基石牢固,後繼有人,這才是宗門長盛不衰的根本。

  他繼續踱步,登上一處視野絕佳的山崖邊緣。

  此處雲霧稀薄,放眼望去,劍宗群山連綿,殿宇依山而建,在朝霞與雲海中若隱若現,如同仙境。

  更遠處,越過劍宗護山大陣朦朧的光暈,依稀可見朔州大地的輪廓。

  阡陌縱橫,炊煙裊裊,一片安寧。

  方正心中湧起欣慰。

  自數月前,老祖於閉關中再有所悟,那一日「劍開天河」的浩蕩劍意瀰漫天地。

  天下劍修無論身處何地,皆心有所感,或多或少得了好處。

  劍宗作為老祖宗門,受益自然最深。

  這些時日,宗門內突破瓶頸、劍意精進者比比皆是,整體氣象更上一層樓。

  真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放眼望去,真是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

  而且,那位真正的開宗祖師也已歸來,弟子們得以習得新的劍法,彌補以前剛猛凌厲過頭的缺陷。

  剛柔並濟,方為正道。

  那位祖師本身實力更是頂尖,離聖境僅有半步之遙。

  這簡直是劍宗立派八百餘年來,底蘊最為深厚,氣運最為穩固昌隆的時刻!

  世間亦是繁華盛世,再難見妖邪蹤影。

  如此美妙的局面。

  身為一宗之主,能見證並執掌如此盛世,如何能不讓他心中快慰,乃至忍不住哼起小曲?

  方正負手而立,山風拂動他的衣袂,只覺得天地開闊,前程似錦。

  劍宗穩如磐石,正道昌明,他這個宗主,總算對得起歷代祖師,對得起門下弟子了。

  方正正陶醉在這份家業興旺的滿足感中,捋著鬍鬚,尋思著去親自指點精英弟子們劍法。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在他識海中響起,驅散了他所有閒適的思緒:

  「宗主方正,即刻前來禁地。」

  是老祖的聲音。

  方正心頭猛地一跳,臉上那點悠閒愜意的神情立刻收斂,恢復了宗主應有的沉穩。

  老祖突然傳召,且直接點名讓他去禁地,必有要事。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最後看了一眼山下繁榮祥和的宗門景象,轉身,一步踏出,身形便化作一道劍光,朝那位於劍宗最高處的禁地飛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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