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有口皆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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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劍峰後山,禁地。

  雖然劍宗給老祖修的金宮已經派上了用場,還在裡面為老祖和祖師舉辦了一場遲到八百年的婚禮,但在婚禮之後,老祖還是又住回了後山這片禁地之中。

  霧氣籠罩,冰雪終年不化。

  隱約可見被冰封的湖泊輪廓與掛滿晶瑩霜棱的寒林。

  此地靈氣精純凜冽至極,卻也冰冷孤寂,正是老祖蘇燼雪常居的清修之所。

  其中霧氣乃是由蘇燼雪自身劍氣凝聚的靈霧,看似稀薄,實則堅韌無比,神念難侵。

  方正收斂所有氣息,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那霧氣,鄭重地躬身一禮,沉聲道:

  「弟子方正,奉老祖傳召,前來覲見。」

  「不必多禮。」

  聲音透霧而來,直接響在他的心神之間。

  方正直起身,垂手侍立。雖然看不清霧中情形,但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山洞之內,蘇燼雪的分身端坐於玄冰台上,隔霧注視著方正。

  短暫的沉默後,聲音再次響起:

  「方才來時,你心情似乎頗佳。」

  方正略感意外,沒想到老祖連自己之前那點愉悅心情都察覺到了。

  他不敢隱瞞,恭敬答道:「回稟老祖,弟子見如今人間大體安定,四境無大戰事,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我劍宗更是氣象萬千,弟子勤勉,長老盡心,宗門蒸蒸日上。」

  「加之…老祖功參造化,祖師福緣歸來,我劍宗可謂底蘊空前。弟子身為宗主,能見此盛世景象,心中實在歡喜,難以自抑。」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滿是自豪與欣慰。

  作為一宗之主,能看到宗門繁榮、治下安寧,確實是最大的成就與安慰。

  蘇燼雪靜靜地聽著,待他說完,微微頷首:

  「你將宗門打理得很好,辛苦了。」

  得到老祖肯定,方正心中更喜,正要謙辭。

  便聽老祖一個轉折:

  「然,身為一宗之主,目光不可僅停留於表面繁華,心志不可因盛世而鬆懈。」

  方正立馬臉色一正,嘴角強行壓了下去:

  「請老祖教誨。」

  「世上從無永久的太平。光明愈盛,其下陰影往往潛藏愈深。」

  蘇燼雪垂眸道:

  「那些蟄伏的毒蛇,最擅長的便是在人放鬆警惕,沉溺於安樂之時,亮出毒牙,一擊致命。」

  她看向方正,語氣加重:「近些年,妖魔看似銷聲匿跡,大規模的侵襲已不多見。但暗中的威脅,從未真正消失。」

  「它們或許改變了方式,潛伏得更深,偽裝得更好,甚至…可能就藏身在這看似歌舞昇平的盛世表象之下,汲取養分,等待時機。」

  方正心中一凜,老祖此言絕非無的放矢。

  「老祖可是察覺到了什麼?」

  蘇燼雪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你可還記得,八百年前,乾之末世,朝廷與天下宗門那場席捲天下、傷亡慘重的大戰?」

  「弟子自然記得!」

  方正立刻答道,這段歷史是劍宗每一位高層都需熟記的。

  「此乃我劍宗崛起之始,亦是人族一大劫難。史載當時乾帝昏聵暴虐,聽信讒言,視天下宗門為心腹大患,傾舉國之力征伐,導致朝廷與宗門兩敗俱傷,無數強者隕落,人族元氣大傷。」

  「正值此內耗虛弱之際,一直覬覦中原的極北妖族趁勢大舉南下,鐵蹄踏破邊關,甚至一度攻陷了朔州城,屠戮生靈無數…」

  說到此處,他拱手一揖:

  「正是老祖您,於此時橫空出世…與祖師一起,北上迎擊妖族大軍,於朔州城下破萬妖,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之後更南下掃蕩餘孽,終令妖族從此銷聲匿跡,不敢再犯。隨後,您回歸黎山,開宗立派,創立我劍宗一脈,以護佑人間、斬妖除魔為己任。此等不世功績,皆銘刻於劍碑之上,弟子與宗門上下,永世不敢或忘!」

  蘇燼雪聽著方正的敘述,眼神悠遠,仿佛也回到了那個烽火連天、血染山河的年代,回到了和那時還是她師尊的祝余練劍的日子。


  待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

  「記得便好。那你可知,當年蠱惑乾帝,使其不惜動搖國本,悍然對天下宗門宣戰的背後推手之一,究竟是何來歷?」

  方正一愣,這個細節在宗門典籍中記載並不詳細,只說是「奸佞蠱惑」、「帝心昏聵」。

  他遲疑道:「典籍記載,是朝中奸佞小人…」

  「非人。」 蘇燼雪打斷了他,「是妖。一個精於偽裝、道行極高的妖族,潛伏於乾帝身邊多年,一步步引導,最終釀成那場浩劫。」

  「什麼?!」

  方正縱然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禁駭然失聲。

  八百年前導致人族內戰元氣大傷,差點讓妖族趁虛而入滅亡人族的源頭,竟然就是妖族本身?

  這…這陰謀之深,潛伏之久,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蘇燼雪的聲音古井無波:

  「彼時他們能潛入朝堂,蠱惑人皇,攪動天下風雲。如今,大炎朝廷有聖人坐鎮,法度森嚴,他們或許難有當年機會。但…」

  「天下諸州,廣袤萬里,地方世家、豪強、乃至一些邊鎮軍將之中呢?人心欲望無窮,權力鬥爭不息,此乃妖魔最好之溫床。劍宗不干涉人間王朝正常之興衰更迭,內戰紛爭。」

  「但,若有妖魔於暗中煽風點火,推波助瀾,意圖重演八百年前之慘劇,我劍宗,可能袖手旁觀?」

  「自是不能!」

  方正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斬妖除魔,護衛人道,這是劍宗立派之基。

  「嗯。」 蘇燼雪微微頷首,「你有此心便好。然,妖魔若真潛伏暗處,陰謀布局,其勢未必顯於一時一地。僅憑劍宗一己之力監察天下,防範未然,猶有不及之時。」

  方正點頭,這正是他作為宗主時常思考的問題。

  劍宗再強,弟子再多,也不可能將力量遍布天下每一個角落。

  「故,我們需要盟友。」 蘇燼雪終於切入正題,「可靠,且有能力應對不同層面威脅的盟友。」

  盟友?

  方正心中迅速閃過幾個與劍宗交好的正道大宗名字。

  然而,蘇燼雪給出的答案卻出乎他的預料:

  「天工閣。」

  「天工閣?!」

  方正幾乎是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錯愕,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對於尋找盟友共同應對潛在威脅,他是舉雙手贊成的。

  可這天工閣…

  那個…那個在過去幾百年裡,以到處挖墳掘墓,甚至偷竊別派傳承寶物而舉世聞名的…天工閣?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精彩。

  誠然,近三百年來,在上一任閣主元繁熾的執掌下,天工閣一改往日神秘詭譎,行事肆無忌憚的作風,積極入世。

  他們推出的各種民用機關器物,確實惠及了許多百姓,在民間贏得了不小的聲望和口碑,「天工」二字在許多普通人心中甚至是「造福於民」的代名詞。

  可這些「民用機關術」跟修行宗門的需求有多大關係?

  對劍宗這等以劍道為根本的宗門來說,意義有限。

  真正讓方正和許多老輩修士難以釋懷的,是天工閣的過往履歷。

  那簡直是一部寫滿了「出生」二字的黑歷史!

  挖墳掘墓,偷盜古修遺寶,甚至將某些門派的祖師埋骨之地都給刨了,美其名曰「考古研究」、「技術復原」!

  為了爭奪某些上古機關或稀有材料,暗地裡使絆子、下黑手、挑撥離間的事也沒少干。

  其行事風格亦正亦邪,底線靈活,在正道宗門眼中,屬於「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但絕對信不過」的那一類。

  雖然劍宗自身因為老祖蘇燼雪一直坐鎮黎山,實力強橫,天工閣的人從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沒吃過他們的虧。

  但其他宗門,尤其是那些被拜訪過的的,提起天工閣,哪個不是牙痒痒又忌憚無比?

  天工閣那「雁過拔毛,棺材裡伸手」的惡劣名聲,在修行界尤其是各大傳承久遠的宗門世家那裡,簡直是如雷貫耳。

  跟這樣的勢力結盟?


  還要讓他們的人進入劍宗山門?

  方正的第一反應就是:

  引狼入室!這還能有好?

  他的猶豫太過明顯,蘇燼雪自然看在眼裡。

  「你是在擔心天工閣的過往,以及他們的信譽?」

  蘇燼雪直接點破。

  「老祖,弟子有一言不得不講…」

  方正苦笑,組織著語言,儘量讓自己的發言聽起來客觀冷靜。

  「天工閣…風評確實不佳。其行事手段,與我劍宗光明磊落之道,頗有區別…甚至可以說是…是不堪入目!」

  「不乏強取豪奪之事跡,惡名昭著,堪稱修行界之恥。」

  「讓他們參與我宗防禦布置,甚至可能接觸宗門一些機要之處……弟子恐怕,恐生發生變故。」

  他頓了頓,還是硬著頭皮說出顧慮:

  「更何況,結盟之事,關乎宗門安危與清譽。若與天工閣走得太近,恐惹其他正道友盟非議。」

  蘇燼雪靜靜聽完,臉上並無不悅,只是淡淡道:

  「你的顧慮,情理之中。不過,元繁熾此人,可信。」

  方正抬頭,眼中仍有疑惑。

  老祖為何如此篤定?

  元繁熾給老祖灌了什麼迷魂湯?

  還是說…老祖掌握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關於天工閣轉變的內情?

  蘇燼雪自然不能解釋真正的原因。

  她能說什麼?

  元繁熾是我「姐妹」?

  什麼姐妹?她倆差了五百歲,怎麼成的姐妹?都是咱們家祖師的娘子?還在一起給他護法?

  這話能說嗎?

  那顯然是不能的。

  她只能給出一個相對合理的理由:

  「此次合作,天工閣是主動提出,並願率先拿出誠意,元繁熾已於我達成約定。」

  「他們此行,主要是派遣精銳機關師,攜帶其最新研製的防禦與預警機關圖譜,協助我劍宗在關鍵節點布設防線。」

  「作為交換,我劍宗只需承諾,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為這些在我宗境內工作的天工閣機關師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並在他們遭遇外部威脅時,予以適當的庇護。」

  「換言之,他們付出技術,我們提供保護。」

  「天工閣內部如何,元繁熾如何約束下屬,那是她的事。我們只需確保,進入劍宗的天工閣人員,遵守我宗的規矩,完成約定的工作即可。」

  聽起來,像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天工閣出技術,劍宗出武力保障。

  「至於為何可信…」 蘇燼雪又道,「其中緣由,牽涉甚廣,眼下不便詳述。」

  「你只需知道,元繁熾及其所代表的天工閣高層,在此事上的立場,與我們一致。」

  方正沉默了。

  老祖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再追問下去,便是對老祖判斷的不信任了。

  他相信老祖的眼光和決斷,也相信老祖不會拿劍宗的安危開玩笑。

  只是…天工閣那幫人的作風,實在讓他放心不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鄭重應道:

  「弟子明白了。既然是老祖決斷,弟子自當遵從。與天工閣合作之事,劍宗上下必當配合。」

  「如此便好。具體接洽與安排,稍後會有人與你聯絡。」

  「你且先去準備,挑選可靠弟子,清理出合適的區域,莫要怠慢了盟友。」

  「是,弟子告退。」 方正再次行禮。

  「去吧。」

  退出禁地,方正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是一點也笑不出來了。

  老祖的警告猶在耳邊,與天工閣的合作更是出乎意料。

  他相信老祖的判斷,但身為宗主,他必須為宗門負責。

  「天工閣…」 方正眼神銳利起來,「合作歸合作,該有的防備,一絲也不能少。」

  絕對要盯緊了!


  絕不能讓那些小手不太乾淨的傢伙,有絲毫可乘之機!

  一根針也別想從劍宗順走!

  劍光劃破長空,朝著主峰大殿而去。

  ……

  小世界。

  蘇燼雪睜開眼睛。

  外聯盟友、警示宗門固然重要,但應對莫測之劫,終究需自身劍鋒足夠銳利。

  也該去會會那東西了…

  劍宗那具分身就繼續坐鎮,至於祝余這邊…

  她看了眼坐在中心的祝余,銀龍盤繞,清光與暗紅血霧激烈對抗,韌勁十足。

  便又劍指一按,分出一具分身靜立於側,以備不測。

  安排妥當,蘇燼雪本體徹底沉靜下來,閉上雙眼,沉入自身識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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