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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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

  大可汗只帶著幾名絕對心腹的死士,在夜色與濃霧的掩護下,騎著經過秘法加持的駿馬,化為幾道黑風,向著草原北方最荒涼、最寒冷的冰原疾馳。

  越往北,人跡越罕見。

  直入尋常草原勇士視為禁區的極寒之地。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冰粒,刀子般刮過裸露在外的皮膚。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片被永恆冰雪覆蓋的嶙峋石林。

  石林深處,隱約可見一個不起眼的低矮石砌洞口。

  大可汗在洞口前勒馬,示意死士們在外圍警戒,整了整衣袍,俯身,恭敬地走入洞口。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

  其內異常開闊高大,像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窟殿堂。

  石窟中央,只有一張簡單的石台,和幾個隨意放置的蒲團。

  石台上,擺放著幾卷獸皮古卷,和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陶土香爐,爐中裊裊升起一線青煙,氣味清冽,與洞外的陰寒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長袍,身形頎長,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背對著入口,低頭翻閱著一卷獸皮古卷。

  黑髮黑瞳,肌膚蒼白。

  氣質沉靜,若非身處此地,倒像個潛心向學的弱質書生。

  但,當他轉過身,與大可汗對上視線時,即使見過幾次,其眼中那非人的冷漠還是讓大可汗心頭一跳。

  「你來了。」年輕人開口,聲音卻蒼老沙啞。

  他隨手將古卷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大可汗帶來的黑陶罐子上。

  「東西帶來了?」

  大可汗心中一凜,立刻單膝跪下,雙手將那罐子高舉過頭頂。

  「尊上,此乃近日收集之血魄魂煞精華,品質尚可,請尊上查驗。」

  年輕人抬手一招,罐子飛入手中:

  「品質尚可。看來,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廝殺得還算賣力。」

  他將罐子隨意放在身旁,看向大可汗:

  「你心中不安?在畏懼什麼?南邊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小女娃,還是她朝廷里那個老骨頭?」

  大可汗身軀微微一震,不敢隱瞞,沉聲道:「尊上說的是。武灼衣雖遠在上京,其積威猶在,鎮西軍更是虎狼之師。」

  「大炎那位聖境老祖…更是非我等可敵。我等凡俗之力,縱有尊上賜下的秘法丹藥,直面其鋒,恐仍力有未逮,壞了尊上大事…」

  「哼。」

  年輕人輕笑一聲。

  「一個聖境都不是的女娃娃,一個被自家王朝無數條條框框綁死在皇宮裡的老朽,何足懼哉?」

  「你只需按我傳授之法,步步推進。以藥物驅使草原各部為前驅,以戰養戰,收集足夠的血煞怨魂…」

  「屆時,區區一個皇帝,一個聖人,攔不住你鐵蹄南下,焚其宗廟,雪你斷臂之仇。」

  大可汗雖心中仍有疑慮,但面上驚喜,連連稱是。

  然後,謹慎地問道:「那…下一步,尊上有何吩咐?繼續強攻西域?只怕…損耗過甚,那些豺狼也會反噬。」

  年輕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石窟一側,那裡擺放著一張刻畫著粗略地形圖的石板。

  他伸手點在地圖極北處,一片被標註為苦寒之地的區域。

  「下一步,你們可以從這裡動手。」

  大可汗順著手指看去,微微一怔:「極北之地?那裡是苦寒荒原,人煙稀少,只有一些零散的冰原部落和逃亡的野民…」

  而且,當初他們部落,就是在那裡和劍宗起了衝突,被後者禮送出境,才來西域討生活的。

  現在要他們回去?

  老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和顧慮,淡淡道:

  「不是讓你們去找劍宗麻煩,劍宗最強,但也給自己劃下來制約,身為一個獨立宗門,他們輕易不會幹涉人族內部爭端。」

  「我要你們偽裝成尋常的中原與北方部落衝突,在那一帶製造騷亂,襲擊幾處邊境哨所或小型商隊,動靜不必太大,但要持續,要真實。」

  「如此,便能將南人朝廷的一部分注意力暫時引向北方,你們在西域的動作,便可更從容幾分。」


  「但切記,在北方,不要急著動用沸血藥之類的強力藥物,偽裝成正常的衝突即可。劍宗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修行者,可是敏感得很。」

  「聲東擊西?」大可汗心領神會,「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年輕人伸手在虛空中一抓,一根約莫手臂長短,形似笛子的物件被他抓入手中。

  他將這木笛遞給大可汗。

  「此物,名為『喚煞笛』。其音凡人難聞,卻可直接擾動生靈心緒。用於己方,可激發血勇凶戾之氣,讓勇士忘死奮戰。用於敵方,則可引動其內心焦躁恐懼,令其戰陣自潰,配合不靈。」

  大可汗雙手接過這柄笛子,心中狂喜。

  身為草原之主,他太清楚大炎軍隊最難對付的是什麼。

  並不是那些強悍的軍中修行者,而是那嚴密的軍陣,以及層出不窮、配合默契的各種戰爭利器!

  一旦軍陣動搖,士卒血氣上頭各自為戰,這些倚仗配合的利器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多謝尊上賜寶!」 大可汗這次的道謝多了幾分真心實意,「有此物在,破南人軍陣,便多了幾分把握!」

  「善用即可。」

  年輕人揮了揮手。

  「去吧。依計行事,收集血氣,攪亂北方。時機成熟,我自會告知你下一步。」

  大可汗恭敬行禮,懷揣著喚煞笛,退出了石窟。

  年輕人久久站在原地,忽然,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石窟,淡淡開口,聲音恢復了年輕人的清朗:

  「師父,這些草原蠻子當真可信?他們貪婪短視,如今不過是懾於您的力量和藥物…」

  方才蒼老的聲音在石窟內響起,輕輕笑了笑:

  「棋子而已,何須可信?能用即可。他們越是貪婪短視,才越好掌控。」

  「只需讓他們看到眼前的肉,感受到身後的鞭子,他們自會朝著我們指引的方向,拼死前行,至死方休。」

  年輕人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但又想起方才大可汗的擔憂,忍不住問道:

  「師父,那大炎…終究是占據中土、兵多將廣的人族正統王朝,底蘊深厚。且當今皇帝也正值壯年,有生之年未必不能突破聖境,加上那聖境老祖…」

  「我們真的…不用在意嗎?」

  「徒兒,你只看到了表象。」 蒼老的聲音悠然道,「正因為它是一個龐大的人族王朝,擁有一個聖境老祖坐鎮,最畏懼,最想要它崩塌的,反而不是我們。」

  「哦?請師父解惑。」

  「一個活著的聖境老祖,對於大炎朝廷而言,是定海神針,是武力威懾。」

  「有他在一日,這個王朝的統治就難以真正動搖,天下諸侯、世家門閥、邊疆大將,無論心中有何等狼子野心,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都不得不收斂爪牙,俯首聽命。」

  「皇權與朝廷的威嚴,被這尊活著的『神』強行維繫著。」

  「而如今,又冒出一個極可能也會踏入聖境的女帝。」

  「兩個聖境,加上天工閣與皇室武家的緊密合作…那些被壓制的野心家們,他們,當真甘心?」

  「另外,莫要忘了,無論是八百年前的乾,還是三百年前的虞,都有攻伐宗門,統一宇內的舉動和想法。」

  「信任已被打破,有此前車之鑑,那些切實流過血的名門大派,面對這個比前朝更強大的大炎,焉能不懼?」

  「而且,還有那個和大炎朝廷綁定頗深的天工閣,他們又是什麼好東西了?挖人祖墳的事沒少干,樹敵眾多。」

  「猛虎豺狼聚在一塊兒,同樣活在這片森林,還被他們咬傷過的群獸,當真會坐視不理?等著有朝一日,真被他們吞噬殆盡?」

  年輕徒弟若有所悟:「師父的意思是…讓人族內亂?」

  「不錯。」 老者冷笑,「人族從來不是鐵板一塊。朝堂之上,世家與寒門,文官與武將,朝廷與地方…」

  「利益糾葛,矛盾重重。」

  「修行界中,宗門與朝廷,正道與散修,乃至各大宗門之間,又何嘗不是暗流洶湧。」

  「一個過於強大,且明顯在集中權力的朝廷,會讓多少人寢食難安?」


  那些被壓制的地方豪強,野心勃勃的軍中大將,不願屈從朝廷管束的修行門派…」

  「他們或許不敢明面上反抗,但心中的忌憚、不滿、甚至恐懼,卻是實實在在的。只需一點火星,或許就能燃起意想不到的火焰。」

  「所以…真正的麻煩,不在於那些擺在明面上的力量,而在於…變數。」

  「變數?」

  「一個名叫祝余的男子。」

  老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且很是複雜。

  有忌憚,有厭惡,但更多是無奈。

  「祝余?」

  沒聽說過呢。

  徒弟顯然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此人…有何特殊?能讓師父稱為『麻煩』?」

  「麻煩?」

  老者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只是道:

  「一個…很麻煩的麻煩。他很難用常理度之,甚至…很難用正常手段殺死。」

  「什麼?」

  年輕人有些震驚。他深知自己這位師父的來歷與手段,能被其評價為「難以殺死」,這該是何等詭異的存在?

  「我親眼見過他死去數次。」

  老者嘆息道。

  「被強敵殺死,被獻祭血池,甚至不止一次看似神形俱滅…但百年之後,他便又會以某種方式活過來,繼續出現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換一種方式,換一個身份,壞我大事。」

  徒弟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不死?

  或者某種意義上的「不死」?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修行者,甚至許多詭異存在的範疇!

  我們要如何戰勝一個殺不死的東西?

  封印他?

  「那…此人難道沒有弱點?」 年輕人急問,「任何存在,都應有其薄弱之處才是!」

  「弱點…」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細思索,而後吐出兩個絕望的字眼:

  「不知。」

  「不知?!」

  年輕人驚愕無比。

  「他的力量根源,行事邏輯,乃至其存在本身,都頗為古怪。我曾多方探查,甚至窺探天命,都始終未能窺其全貌,更遑論找到確鑿的致命弱點。」

  年輕人聽得心頭寒氣直冒。

  這貨莫不是天道的兒子?專門派下來和他們作對的?

  「那…師父,我們是否可以從他身邊之人下手?徒兒聽說,人族最重情義,尤其是對親近之人,這往往是他們最大的弱點。我們或許可以抓住他的軟肋?」

  「你說…軟肋?」

  老者聞言,再次陷入了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就在徒弟以為師父沒聽清,準備再問時,蒼老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有。據我所知,與他關係密切的女子,至少有三位。」

  徒弟精神一振:「是誰?我們或許可以從她們身上下手…」

  老者依次報出三個名字:

  「其一,蘇燼雪,人稱『劍聖』,就是那黎山劍宗的開山老祖。」

  徒弟:「…?」

  「其二,絳離。南疆神巫,千年來最強的巫蠱集大成者。」

  徒弟:「…???」

  「其三,元繁熾,天工閣的老祖,機關術冠絕當代。」

  徒弟:「………」

  「而且,」

  老者的話還沒說完,「離我所知,他上次死去,已有三百年,誰知道他這三百年裡,是否又有其它機緣?」

  石窟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劍聖?

  神巫?

  天工閣老祖?

  這…這他娘的叫「軟肋」???

  這硬度,怕是比他們師徒倆的腦袋加起來,還要硬上好幾個檔次吧?!

  這是要去了跟劍聖碰一碰,還是去試試神巫的手段,或者體驗一下天工閣的機關?


  感覺…不如從天外肉身攻擊活火山來得痛快…

  他也沉默了,半晌,才幹澀地開口:

  「師父,徒兒突然覺得…捏人軟肋非英雄所為…」

  「就…這人有沒有別的,稍微…正常一點的弱點了嗎?比如貪財?好色?或者有什麼特殊的功法缺陷?」

  老者沒有回應。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年輕人釋懷地笑笑:

  「那師父,咱們…從長計議?」

  半晌,那老者才回復一個字: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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