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進行一個臉的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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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汗明鑑。」

  察剌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頭顱低垂,聲音低沉:

  「只是……那些頭領如今已心懷不滿,表面順從,實則各有盤算。」

  「屬下擔心,若繼續逼迫過甚,或遲遲不見更大好處,他們雖不至於動搖大局,但若暗中串聯,消極怠戰,甚至…生出些不必要的亂子,終究是麻煩。畢竟,各部聯軍眼下仍是主力。」

  「亂?」一旁的大薩滿發出嘶啞低沉的笑聲,「一群只看得見眼前草料與骨頭的豺狼罷了,有何懼之?」

  「豺狼餓極了會呲牙,但只要你手裡有足夠的肉,扔給他們兩塊,他們自然就會忘記之前的齟齬,搖著尾巴,朝著你指定的獵物撲過去,咬得更凶。」

  說著,他手中那根頂端鑲嵌著骷髏的骨杖向地上一頓。

  濃烈的深綠色霧氣自骨杖底部爆發開來,將整個王帳內部完全籠罩,遮蔽了一切視線,連火盆的光芒都被徹底吞噬。

  察剌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那霧氣中蘊含的陰寒,讓他這等修為也感到不適。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周圍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王帳,火盆,華貴的地毯…全部消失不見。

  他正站在一個巨大粗糙,由無數巨大骨骼胡亂堆砌而成的環形祭壇中央。

  這些骨骼慘白中透著灰敗,形態各異,巨大得超乎想像,絕非尋常牛羊或已知猛獸所能擁有。

  祭壇上空,是一片翻滾的墨綠色霧靄。

  中心,是一口由整塊黑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鍋。

  石鍋下方並無柴薪,卻自行燃燒著幽幽的森綠色火焰,無聲無息,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冰冷刺骨。

  大薩滿的身影出現在石鍋旁,他先是將察剌帶回的那罐滿溢的血氣罐置於鍋邊一個凹槽內。

  口中念念有詞,手指對著罐口虛引,一縷粘稠如漿,其中似有眾多面孔扭曲掙扎的血氣,便被牽引而出,在空中蜿蜒扭動。

  大薩滿伸出猩紅的舌尖,舔舐了一下那縷血氣的邊緣,閉目品味片刻,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嗬嗬」聲:

  「妙,妙極…就是這個滋味。」

  他手指一彈,這縷血氣便落入森綠火焰之上的石鍋之中。

  轟!

  綠火仿佛被注入了燃料,猛地躥高數尺,顏色變得更加深邃幽暗!

  大薩滿抬手,從懷中、袖內,乃至祭壇四周堆積的古怪材料中,一件件物品自動投入鍋里。

  鍋中液體在火焰煎熬下,顏色從暗紅逐漸轉向一種混沌的暗綠色,並開始咕嘟咕嘟冒出拳頭大小的氣泡。

  顏色古怪,卻清香四溢。

  約莫半炷香後,大薩滿手中骨杖對著石鍋一點。

  鍋中藥液便分化為數十股細流,飛向祭壇四周早已擺放好,與之前黑色陶罐樣式相仿但略小的空白陶瓶之中,一滴不灑。

  綠火漸漸平息,最終完全熄滅,只餘下石鍋底部一層薄薄的暗綠色殘渣。

  大薩滿招來一瓶藥液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他將瓶子遞給察剌,嘶聲道:

  「這新煉出的,名為『沸血藥』,藥效比此前的更強。」

  「服之,可於一刻鐘內,令氣血沸騰如煮,氣力倍增,五感鈍化,痛楚大減,唯余廝殺之念。」

  他又指了指旁邊幾個準備好的大皮囊:

  「這裡面是之前煉好的鐵骨丹與神行散。你將這些,連同沸血藥,一起帶回去,交給那些頭領。」

  「告訴他們,這是大汗的恩賞。」

  「想要更多?想要部落強盛?想要財富美人?那就用南人的堡壘和鮮血來換!用實實在在的戰功來換!」

  「誰出力最多,誰的部族就能得到最多的賞賜,甚至…未來草原的牧場,也未嘗不可重新劃分。」

  察剌雙手接過藥瓶與皮囊,深深一躬:「屬下明白。必令那些豺狼,心甘情願為大汗,流盡最後一滴血。」

  「去吧。」

  大薩滿揮揮手,周圍骨骼祭壇與綠色霧靄開始消散。

  察勒帶著新藥離去,帳內,重新只剩下大可汗和大薩滿兩人。


  「這些藥,加上之前的損耗,應該能讓他們再勇敢幾回。」大可汗沉聲道,「但要收集到足夠那一位所需的祭品,僅靠這些小打小鬧和邊角料的死亡,還遠遠不夠。」

  大薩滿佝僂著背,接口道:

  「自然。我們需要更激烈的戰事,需要更多高質量的戰死者。」

  「所以,戰事必須一步步擴大,烈度必須逐漸提升。要讓那些頭狼覺得,勝利和賞賜就在眼前,讓他們不斷將部族的力量投入這個血肉磨盤。但又不能來得太快、太猛…否則…」

  「否則,萬一真的驚動了那頭還在中土的老虎……讓她把目光重新投回西域…後果,將不堪設想…」

  大可汗替他說道,臉上表情複雜,有刻骨的仇恨,也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的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那噩夢般的一幕:

  銀甲紅袍,持槍立馬於烈焰與屍骸之間的身影。

  馬蹄之下,是他被齊肩斬斷的手臂。

  身後,是他經營多年的王帳,在烈焰中轟然崩塌,化作焦土…

  那一天,他失去了手臂,失去了王庭,也失去了作為草原雄主的一切驕傲。

  僥倖逃生,屈膝臣服於新的力量,才換來了復仇與重新崛起的機會。

  多少年來,這一幕時常在他午夜夢回時閃現,讓他在冷汗中驚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掙脫出來。

  粗獷的臉上重新布滿狠厲,但眼底的那抹驚悸,卻難以完全抹去。

  「本汗…會親自去和『那位』見上一面。大薩滿,這邊繼續擴大戰事,收集材料以及掌控那些部落的事,就交給你了。」

  大薩滿躬身:「大可汗放心前去。我們的計劃,必將穩步推進。那些部落…他們會心甘情願地,為我部的偉業,流盡最後一滴血。」

  ……

  察剌帶著「骨頭」返回了豺狼的巢穴。

  而在豺狼們聚集的聯軍大營,那頂最大的議事皮帳內,氣氛正降至冰點。

  「廢物!都是廢物!」

  絡腮鬍頭領將手中的銀碗狠狠摜在地上,醇香的馬奶酒濺了一地。

  「幾次了?!每次都讓我們的人沖在前面送死!你的人呢?!躲在後面撿便宜嗎?!」

  「放你娘的狗屁!」

  刀疤臉頭領拍案而起,眼睛瞪得通紅。

  「老子部落里最能打的三個百夫長,這次全折在前面了!你還有臉說?!不是你的人慢了一步衝鋒,他們會陷進去被南人的鐵管子攢射?!」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胖頭領在一旁焦頭爛額地打圓場,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現在不是互相指責的時候!死了這麼多人,搶來的那點東西根本補不回來!再這樣下去,不用南人來打,咱們自己部落里的人就要先造反了!」

  「那你說怎麼辦?!」絡腮鬍頭領喘著粗氣,「繼續聽察勒那野狗的?把咱們的人都填進那個無底洞?我看他就是想讓咱們死絕!」

  「要不…咱們再想想辦法,往西邊……」刀疤臉頭領眼神閃爍。

  「往西邊?察勒盯得這麼緊,怎麼走?!」

  胖頭領苦笑。

  「哼!」

  絡腮鬍頭領猛地一拍面前矮桌,震得碗碟亂跳,他瞪著另外兩人,尤其是刀疤臉。

  「還不是怪你們!一個個慫包軟蛋!察勒那野狗來催戰的時候,怎麼不敢站出來跟他爭一爭?講清楚咱們的難處?就知道背後抱怨,頂個屁用!」

  刀疤臉頭領被罵得臉色漲紅,正要反唇相譏,帳內的光線忽然一亮,一個高大的身影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爭吵聲戛然而止。

  幾位頭領像是被同時掐住了脖子,臉上瞬間血色盡退,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

  你們的人呢?!

  哨兵死了嗎?!

  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就讓他進來了?!

  察勒站在帳篷門口,冷冷掃了眼眾人,最終停留在絡腮鬍頭領那張尚且殘留著怒容的臉上:

  「諸位頭領,好興致。在聊什麼要緊事?可是在商議明日破敵良策?」


  空氣凝固了一瞬。

  絡腮鬍頭領臉上的怒容變戲法般消融,堆砌起無比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他騰地站起身,聲音洪亮地迎了上去:

  「喲!是特使大人回來了!大可汗和薩滿他們那邊一切安好?勞您親自跑一趟!我們這兒…我們這兒正聊著下面的戰事呢!」

  「大傢伙兒都覺得,之前打得不夠痛快,有負大汗和薩滿的信任與厚望!正琢磨著明日該如何調整,定要打出咱們草原勇士的威風來!」

  「對對對!」

  刀疤臉和胖頭領也連忙起身,點頭如搗蒜,臉上擠出僵硬卻努力顯得真誠的笑容。

  「特使大人明鑑,我等絕無二心,一心只想為草原,為大汗效力!」

  「哦?是嗎?」察勒挑了挑眉。

  聊戰事?當他聾了嗎?剛才帳內那隱約傳出來的「野狗」、「慫包」、「爭一爭」、「往西邊」是鬼在說話?

  但他沒有戳破這層薄得可憐的窗戶紙。

  與這些蠢貨浪費口舌毫無意義,他此行的目的,是帶來「骨頭」,讓這些豺狼自己咬緊鎖鏈。

  「原來如此。」

  察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不再看頭領們虛偽的表情,轉而從懷中取出一個看起來頗為結實的皮質包裹,放在了眾人中間的矮桌上。

  「大汗與薩滿體恤諸位征戰辛苦,特命我帶來賞賜。」

  包裹散開,露出裡面整齊碼放的粗陶藥瓶。

  藥瓶分為三種樣式,其中兩種數量較多,造型古樸,正是之前承諾賜下的「鐵骨丹」與「神行散」。

  而第三種藥瓶數量較少,瓶塞也更為嚴密。

  「此前允諾的『鐵骨丹』、『神行散』,俱在此處,可按各部戰功分發。」

  察勒先指了指那兩種較多的藥瓶,然後,手指移向那些暗沉的小瓶。

  「而此物…」

  「乃是大薩滿新近以秘法煉製的沸血靈藥,效力,遠非前兩者可比。」

  他拿起一個瓶子,對身後道了一句:

  「帶進來。」

  一名身材幹瘦,穿著破爛皮襖的年輕士卒被兩名察勒的親衛押了進來。

  這士卒顯然只是個最底層的雜兵,瘦得皮包骨頭,在幾位頭領和察勒的氣勢壓迫下,瑟瑟發抖。

  察勒打開瓶塞,清香瀰漫,他接過親衛遞來裝滿水的碗,倒出一點融入水中,晃了晃,遞給那士卒:

  「喝了它。」

  士卒看著那冒綠泡的水,眼中恐懼更甚,但在親衛冰冷的目光和察勒的氣勢壓制下,他顫抖著接過碗,一閉眼,將裡面的液體灌了下去。

  「呃…咕…」

  液體入喉,士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然後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臉上的驚恐迅速被一種病態的潮紅所取代,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乾瘦的身體開始膨脹起來!

  皮膚被迅速膨脹的肌肉撐起,四肢吹氣般粗壯,青黑色的血管在變成古銅色的皮膚下凸起!

  破爛的皮襖被暴漲的肌肉撐得寸寸撕裂!

  短短几個呼吸間,剛才那個瘦弱畏縮的士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高拔高一截,渾身肌肉虬結賁張,如同人形凶獸般的壯漢!

  「吼——!!!」

  士卒發出一聲暢快的嘶吼,雙手握拳,用力捶打著自己鋼鐵般的胸膛,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感覺自己體內充滿了幾乎要將他撐裂的力量,無處發泄。

  「來,折斷它。」

  一名親衛將一捆準備好的鐵棍扔給他。

  士卒低吼一聲,抱住這捆鐵棍,猛地發力!

  嘎吱——嘣!

  一捆數十根鐵棍,粗如合抱之木,竟被他徒手生生撅彎。

  察勒面無表情,從身邊另一名親衛腰間「唰」地抽出其佩刀。

  刀光一閃,鋒利的刀刃便狠狠劈砍在壯漢肌肉虬結的手臂上!

  刀刃划過,只在古銅色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都沒破!


  帳內一片死寂。

  幾位頭領的眼睛瞪得溜圓,呼吸急促起來。

  「這…這…」

  絡腮鬍頭領最先反應過來,他幾步衝到那壯漢身前,伸手用力捏了捏對方堅硬的肱二頭肌,又拍了拍那厚實的胸膛,感受著那下面蘊含的恐怖力量。

  「結實!真他娘的結實!跟鐵打的一樣!」 他喃喃道,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神藥!這才是真正的神藥啊!」

  刀疤臉頭領也湊了上來,臉上再無半點之前的怨憤,只剩下純粹的渴望。

  「有了此藥,何愁勇士不勇?何愁南人不破?!大汗天恩!薩滿神通!」

  幾人迅速交換眼神,然後齊齊向察勒,堆起最忠誠的笑容。

  「特使大人!」

  「請您轉告大汗和薩滿,我部願為先鋒!明日必親率兒郎,進攻南人營壘!以報天恩!」

  「我部亦願效死力!」

  「天無二日,我們心中只有大汗一個太陽!」

  察勒看著眼前這幾張寫滿貪婪與諂媚的臉,心中冷笑。

  豺狼就是豺狼,兩根帶肉的骨頭,就能讓它們忘乎所以。

  「很好,望諸位莫忘誓言,壯我草原聲威。」

  說完,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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