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山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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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微亮。

  沒有卯時的鐘鳴,沒有內官驚心的傳喚。

  一輛樸素無華的青篷馬車,自東華門一側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滑出。

  車輪碾過清晨微濕的石板路,那單調的「軲轆」聲,沒有捲起半點官道的塵囂,反而被吸入了京城尚未完全甦醒的,巨大的寂靜里。

  車廂內,陳默換下了那身繡著繁複紋樣、重若枷鎖的官服。

  他穿著一件尋常的月白色棉布長衫。

  衣料粗朴,卻被漿洗得極為乾淨,散發出陽光與皂角混合的淡淡氣息。

  那是一種屬於尋常人家的,安寧的味道。

  他身旁,坐著他的妻子,蘇雲。

  一個容貌清秀、眉眼溫婉的女子。

  她沒有佩戴任何華貴的首飾,只在烏黑的發間,簪了一支素雅的木簪。

  她靜靜地為陳默沏茶。

  纖細的手指握著一把小小的紫砂壺,壺身已養出溫潤的包漿。她的動作輕緩而專注,每一個提壺、注水的細節,都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韻律。

  熱水沖入茶葉,一縷白氣裊裊升起,在微暗的車廂里盤旋,而後消散。

  那不是宮中御賜的貢品,只是江南最尋常的碧螺春。

  茶香清冽,帶著山野清晨的濕潤水汽,蠻橫地沖淡了陳默鼻腔里殘留的,屬於紫禁城紅牆與琉璃瓦的、沉悶厚重的氣息。

  馬車行至郊外,掀開一角車簾。

  那座宏偉而壓抑的城市輪廓,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巒與無垠的田野。

  風從車窗的縫隙里灌入。

  這一次,風裡沒有夾雜著奏章的墨香、權力的腐朽,只有純粹的泥土芬芳與草木清氣。它吹動陳默的鬢角,也吹散了盤踞在他眉宇間最後一絲陰霾。

  京郊,靜心湖。

  這是一處皇親國戚們都嫌其過於「野趣」的去處。

  湖水清澈見底,岸邊垂柳依依,遠處山色空濛。

  除了幾名遠遠守在路口,扮作尋常樵夫與行人的錦衣衛,此處再無旁人。他們的存在,是陳默無法徹底擺脫的身份烙印,但此刻,他選擇無視。

  一葉扁舟,被一根粗糙的麻繩系在柳樹下,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蘇雲在岸邊的草地上鋪開一張蓆子,慢條斯理地擺上幾碟簡單的糕點與一壺溫好的清茶。

  陳默則走到岸邊,解開了那艘小船的繩索。

  他沒有讓任何人幫忙,獨自一人,拿起一根長長的竹篙。

  竹篙點入水中,盪開一圈圈清澈的漣le。

  船身平穩,悄然無聲地破開水面。

  陳默在湖心停下。

  他從船艙里,拿出了一根最簡單的竹製魚竿。

  沒有名貴的紫竹,沒有精雕的玉石配件。就是一根鄉間老翁手中最常見的釣竿,竿稍還帶著天然的、粗糙的竹節。

  他熟練地掛上魚餌,動作不疾不徐。

  他的手指,曾捻過決定萬千流民生死的硃批,曾在輿圖上劃定過鐵與血的疆界。此刻,它們只是耐心地將一枚小小的蚯蚓,穿在冰冷的魚鉤上。

  他甩出魚線。

  那只用蘆葦稈做成的浮漂,在水面上輕輕一頓,便安靜地立在那裡。

  陳默握著魚竿,靠在船舷上。

  他感覺到自己緊繃了數月之久的脊背,一寸寸地鬆懈下來。那是在乾清宮內、在面對君王時,絕不敢有的姿態。

  肌肉不再是緊繃的弓弦。

  他微微鬆弛下來,整個人帶著一種舒展的,近乎慵懶的姿態。

  握著魚竿的手,此刻只是鬆鬆地搭著,沒有用一絲一毫的力氣。

  他沒有看漂。

  他的目光,並未死死鎖定那枚在水光中微微晃動的小點。

  他的視線越過水麵,落在遠處被晨霧繚繞的山巒剪影上。那裡的線條模糊而寫意,沒有皇城宮殿那般分明的稜角與規矩。

  一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翅膀掠過水麵,留下一串急速消失的漣漪。


  風吹過湖面,帶來荷葉的清香。

  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刻度。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陳默幾乎要與這片湖光山色融為一體。

  另一艘小船,無聲地靠了過來。

  蘇雲撐著船,動作輕柔,沒有驚動水裡的魚,也沒有打擾岸邊的風。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一盅溫熱的蓮子羹,輕輕放在陳默手邊的船板上,然後就在他身旁坐下,同樣望著遠山。

  陳默拿起那隻青白色的瓷盅。

  溫潤的觸感,從冰涼的指尖傳來,驅散了清晨的幾分寒意。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蓮子被燉得軟糯,帶著冰糖清甜的滋味,滑入腹中。那股暖意,熨帖著他的五臟六腑。

  「浮漂動了。」

  蘇雲輕聲說,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陳默低頭看去。

  那支蘆葦浮漂,正在水面上極輕微地上下沉浮。

  那是一種極其耐心的、反覆的試探。

  他依舊沒有動作。

  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浮漂的舞蹈,從輕點,到停頓,再到小幅度的下沉。

  仿佛一場無聲的博弈。

  最後,那浮漂猛地一下,被一股決絕的力道拽入水中,消失不見。

  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手腕一抖,提起了魚竿。

  力道不大,卻很巧。

  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甩出水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魚鱗在晨光下閃爍。它身上帶著的水珠,灑落如碎玉。

  「啪嗒。」

  魚落在了船艙里,活蹦亂跳,用尾巴奮力地拍打著船板。

  蘇雲眼中漾起一絲笑意。

  「今晚有魚湯喝了。」

  陳默解下那條還在奮力掙扎的魚。

  鯽魚的鰓蓋急速開合,圓睜的眼睛裡滿是生命最原始的驚恐與求生欲。

  他沒有將它放入魚簍,而是隨手一揚,將它扔回了湖裡。

  魚兒入水,尾巴有力地一甩,那道銀色的光影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雲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陳默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又重新掛上魚餌,再次將魚線甩了出去。

  這一次,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來釣魚的。

  他只是想握著這根魚竿,坐在這艘隨波逐流的小船上。

  感受風。

  感受陽光。

  感受身邊妻子平和的呼吸。

  僅此而已。

  他聽著遠處風吹過竹林,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聽著湖水拍打船舷,那一下又一下,輕柔的「啪啪」聲。

  聽著自己終於得以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一點一點,沖刷、洗滌、覆蓋。

  它們洗去了他耳中殘留的,朝堂上,為了稅制改革面紅耳赤的爭辯。

  洗去了刑堂里,犯官們絕望的哀嚎與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

  也洗去了那場「漕運大會」上,無數人壓抑著貪婪與恐懼的,沉重的喘息。

  朝堂的風雲。

  北方的戰事。

  國庫的空虛。

  御座之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時而投來的猜忌。

  所有的一切。

  在這一刻,都隔著這片浩渺的湖水,變得遙遠,模糊,不真切。

  他只是陳默。

  一個正在休沐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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