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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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日。

  湖邊的晨霧很薄。

  一層半透的白,將遠山與水面攏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鼻腔里是水草的腥甜氣,是隔夜露水滲進泥土後蒸發出的鮮活味道。

  陳默沒去湖心。

  他只是搬了把竹椅,懶洋洋地坐在那棵老柳樹下。

  手中捧一本不知名的閒書,書頁停留在昨日,未曾再翻。

  他目光沒有焦點,只是漫無目的地落在空曠的湖面。

  幾隻野鴨在遠處追逐,翅膀拍打,攪碎了平滑如鏡的水面。

  一圈圈細碎的漣漪無聲盪開。

  然後,漣漪的邊界觸碰到更廣闊的平靜,被撫平,被吞沒,水面重歸死寂。

  蘇雲端著一碗新熬的米粥,腳步很輕地走了過來。

  米粒燉煮得開了花,粥湯極稠,幾粒切得極細的蔥花浮在表面,綠得刺眼。

  她一言不發,將粥碗輕輕擱在陳默手邊的小几上。

  那動作里,有一種不願驚擾世間萬物的溫存。

  她坐到旁邊的石凳,取出那套紫砂茶具,用一方乾淨的棉布,一遍又一遍,極有耐心地擦拭著壺身,擦拭著每一隻茶杯。

  陳默收回目光,端起粥碗。

  溫熱隔著碗壁,滲入手掌,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

  他用湯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純粹的米香在舌尖化開,不帶半分雜味,溫暖而熨帖。

  他吃得很慢。

  一口。

  又一口。

  仿佛連咀嚼都是一種多餘的負擔。

  這五日的光陰,將他打磨成了一塊被湖水浸泡了許久的頑石。

  所有稜角,所有鋒芒,暫沉湖底。

  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安然的靜默。

  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微,卻又極不協調的馬蹄聲,從蜿蜒的小徑盡頭傳來。

  聲音很急。

  蘇雲擦拭茶壺的動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她抬眼望向聲音來處,目光平靜。

  陳默依舊看著湖面,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喝盡了碗中最後一口粥。

  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碗。

  也就在碗底與小几觸碰,發出一聲輕響的同一刻,那道身影穿過林間,撕開了薄霧。

  來人騎著一匹毫不起眼的黃驃馬,身穿尋常商旅短打,滿面風塵,嘴唇乾裂。

  但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桿槍。

  那是一種常年侍立於權力中樞,被宮禁規矩與威嚴浸透後,凝練出的鐵與血的氣息。

  滾鞍下馬。

  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落地,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

  他看都未看陳默,徑直走向外圍那幾名扮作樵夫的錦衣衛。

  手腕一翻,令牌在袖中一閃而過。

  原本懶散倚著樹幹的錦衣衛統領,身體驟然彈直。

  他臉上的悠閒神情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躬身行禮,揮手。

  一條無形的通路,被讓了出來。

  來人這才邁步走向湖邊,靴底踩在柔軟草地上,悄無聲息。

  但他每一步踏出,這片安寧氣場的邊界,就向內收縮一寸。

  他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將這五日積累的靜謐,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停在陳默身後三步遠處。

  精準。

  然後,他垂下頭,將呼吸壓制到最低,仿佛自己就是一縷不該存在的空氣。

  陳默緩緩轉過頭。

  那雙在湖光山色中浸潤了五日,變得溫和無波的眼眸,對上了那張寫滿焦灼與風霜的臉。

  「何事?」

  他聲音平靜,音量不大,卻清晰地鑽進對方耳中。


  那語氣,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陳大人。」

  來人的身體猛地一矮,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蜜蠟嚴密封口的黃絹,雙手托舉。

  「宮中急令。」

  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釘在地面。

  「戶部尚書李大人,昨日傍晚,於府中議事時,突發急症。」

  「太醫院束手無策。」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准,像從齒縫間擠出的冰冷鐵釘。

  蘇雲不知何時已靜靜起身,走到陳默身後,一雙素手,輕輕按在他的肩上。

  陳默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那剛剛還徹底鬆弛下來,舒服地靠在竹椅椅背上的脊樑,在一瞬間,毫無預兆地,一寸寸繃緊,挺直。

  那個在魚竿前打盹的閒人,死了。

  那個在市井街頭吃燒餅的過客,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僅憑背影,就足以讓人生出無盡壓力的朝堂重臣。

  「陛下口諭。」

  來人感知到那股驟然降臨的恐怖氣勢,將黃絹高高舉過了頭頂。

  「著,陳默,即刻返京。」

  「暫代戶部尚書一職,總領部務,不得有誤。」

  ……暫代戶部尚書。

  總領部務。

  陳默的眼帘微微垂下。

  他的目光沒落在那捲代表皇權的黃絹上,而是落在了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手。

  片刻之前,這雙手還感受著米粥的餘溫,還殘留著柳枝的觸感,書頁的粗糙。

  現在,那一切都已退潮。

  他已經觸摸到了戶部衙門裡,那堆積如山的冰冷帳冊。

  以及,帳冊背後,那一雙雙貪婪、怨毒、或是期待的眼睛。

  蘇雲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緊。

  「去吧。」

  陳默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來人如蒙大赦,緊繃的身體一松,立刻起身,躬身後退,一刻不敢停留,快步消失。

  陳默站了起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雲。

  「我們回去。」

  「嗯。」

  蘇雲應了一聲,沒有問任何多餘的話,默默拿起那套剛剛擦拭乾淨的茶具,一件件裝回木匣。

  她的動作依舊不快,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安閒從容。

  每一次器物的輕微碰撞,都目的明確,再無轉圜餘地。

  那艘被系在柳樹下的扁舟,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湖水拍打船舷,啪嗒,啪嗒。

  一陣風吹過,被遺忘在小几上的閒書,書頁「嘩啦啦」地急促翻動,仿佛在匆匆講完一個不屬於這裡的故事。

  青篷馬車再次啟動。

  來時的悠然,蕩然無存。

  車輪碾過石子,顛簸感清晰地一下下傳遞上來。

  陳默掀開車簾一角,向後望去。

  那片寧靜的湖。

  那抹寫意的山。

  正在視野中飛速倒退,縮小,模糊。

  最終,變成天際盡頭,一個淡青色的,無法辨認的斑點。

  他緩緩放下車簾。

  車廂內,光線再次昏暗。

  那股屬於山野清晨的濕潤茶香,不知何時,已被另一種熟悉的、屬於京城官道的乾燥塵土氣息,徹底取代。

  休沐,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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