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燒餅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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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睡了多久。

  這一覺,沒有盡頭,沉入無夢的深海。

  沒有龍椅上那雙探究審度的眼,沒有朝堂同僚言語機鋒後的算計,更沒有刀光劍影撕裂黑夜的噩夢。

  萬籟俱寂。

  直到一束天光,穿透雕花窗格,在地面投下一塊明亮的方斑。

  陳默睜開眼。

  光束里,無數細小的微塵正在陽光中翻飛、起舞、旋轉、飄落。

  每一粒的軌跡,都分明地映入他的眼底。

  清晰,可辨。

  他緩緩坐起身。

  一股久違的酸軟感從四肢百骸深處傳來,牽扯著每一寸肌肉。那是血肉之軀在過度沉睡後,最誠實、最笨拙的抗議。

  而不是精神被拉伸至極限,瀕臨斷裂時的脆響。

  院外,有聲音傳來。

  婦人用力拍打被褥的「啪啪」聲,沉悶,富有節奏。

  緊接著,是孩童含糊不清的數數聲,從一數到七,然後徹底亂了套,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這些聲音,瑣碎, 充滿了不加修飾的鮮活。

  它們背後沒有需要反覆揣摩的深意,更不是暗藏殺機的信號。

  它們只是存在著。

  只是活著。

  陳默一動不動。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聽著。

  那雙曾無數次直視天顏,在幽深瞳孔中分辨龍威喜怒的眼,此刻,只安靜地注視著光斑里那些肆意飛舞的、無序的塵埃。

  他伸出手,五指緩緩張開。

  陽光穿過指縫,在他的手背上投下斑駁交錯的光影。

  溫暖。

  乾燥。

  一刻鐘後。

  他聽見自己腹中傳來一陣清晰而直白的聲響。

  一個緩慢的、從深處發出的咕嚕聲,在寂靜的房中格外突兀。

  餓了。

  這個念頭簡單到近乎粗暴,沒有任何權衡利弊的盤算,沒有任何深謀遠慮的鋪墊。

  它只是一個事實。

  一個身體發出的,最原始的宣告。

  陳默笑了。

  不是在范世明面前,那種洞悉一切後的瞭然。

  也不是在皇帝面前,那種收斂所有鋒芒的自持。

  就是一個餓到極致的人,想到吃食時,從唇角最先開始鬆動,然後不受控制地漾開,最本能的、毫無城府的笑意。

  他推門而出,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他沒有絲毫猶豫,拐入了屋旁那條狹窄的巷弄。

  那座皇帝親口賞下、奴僕環伺、處處透著富貴與規矩的新宅,被他徹底拋在了腦後。

  憑著腦中早已模糊的記憶,他走向京城最尋常,也最不起眼的一條街。

  下一刻,喧囂與熱氣,裹挾著千萬種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

  「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嘞!又香又脆!」

  一聲嘶啞卻中氣十足的吆喝,鑽入耳中。

  一個滿臉溝壑縱橫的老漢,正赤著上身,用一把半人高的鐵鉗,熟練地從炭火熊熊的爐壁上,取下一個個金黃滾燙的燒餅。

  芝麻被高溫烘烤出的焦香,混雜著最純粹的麥子香氣,霸道地鑽進陳默的鼻腔,喚醒了更深層次的飢餓。

  旁邊一個攤子,鍋里滾著乳白色的豆花。攤主用一把平勺片出薄薄的幾片盛入碗中,澆上一大勺滾燙的滷汁,再隨手抓起一把翠綠的香菜末撒上。

  熱氣蒸騰。

  幾個衣衫襤褸、滿身汗味的腳夫正圍著小桌,將臉埋進碗裡,頭也不抬地大口吞咽,呼嚕呼嚕的聲音響亮得毫不避人。

  遠處,一個貨郎搖著一面小小的銅鈴,清脆的「叮鈴鈴」聲穿透嘈雜,引得一群梳著垂髫的小兒跟在他屁股後面,伸長了脖子,饞得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滴落。

  這一切的景象,吵鬧,甚至有些髒亂。

  街面上還殘留著昨夜的污水痕跡。


  然而,這股鮮活的人氣,卻凝聚成一團烘烘燃燒的烈火,驅散了清晨空氣中最後一絲冰冷的寒意。

  陳默的腳步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他停在了那個燒餅攤前。

  爐火的熱浪撲在臉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客官,來一個?」

  老漢看見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熱情地招呼。

  「好。」

  陳默從袖中摸出幾枚銅錢,遞了過去。那幾枚冰冷的金屬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便被老漢那隻布滿老繭和燙傷痕跡的手接走。

  老漢手腳麻利地抽過一張油紙,將剛出爐的燒餅一裹,遞給他。

  「趁熱吃,小心燙嘴!」

  燒餅很燙。

  隔著一層薄薄的油紙,那股溫度依舊執拗地、毫不客氣地滲透出來,烙印在他的掌心。

  陳默沒有立刻吃。

  他握著那塊滾燙的燒餅,走到街邊的牆角,背靠著斑駁脫落的牆壁,視線投向眼前這幅生動的百態眾生圖。

  一個婦人正為了幾文錢的菜價,與菜販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一個窮酸書生,對著字畫攤上的一副贗品搖頭晃腦,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在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勾肩搭背,大笑著鑽進路邊的酒館,其中一人粗著嗓門,大聲吆喝著要兩斤最好的黃酒,再切三斤熟牛肉。

  所有人都在忙碌。

  為生計,為欲望,為那些最樸素不過的喜怒哀樂。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手中的燒餅。

  「咔嚓」一聲輕響。

  外皮被烤得極致酥脆,牙齒一碰,便碎裂開來,滿是芝麻的焦香瞬間在口腔里炸開。

  內里卻又異常柔軟,還帶著麵團發酵後的韌勁,咸香紮實。

  一股灼熱的暖流,順著食道滑入空了許久的胃裡。身體裡盤踞的最後那點陰寒,似乎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暖意徹底驅散了。

  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活了過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哐」的一聲鑼響。

  原本嘈雜的人群「嗡」的一聲,不約而同地朝著一個方向涌去,迅速圍成一個圈。

  陳默順著人流的縫隙望去。

  一個說書先生,在一張小方桌後站定,手中醒木高高舉起,然後重重一拍!

  啪!

  聲如洪鐘。

  「上回書說到!那欽差陳大人,單人獨騎入淮安,面對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漕幫巨擘范世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只見他……」

  陳默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他看著那個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的說書先生。

  看著周圍那些或蹲或站,聽得如痴如醉、神情激動的百姓。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異的神情。

  說書先生口中的那個「陳大人」,已經被塑造成了近乎三頭六臂、撒豆成兵的神仙人物。

  他沒有走開。

  反而,他靠著牆,饒有興致地聽了下去。

  聽著自己如何「舌戰群儒」,將一眾淮安官員說得啞口無言。

  又如何「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不費一兵一卒就瓦解了漕幫的百年根基。

  他聽得格外認真,仿佛在聽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一段被精心杜撰出來的、遙遠的傳奇。

  夕陽西下,金紅色的餘暉染遍了長街。

  街市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說書先生也收了攤,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就著晚霞的光,心滿意足地數著缽里成堆的銅板。

  陳默才將手中那隻早已冷硬的燒餅,不緊不慢地吃完最後一口。

  他咽下最後的麥香,轉身。

  回到那個落滿了薄薄灰塵的小院。

  這一次,當他推開院門,感受到的不再是清冷。

  他回到書房,在案前坐下,沒有點燈。

  任由最後一抹晚霞,從窗格斜射而入,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什麼都沒想。

  那些朝堂上的風雲,那些生死間的博弈,那些被誇大傳頌的功績,都隨著夕陽一同沉落。

  只是覺得,那隻燒餅的味道。

  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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