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自古只有休妻,何來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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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見徐璃月靜靜聽著,並無打斷之意,心下稍定,繼續道:「其二,陳柳氏過門五載,一無所出。

  『無子』位列『七出』之首,陳大依禮依律休妻,程序或有微瑕,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且休書已立,雙方名分已絕,陳大母子將其勸離,避免紛爭,亦在情理之中。徐夫人以國公之尊,干預民間已決之休棄事,恐有不妥,亦與『民不舉,官不究』之慣例有違。」

  他最後一句,隱隱將矛頭指向徐璃月「多管閒事」。

  堂外圍觀百姓聽得似懂非懂,但覺這狀師說得頭頭是道,不由為徐璃月捏了把汗。

  徐璃月待他說完,才向前半步,對著侯兆雲微微一福,聲音清晰平穩:「府尹大人,刁訟師所言,看似有理,實則偷換概念,曲解律法。」

  她看向刁狀師,目光澄澈:「首先,關於嫁產。《大奉律疏議》卷九『戶婚』篇,明釋:『婦人隨身奩田、店鋪,及父母遺囑分明予女者,皆為女之私財,夫家不得典賣、侵奪。管理之權,或可委託夫家,然所有權歸屬不變。』

  陳柳氏之父臨終遺言,有當時在場之郎中、鄰居為證,言明『此三畝薄田,予小女傍身,勿使夫家知曉』。此非『添妝』,乃明確遺囑贈與,雖未即時過戶,但其父亡故,贈與生效,田產自當歸陳柳氏所有。」

  刁狀師臉色微變,他沒想到徐璃月連《律疏議》的細節都準備得如此周全。

  徐璃月繼續道:「其次,關於『無子』休妻。

  『七出』之條,古已有之,然《大奉律》亦載,『有三不去之情,雖犯七出,亦不得休』。何謂『三不去』?『有所娶無所歸』一也;『與更三年喪』二也;『前貧賤後富貴』三也。

  陳柳氏嫁入時,陳家不過中人之家,如今略有田產,可算『前貧賤後富貴』乎?此為疑一。再者,『無子』是否構成休妻充分理由?《戶婚律》後附案例曾有載,婦人因疾無子,夫家不得因此休棄。陳柳氏年方二十有三,身體康健,何以斷定終生無子?陳大急於休妻,是在其父提及田產之後,動機可疑。此為其二。」

  她邏輯嚴密,引經據典,將刁狀師的兩點駁斥逐一瓦解。

  堂外圍觀者中已有讀書人忍不住低聲喝彩:「妙!徐夫人於律法竟精通至此!」

  刁狀師額角見汗,強辯道:「即便如此,休書已立,雙方合意……」

  「合意?」

  徐璃月打斷他,目光陡然轉厲,看向瑟瑟發抖的陳柳氏,「陳柳氏,當日陳大母子逼你按手印時,可曾給你看過休書全文?可曾給你解釋過『七出』、『三不去』之律?可曾允許你尋找娘家人或宗族主持公道?」

  陳柳氏「哇」一聲哭出來,連連搖頭:「沒有!都沒有!他們只說我不下蛋,是廢物,逼我按印子,說不按就要打死我,我……我不敢不從啊大人!」

  哭聲淒切,聞者心酸。

  徐璃月轉向侯兆雲,聲音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府尹大人,此等休書,乃威逼之下所得,並非婦人真實意願,依法應屬無效!陳大母子之行徑,名為休妻,實為欺凌孤寡,謀奪財產,更涉嫌脅迫人身!豈能因一紙非法休書,便認作『已決』?」

  三次交鋒,徐璃月步步為營,從財產所有權到休妻合法性,再到休書有效性,層層遞進,將對方駁得體無完膚。

  那刁狀師面紅耳赤,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半句有力的話來,只能徒勞地重複「自古皆然」、「夫為妻綱」之類的空話。

  侯兆雲看著堂下從容不迫、引律如流的徐璃月,心中震撼莫名。

  他原先只知這位國公夫人有才學,卻不想對刑名律法鑽研如此之深,辯才如此之利!

  他定了定神,一拍驚堂木,壓下堂下的嘈雜,沉聲道:「徐夫人所言,於法有據,於情可憫。陳大、陳王氏,爾等欺瞞侵吞兒媳嫁產,威逼立據,事實確鑿,律法難容!」

  他先定了侵產和脅迫的性質,然後看向徐璃月,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考校意味,「徐夫人明察秋毫,依夫人之見,此案當如何判決,方顯公道?」

  這個問題拋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徐璃月。

  徐璃月略一沉吟,目光掃過面如土色的陳大母子,清晰而堅定地說道:「府尹大人,依民婦淺見,此案不應是『准予休妻』或『不准休妻』這般簡單。陳大母子惡行,已非夫妻失和,而是單方面的欺凌與侵害。陳柳氏五年辛勞,身心受創,嫁產被奪,幾無立錐之地。若僅判令歸還田產,撤銷休書,令其繼續與此等虎狼之人同居,豈不是送羊入虎口,後患無窮?」


  她頓了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故而,民婦認為,此案當反其道而行之——准予陳柳氏,休夫!」

  「休夫?!」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公堂內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侯兆雲。自古只有休妻,何來休夫?

  「正是。」

  徐璃月迎著無數難以置信的目光,繼續道,「陳大既無德行,又行侵害,已失為夫之道。陳柳氏有權斷絕與此等惡徒之婚姻關係。且,陳大需賠償陳柳氏五年辛勞折算、精神損傷,並雙倍歸還所侵吞之田產價值,作為其日後獨立生活之資。陳王氏為從犯,亦需受笞刑懲戒,以儆效尤。」

  「荒……荒唐!」

  陳大反應過來,急得跳腳,也顧不得公堂禮儀,指著徐璃月大叫,「哪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大奉律》里根本沒這條!侯大人,你不能聽她胡說!」

  徐璃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轉回頭,對著侯兆云:

  「《大奉律》里,從前或許沒有『休夫』這一條明文。」

  「但從今日起,我徐璃月,便要以威國公夫人、京師大學堂學子之身,上書朝廷,奏請陛下與諸公,將此『休夫』之權,納入律法!凡遇夫家失德、侵害、謀產、虐妻等情,婦人苦主,皆可訴請官府,判定離異,並索賠償!」

  她的話語迴蕩在寂靜的公堂和鴉雀無聲的街巷:

  「律法為人而立,為公道而立。既有不公,便當修改!今日,便從陳柳氏此案始!」

  短暫的死寂之後,堂外圍觀的百姓中,驟然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尤其是那些婦人女子,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拼命鼓掌。

  這聲「好」,不僅是為陳柳氏得遇青天,更是為徐璃月那石破天驚的「休夫」之論,為那「修改律法」的磅礴氣魄!

  侯兆雲坐在堂上,看著激動的人群,看著昂然而立的徐璃月,又看看面如死灰、癱軟在地的陳大母子,感慨不已。

  他知道,今日這案子,無論他最終如何判決,徐璃月這番話,已然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瀾,將遠遠超出這間公堂,震盪整個京師,乃至衝擊那延續了千百年的禮法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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