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女子入學與經濟掛鉤？
威國公府的書房內，窗外幾竿修竹被午後的風拂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疏密有致的葉片，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程博士坐在下首的黃花梨木圈椅上，手裡捧著一盞銀針，茶煙裊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愁雲。他抬眼看向書案後悠閒靠坐著的主心骨，欲言又止。
林塵察覺程博士的視線，轉過頭，嘴角微揚：「程公，茶不合口？還是這府里的竹子，長得不如大學堂的好看，讓你瞧著心煩？」
程博士苦笑著放下茶盞，長嘆一聲：「校長，您還有心思說笑。眼下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卻又難掩焦慮，「徐夫人入學那日，對聯應對，風采卓然，確實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可這熱度一過，現實便冷冰冰地擺在這兒了。如今京師里，風言風語是少了些明目張胆的辱罵，可那竊竊私語、暗中觀望、甚至等著看笑話的，只怕更多了。」
他頓了頓，臉上皺紋仿佛都深了幾分，「不瞞校長，這幾日，老朽走在街上，遇見幾位舊日同僚，那眼神……唉。他們雖不明說，但那意思老朽明白，女子入學，終究是違背千年禮制綱常的逆行，一時新奇或許有人喝彩，落到實處，便是無人問津的尷尬。校長，咱們大學堂……至今可還沒有第二個女學生來報名啊。這『女子特別講習班』，難不成……真就只為徐夫人一人開設？」
他說得懇切，也確實是當前最大的困境。
理想高懸，現實的門檻卻冰冷堅硬。
林塵聽罷，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並未消退，反而更深了些。他端起茶杯，徐徐飲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道：「程公，萬事開頭難。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絕不會容易。若是一紙文書下去，便應者雲集，那反倒奇怪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輕輕點了點，「我這麼做，本就不是為了順應那套『禮制』，也不是為了博一個開明納新的虛名。」
程博士一怔，下意識問道：「那校長是為了……」
「經濟。」林塵吐出兩個字，清晰而肯定。
「經……經濟？」程博士有些茫然，這個詞他當然懂，可放在女子入學這件事上，他一時轉不過彎來。
「正是。」
林塵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那片青翠的竹林，語氣變得沉靜而深遠，「程公，你看這天下。蒸汽機已在皇莊、在幾處試點工坊運轉起來，雖然還粗糙，但趨勢已顯。將來，機器會越來越多，工坊會越開越大，需要的人手，不再僅僅是扛麻袋、搶大錘的力氣活。紡織、繅絲、精密零件的分揀組裝、文書記錄、倉庫管理，乃至日後可能出現的更多行當，需要的是細緻、耐心、靈巧，甚至一定的學習能力。這些特質，女子少了麼？」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程博士：「將一半的人口，僅僅束縛在鍋台灶邊、生兒育女之內，是對人力最大的浪費。讓女子有機會學習，掌握技藝，走出家門，參與到生產勞作中來，她們能創造價值，獲得酬勞，家庭便多一份收入，市面便多一份流通的銀錢，朝廷便多一份稅賦。此其一。」
他走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其二，女子若有見識，能明理，能自立，則其教養的子女，眼界心胸必然不同。一代如此，兩代如此，潛移默化，整個民智民風，都會為之提振。這才是真正夯實國本的百年大計。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對抗什麼『禮制』，而是為了解放被陳舊觀念束縛的生產力，為了撬動這個龐大帝國向前發展的又一根關鍵槓桿。禮制？禮制若不能富民強國，要它何用？變則通，通則久。」
程博士聽得目瞪口呆，他研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何曾有人將「女子入學」與「經濟」、「生產力」、「國本」如此赤裸直接地聯繫起來？
這番話，離經叛道，卻又隱隱透著一種他無法反駁的力量。
「校長深謀遠慮，老朽受教。只是眼下這無人報名的窘境，終究是實實在在的難關。道理再好，無人踐行，亦是空談啊。」
林塵點點頭，重新坐下。
「京師之地，權貴雲集，規矩森嚴，牽一髮而動全身，各家顧慮最多，反應最慢，也是情理之中。」
他沉吟片刻，眼中光芒一閃，「看來，不能只盯著京師這一隅之地。」
「校長的意思是？」
「重點，放到各州縣去。」
林塵斷然道，「尤其是那些已經推行了義務教育官學的地方。那裡的孩子，無論男女，至少開蒙識字了。讓各地官學的教諭、夫子，留心觀察，推薦一批有天分、肯用功的女學生。不必局限於詩書，心靈手巧、對格物醫學有好奇心的，都在推薦之列。告訴她們，也告訴她們的父母，京師大學堂提供食宿，優異者免除一切費用，學成之後，朝廷、皇商、各地方興辦的新式工坊，都會優先錄用，待遇從優。這不是空口許諾，我會讓戶部、工部聯動，出具正式的文書告示。」
程博士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捻著鬍鬚：「這倒是個法子！京師高門大戶規矩多，臉面重，底下的州縣，尤其是一些清寒些的讀書人家或手藝人家，或許反而少些桎梏，多些實實在在改變境遇的渴望。有地方官學的夫子作保推薦，也能打消不少疑慮。」
「對。」林塵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程公，此事你親自督辦，擬個詳細的章程出來，用大學堂和我聯名的公文，快馬發往各州縣。記住，態度要誠懇，條件要實在，重點講清楚學什麼、有何用、前程如何。咱們啊，不能只在雲端喊口號，得把梯子實實在在地放到那些有心向上的女孩子腳下。」
程博士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鄭重地對著林塵一揖：「老朽明白了。這就回去草擬章程，儘快發出。」
程博士坐在下首的黃花梨木圈椅上，手裡捧著一盞銀針，茶煙裊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愁雲。他抬眼看向書案後悠閒靠坐著的主心骨，欲言又止。
林塵察覺程博士的視線，轉過頭，嘴角微揚：「程公，茶不合口？還是這府里的竹子，長得不如大學堂的好看，讓你瞧著心煩？」
程博士苦笑著放下茶盞，長嘆一聲：「校長，您還有心思說笑。眼下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卻又難掩焦慮，「徐夫人入學那日，對聯應對，風采卓然，確實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可這熱度一過，現實便冷冰冰地擺在這兒了。如今京師里，風言風語是少了些明目張胆的辱罵，可那竊竊私語、暗中觀望、甚至等著看笑話的，只怕更多了。」
他頓了頓，臉上皺紋仿佛都深了幾分，「不瞞校長，這幾日，老朽走在街上，遇見幾位舊日同僚，那眼神……唉。他們雖不明說，但那意思老朽明白，女子入學，終究是違背千年禮制綱常的逆行，一時新奇或許有人喝彩，落到實處，便是無人問津的尷尬。校長，咱們大學堂……至今可還沒有第二個女學生來報名啊。這『女子特別講習班』，難不成……真就只為徐夫人一人開設？」
他說得懇切，也確實是當前最大的困境。
理想高懸，現實的門檻卻冰冷堅硬。
林塵聽罷，臉上那抹輕鬆的笑意並未消退，反而更深了些。他端起茶杯，徐徐飲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道：「程公，萬事開頭難。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絕不會容易。若是一紙文書下去，便應者雲集，那反倒奇怪了。」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輕輕點了點，「我這麼做，本就不是為了順應那套『禮制』，也不是為了博一個開明納新的虛名。」
程博士一怔，下意識問道：「那校長是為了……」
「經濟。」林塵吐出兩個字，清晰而肯定。
「經……經濟？」程博士有些茫然，這個詞他當然懂，可放在女子入學這件事上，他一時轉不過彎來。
「正是。」
林塵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那片青翠的竹林，語氣變得沉靜而深遠，「程公，你看這天下。蒸汽機已在皇莊、在幾處試點工坊運轉起來，雖然還粗糙，但趨勢已顯。將來，機器會越來越多，工坊會越開越大，需要的人手，不再僅僅是扛麻袋、搶大錘的力氣活。紡織、繅絲、精密零件的分揀組裝、文書記錄、倉庫管理，乃至日後可能出現的更多行當，需要的是細緻、耐心、靈巧，甚至一定的學習能力。這些特質，女子少了麼？」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程博士：「將一半的人口，僅僅束縛在鍋台灶邊、生兒育女之內，是對人力最大的浪費。讓女子有機會學習，掌握技藝，走出家門，參與到生產勞作中來，她們能創造價值，獲得酬勞，家庭便多一份收入，市面便多一份流通的銀錢，朝廷便多一份稅賦。此其一。」
他走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案沿：「其二，女子若有見識，能明理，能自立，則其教養的子女，眼界心胸必然不同。一代如此，兩代如此，潛移默化，整個民智民風，都會為之提振。這才是真正夯實國本的百年大計。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對抗什麼『禮制』，而是為了解放被陳舊觀念束縛的生產力，為了撬動這個龐大帝國向前發展的又一根關鍵槓桿。禮制？禮制若不能富民強國，要它何用？變則通，通則久。」
程博士聽得目瞪口呆，他研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究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何曾有人將「女子入學」與「經濟」、「生產力」、「國本」如此赤裸直接地聯繫起來？
這番話，離經叛道，卻又隱隱透著一種他無法反駁的力量。
「校長深謀遠慮，老朽受教。只是眼下這無人報名的窘境，終究是實實在在的難關。道理再好，無人踐行，亦是空談啊。」
林塵點點頭，重新坐下。
「京師之地，權貴雲集，規矩森嚴，牽一髮而動全身，各家顧慮最多，反應最慢，也是情理之中。」
他沉吟片刻，眼中光芒一閃，「看來，不能只盯著京師這一隅之地。」
「校長的意思是？」
「重點，放到各州縣去。」
林塵斷然道，「尤其是那些已經推行了義務教育官學的地方。那裡的孩子，無論男女，至少開蒙識字了。讓各地官學的教諭、夫子，留心觀察，推薦一批有天分、肯用功的女學生。不必局限於詩書，心靈手巧、對格物醫學有好奇心的，都在推薦之列。告訴她們，也告訴她們的父母，京師大學堂提供食宿，優異者免除一切費用，學成之後，朝廷、皇商、各地方興辦的新式工坊，都會優先錄用，待遇從優。這不是空口許諾，我會讓戶部、工部聯動，出具正式的文書告示。」
程博士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捻著鬍鬚：「這倒是個法子！京師高門大戶規矩多，臉面重，底下的州縣，尤其是一些清寒些的讀書人家或手藝人家，或許反而少些桎梏，多些實實在在改變境遇的渴望。有地方官學的夫子作保推薦，也能打消不少疑慮。」
「對。」林塵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程公，此事你親自督辦，擬個詳細的章程出來，用大學堂和我聯名的公文，快馬發往各州縣。記住，態度要誠懇，條件要實在，重點講清楚學什麼、有何用、前程如何。咱們啊，不能只在雲端喊口號，得把梯子實實在在地放到那些有心向上的女孩子腳下。」
程博士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鄭重地對著林塵一揖：「老朽明白了。這就回去草擬章程，儘快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