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學那些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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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州官學學堂的院子裡,幾株老槐樹投下濃蔭,西廂的教習房中,幾位穿著半舊青衫的夫子正圍坐在一起,中間攤開著兩份公文:一份是新鮮送達的、蓋著京師大學堂和威國公鮮紅大印的急遞文書,另一份則是皺巴巴卻反覆翻閱的《大奉日報》,上面關於女子入學和徐璃月應對的報導字跡已有些模糊。

  為首的是年過四旬的張教諭,面容清癯,此刻正指著文書末尾處,對另外兩位年輕些的夫子低聲道:「『各州縣官學,當悉心察訪,舉薦本地聰慧勤勉、于格物、術算、醫理、技藝等有天賦或志趣之女學生,具文保送,經核可入京師大學堂女子班肄業。學中供給食宿,優免束脩,成就優異者,日後由朝廷及皇商等處,擇優錄用。』

  諸位,這可是朝廷,不,是林大人親自推動的鈞令,意義非比尋常啊。」

  一位姓李的夫子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沉吟道:「此事《大奉日報》上議論紛紛,想不到真推行到我們這地方上來了。林大人行事,果然雷厲風行。說起來,讓女子讀書明理,學些實用技藝,若能因此謀個正經出身,於國於家,倒未必是壞事。」

  另一位王夫子點頭附和:「確是此理。尤其是咱們江陵,絲綢紡織、雕版印刷都有些底子,若真有女子學成歸來,能管個帳目、改良個織機花樣,或是懂些醫理護理,開個善堂診坊,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只是……」

  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這『舉薦』二字,談何容易?誰家肯放未出閣的閨女遠赴京師?就算有心,那彩禮……」

  張教諭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光:「非常之事,當用非常之法。林大人將此事交託我等,正是看中我等身處地方,了解民情。高門大戶或許顧慮顏面,但我等何不從那些家境清寒、卻真正有心的女孩兒身上著手?她們若能得此機遇,便是鯉魚躍了龍門,改變一生命運。至於家中阻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堅定,「我們背後,站著的是林大人,是朝廷新政。這難道不是最好的依仗?」

  幾人低聲商議起來,將學堂里那些讀過蒙學、時常在窗外偷聽、或幫忙抄寫算帳的女孩子名字一個個在腦中過了一遍。忽然,李夫子「咦」了一聲:「說到術算天賦……東街蘇鐵匠家那個小女兒,蘇小妹,諸位可還記得?」

  王夫子眼睛一亮:「可是那個常來學堂給她弟弟送飯、有時趴在窗外聽我們講術算課,上次偶遇我問了一道田畝分割難題,我稍加點撥她便立刻明了的那個丫頭?」

  「正是她!」

  李夫子擊掌道,「那孩子我留心過,眼神清亮,記性也好。有次看到她在沙地上用樹枝演算她爹接的零星鐵件工錢,分毫不錯,思路極快。今年……該有十五了吧?」

  張教諭回想了一下,肯定地點點頭:「是她。模樣周正,性子卻悶,不太愛說話。她爹蘇大錘,手藝還行,但嗜酒;她娘是個精明算計的,一心只想把女兒嫁個好些的人家,多收些彩禮,好給她那不成器的兒子說親。」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既然想到了,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去蘇家走一趟。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

  半個時辰後,張教諭領著李、王兩位夫子,踏進了東街盡頭那間低矮、散發著煙火與鐵鏽氣息的蘇家鐵匠鋪後院。

  院子裡雜亂地堆著些煤渣和廢鐵料,一個穿著補丁褂子、面容依稀能見清秀輪廓的少女,正沉默地坐在小板凳上洗著一盆滿是油污的衣物,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是學堂的夫子,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頭去,搓洗的動作加快了些。

  蘇大錘剛從爐子邊歇下來,滿身汗味,見是教諭親至,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他老婆劉氏則趕忙從屋裡迎出來,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幾分市儈的笑:「喲,張教諭,李夫子,王夫子,什麼風把您幾位貴人吹到我們這破落戶來了?快請屋裡坐,屋裡坐!」

  狹小昏暗的堂屋裡,張教諭說明了來意,將京師大學堂招收女學生、舉薦有天賦者、待遇前程等一一說了。他話音未落,劉氏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蘇大錘也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讓小妹去京師?上學堂?」

  蘇大錘結結巴巴,「這怎麼能行?她一個丫頭片子,再過一兩年就該找婆家了,跑那麼遠……」

  劉氏反應更快,尖聲道:「不行!絕對不行!教諭大人,您是好意,可咱家這小門小戶的,哪供得起閨女去京師讀書?再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學那些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她今年都十五了,隔壁街王婆正幫著相看西城開雜貨鋪的劉家老二呢,人家願意出八兩銀子的彩禮!這要是去了京師,耽誤了年紀,以後誰還要?」


  她語速又快又急,眼睛卻不時瞟向默不作聲的蘇小妹,話里話外,錢和嫁人是最緊要的。

  蘇小妹聽到「八兩銀子彩禮」時,洗衣服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只能看見她緊緊抿著的蒼白的唇和微微顫抖的睫毛。

  張教諭耐著性子解釋:「蘇家嫂子,方才說了,學堂管吃住,不用家裡花一個錢。學成了,朝廷給安排差事,那是月月有俸銀的,不比嫁人收一次彩禮強?何況這是林大人,是威國公親自下的令,是天大的機遇……」

  「機遇?」

  劉氏打斷他,撇撇嘴,「機遇能當飯吃?能當彩禮錢?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真的,那得學多少年?這幾年她在家還能幹活,嫁了人彩禮立刻就能到手,給她哥哥娶媳婦用!去京師?路費盤纏不是錢?就算不要錢,她一個女孩子家,在外面拋頭露面,名聲還要不要了?以後怎麼說親?」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聲音也拔高了,「反正我不同意!她爹也不同意!」

  蘇大錘在妻子凌厲的眼神下,囁嚅著點了點頭。

  張教諭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女,溫聲問道:「小妹,你自己呢?你願不願意去京師,學你喜歡的術算,見識更大的天地?」

  蘇小妹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渴望、恐懼、掙扎交織在一起。

  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目光怯怯地投向母親。

  「你看她做什麼?」

  劉氏立刻尖聲呵斥,「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滾去把衣服洗完!」

  蘇小妹像受驚的兔子般渾身一顫,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光迅速熄滅,重新低下頭,手指用力絞著濕漉漉的衣角,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李夫子和王夫子見狀,都暗自搖頭嘆息。

  張教諭看著劉氏那混合著精明、短視與貪婪的臉,又看看蘇小妹那隱忍絕望的側影,心中一股鬱氣升騰。

  他忽然深吸一口氣,不再試圖講那些長遠道理,聲音變得冷硬而直接:「蘇家嫂子,蘇師傅,說到底,你們是覺得女兒這幾年在家幹活、嫁人收彩禮,比去京師搏個前程更『划算』,是也不是?」

  劉氏被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眼神閃爍,沒否認。

  張教諭從懷中取出一個舊錢袋,嘩啦一聲倒在旁邊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木桌上。那是幾塊散碎銀子和一些銅錢,他當著蘇家夫婦的面,仔細數出十兩銀子的份額,推到桌子中央。

  白花花的銀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不就是錢麼?」

  張教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這十兩銀子,我私人先『買』蘇小妹一年。買她這一年不必在家洗衣做飯伺候你們,不必急著嫁人換彩禮。我送她去京師大學堂。一年之後,若她學無所成,或自己不願留了,你們再接回來嫁人,這十兩銀子,算我資助,不用還。若她學成了,有了朝廷的差事俸祿,將來能反哺你們,那更是你們的造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目瞪口呆的蘇大錘和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桌上銀子的劉氏:「就這個價。你們若是願意,現在就拿錢,我立刻帶小妹去衙門辦具保文書,安排進京事宜。若是不願……」

  他作勢要將銀子收回,「江陵州有天賦、家境更艱難、父母或許更通情達理的女孩兒,並非只有蘇小妹一個。李夫子,王夫子,我們走。」

  說罷,他真箇伸手去拿那堆銀子。

  「等等!」

  劉氏幾乎是撲過來,雙手按在銀子上,聲音因為激動和貪婪有些變調,「教諭大人……您……您這話當真?這十兩銀子……真的給我們?小妹她……她這一年就歸您管了?」

  蘇大錘也喘著粗氣,看著銀子,又看看妻子,說不出話。

  張教諭的手停在半空,面無表情:「白紙黑字,衙門具保,自然當真。一年為期,十兩為酬。」

  劉氏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與方才的尖刻判若兩人,忙不迭道:「願意!我們願意!哎呀,教諭大人您真是活菩薩,為我們家小妹這麼操心……小妹!還不快過來謝謝教諭大人!你這丫頭,有福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快手快腳地將那十兩銀子攏到自己懷裡,緊緊攥住,仿佛怕它飛了。

  蘇大錘也搓著手,嘿嘿乾笑:「多謝教諭,多謝教諭……」

  張教諭心中一片冰涼,卻也有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他不再看那對見錢眼開的夫妻,轉向依舊呆立在原地的蘇小妹。

  少女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喜悅,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和眼底深處那再次被點燃、卻仍帶著難以置信的微光。

  她看著張教諭,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個極輕微、卻用盡全身力氣的點頭,和兩行猝不及防、無聲滾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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