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世道人心,千百年來的規矩,豈是幾副對聯能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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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璃月對聯懾服眾夫子的逸聞,隨著《大奉日報》的詳盡報導與口耳相傳,不出兩日便傳遍了京師的街頭巷尾。

  茶樓酒肆里,人們談論起那位威國公夫人時,語氣里不免帶上了幾分驚嘆與佩服。

  「七個寶蓋頭,五行偏旁,疊字迴環……竟都對得工工整整,意境也不俗,這位徐夫人,是真有才學!」

  「難怪威國公敢讓她打頭陣,肚子裡確有墨水。」

  徐璃月的才女之名,一時間甚囂塵上,連帶著對女子入學一事的激烈抨擊,在明面上也略微緩和了些許,至少,沒人再敢輕易斷言女子天生愚笨、不配讀書了。

  然而,波瀾看似平息的湖面之下,那千年凍土般的現實,卻遠非幾副妙對所能融化。

  某位勛貴的女兒正捏著一份偷偷讓丫鬟買來的《大奉日報》,指尖反覆摩挲著刊登招生簡章的那一角。

  她自幼喜讀詩書,尤愛地理誌異,父親卻總說「女兒家識得幾個字便好,終究不是正道」。

  此刻,報上「基礎術算」、「花卉園藝」、「織染技藝」乃至「可薦任職」的字樣,像火星一樣燙著她的心。她鼓足勇氣,趁父親下朝回府、心情尚可時,提起話頭:「父親,您看這京師大學堂招收女學生,女兒想……」

  話未說完,她爹兩道濃眉已擰成了疙瘩,將茶盞重重一頓:「胡鬧!那徐璃月是何等身份?她是威國公正妻,有誥命在身!她去那學堂,是給林塵撐場面,是夫妻間的把戲!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湊什麼熱鬧?與那些男子混雜一處,成何體統?我陳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他越說越氣,「安心在家學學女紅,讀讀《女誡》,將來覓一門好親事,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本分!此事休要再提!」

  陳婉眼眶一紅,咬著唇低下頭,手中的報紙被悄然攥緊,再鬆開時已滿是褶皺,那剛剛燃起的一點微光,在父親不容置疑的呵斥中迅速黯淡下去。

  類似的情景,在不少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內悄然上演。有女兒壯著膽子提及,換來的不是厲聲斥責,便是苦口婆心的「勸導」:

  「乖女,那不是咱們該去的地方。名聲要緊啊。」

  「你若是去了,將來哪個體面人家敢來提親?」

  「女子無才便是德,安分守己才是福。」

  而在市井坊間,尋常百姓家中的反應則更為直接現實。

  東城根下,靠販菜為生的老劉頭家裡,十四歲的女兒小丫一邊幫著母親洗涮碗筷,一邊聽著隔壁嬸子議論大學堂招女學生的事,眼睛亮晶晶的,小聲道:「娘,那上面說學織染園藝,學好了還能薦去皇商的作坊呢……」

  她娘頭也不抬,麻利地搓著抹布,打斷道:「想啥呢?那是什麼地方?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能攀上的?女孩兒家,學那些虛頭巴腦的做啥?把手藝學精了,將來找個老實勤快的後生嫁了,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才是正理!少聽那些有的沒的,趕緊把活兒幹了!」

  小丫「哦」了一聲,眼裡的光熄了,默默低下頭,繼續洗刷著似乎永遠也洗不完的碗盤。

  對於掙扎在生計線上的家庭而言,「讀書」、「學堂」是太過遙遠甚至不切實際的奢侈,更何況是讓女兒去讀?能多一雙手幫忙幹活,將來換一份彩禮補貼家用,才是最實在的考量。

  於是,儘管議論紛紛,儘管徐璃月以身示範,儘管招生簡章貼滿了各處告示欄,期限一日日臨近,親赴大學堂報名處諮詢的女子卻寥寥無幾,敢正式遞上名帖、身憑的,更是幾乎沒有。

  報名處負責登記的兩個年輕吏員,每日大眼瞪小眼,面前的名冊空空如也,只有風吹過紙張的輕響。

  這股冷清,自然落入了那些原本被徐璃月才學暫時堵住嘴的保守派眼中。

  禮部衙署附近的一處清雅茶舍,雅間內,幾位身著便服、但氣質儼然的老者正圍坐品茗。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曾在大學堂外觀望的某位御史,另外幾位,有國子監的博士,也有致仕在家的老翰林。

  「如何?我說什麼來著?」

  那御史捋著鬍鬚,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對聯對得再妙,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證明她徐璃月個人或許讀過幾本書。可這世道人心,千百年來的規矩,豈是幾副對聯能撼動的?」

  一位老翰林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搖頭晃腦:「女子者,陰也,主內靜。讓其拋頭露面,入學堂與男子爭鋒,已是逆了陰陽倫常。如今無人應募,正是天理昭昭,人心向背。威國公此番,怕是搬起石頭,終究要砸了自己的腳面子咯。」

  「不錯,」國子監博士接口,語氣帶著幾分倨傲與快意,「各家各戶,但凡知禮守法、疼愛女兒的,誰會真把閨女往那等是非之地送?相夫教子,侍奉公婆,綿延子嗣,這才是女子的大道,是家宅安寧、天下太平的根基。林塵想以一己之力逆天而行,徒惹人笑耳。」

  「聽說報名處冷清得能跑老鼠,」另一人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話里的幸災樂禍,「看他這『女子特別講習班』如何開班!難不成,就他夫人一個『特別』學生?那可真成了京師頭一號的笑話了!」

  幾人相視,發出低低的笑聲,仿佛連日來因徐璃月應對而生的些許憋悶,都在這無人報名的現實面前,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篤信,這千年鐵律,絕非一人一力所能撼動,林塵的「新政」,註定要在無人響應的尷尬中黯然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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