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呸!什麼東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盛夏南疆,暴雨滂沱,無休無止。

  茫茫雨幕橫亘千里群山,將層迭峰巒、溝壑險隘、山野據點盡數吞入白茫茫的水霧之中。連日傾盆大雨沖刷不止,山道崩滑泥濘、溪澗洪水暴漲、林間瘴氣瀰漫,濕冷的風雨穿透山石林木,浸透每一處藏身的山洞營寨。

  這場連天暴雨,困住了主動進擊的劉靖狼軍,逼得寧國軍盡數收兵休整、暫停推進,也給了一路潰敗、節節後撤的張鄴殘部,一絲來之不易的喘息之機。

  只是這份喘息,毫無半分休整蓄勢的安穩,只剩絕境煎熬的窒息。

  自與劉靖開戰以來,短短數月之間,張鄴所轄的蠻僚聯軍連戰連敗、潰不成軍。

  一座座山頭險隘接連失守,一處處前沿據點盡數淪陷,麾下士卒傷亡慘重、逃散無數,糧草輜重損耗過半,原本穩固的前線防線,早已被寧國軍撕扯得支離破碎、千瘡百孔,只能一路收縮後退,困守這片靠山臨谷的山洞據點,勉強苟延殘喘。

  比起肉眼可見的兵力折損、疆土失守,更讓張鄴心力交瘁、夜不能寐的,是軍營內部徹底崩壞的人心與愈發尖銳的部族矛盾。

  此番駐守前線的兵馬,本就是雷彥恭麾下各路蠻寨部族拼湊而成,並非整編精銳、同心之師。

  各寨自成派系、各存私心、互有舊怨,全靠雷彥恭的鐵腕威壓與赫赫威名強行凝聚,方才勉強抱團禦敵。往日無戰事時尚且隔閡深重、爭端不斷,如今接連慘敗、身處絕境,所有潛藏的矛盾徹底浮出水面,再無半分遮掩。

  此前當眾抓走黑水寨的戰俘,已然是當眾得罪了黑水寨,黑水寨頭領明面上沒說什麼,私下裡卻處處作對,軍中調度消極抵制、戰事部署陽奉陰違,但凡張鄴下達的軍令,黑水寨士卒要麼推諉拖延、要麼刻意敷衍,儼然成了軍營之中的刺頭,無人能夠制衡。

  黑水寨的公然牴觸,如同撕開了一道決裂的口子,徹底引爆了諸寨的觀望之心。其餘大大小小的蠻寨見狀,紛紛有樣學樣,各自揣著私心、留存實力,再也不肯傾力死戰。

  諸寨士卒盡數摸清了局勢:賣力廝殺,損耗的是自家部族的青壯人力、根基本錢;消極避戰、出工不出力,反而能保全實力、安穩自保。

  於是每逢戰事,各寨蠻兵皆是虛張聲勢、敷衍應對,遠遠望見寧國軍旗幟便心生怯意,稍稍接戰便佯裝潰敗、棄守後撤,無人再肯死守山頭、拼死禦敵。

  軍心渙散至此,縱使有險隘山川之利、山洞堅壁之固,也早已形同虛設。空有地利,無人死守,防線潰敗自然成了常態。

  內有諸寨離心、軍心渙散、派系對立、怨聲載道,外有劉靖步步緊逼、謀略百出、蠶食疆土、攻心破局,層層重壓之下,張鄴早已陷入內憂外患、進退維谷的絕境。

  禍不單行的是,後方壓力亦接踵而至。

  接連戰敗的軍報傳回武陵,徹底激怒了坐鎮後方的雷彥恭。一道道措辭嚴厲的訓斥傳信接連送達,字字嚴苛、句句問責,斥責他治軍無方、禦敵無能、連番喪土、損耗兵力,勒令他即刻穩住戰線、遏制頹勢、死守前沿、不得再退,否則必將嚴加追責、從重懲處。

  前線無制勝之力,內部無同心之兵,上方無寬宥之機。三面承壓、層層桎梏,短短月余,便將素來沉穩堅韌的張鄴熬得身心俱疲、鬢生風霜、滿眼憔悴。

  荒崖山洞,臨時主帥營帳之內,昏暗潮濕、陰冷刺骨。

  山洞岩壁潮濕滲水,滴滴水珠不斷墜落,地面泥濘濕滑,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腥氣、雨水潮氣、兵刃鐵鏽與士卒汗味,沉悶壓抑、令人窒息。洞內燃著幾支殘燭,微弱昏黃的火光搖曳不定,勉強照亮簡陋的案幾與堆迭的軍情卷宗,將洞內人影拉得狹長斑駁,更添頹敗蕭瑟之氣。

  張鄴一身沾滿泥水血污的戎裝,久坐案前,身形疲憊、面色憔悴,眼底布滿細密血絲,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焦慮與沉鬱。連日高壓煎熬、晝夜難安,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沉穩銳氣,只剩滿心疲憊與無盡焦灼。

  他正俯身案前,執筆書寫前線戰報。

  燭火搖曳,映著他沉鬱冷峻的側臉,筆尖起落之間,字字皆是辯解、句句皆是無奈。他詳盡羅列連日戰敗的緣由,直言並非自己治軍無能、禦敵不力,實則是寧國軍主帥劉靖心機深沉、狡詐至極,用兵鬼神莫測、謀略層出不窮,屢屢以攻心之術瓦解軍心、以離間之計分化部族,步步蠶食、處處算計,絕非尋常敵手可比。

  除此之外,他毫不避諱地寫明軍中亂象:麾下諸寨部族人心不齊、蛇鼠兩端、各懷鬼胎,不少小寨暗中觀望、私通敵軍,戰時消極避戰、臨陣脫逃,全然不肯傾力禦敵,這才導致防線節節崩塌、連戰連敗、一退再退。


  通篇戰報,無半分推諉怯懦,卻句句都是絕境實情。他不求邀功、不求獎賞,只求遠在武陵的雷彥恭能夠看清前線真實亂象,知曉他並非怠戰無能,而是深陷無解困局、無力回天。

  寫完最後一字,張鄴擲筆長嘆,肩頭重重一垮,滿身疲憊盡數流露。他抬手拿起寫滿軍情的信紙,仔細吹乾墨痕、反覆核對字句,確認無誤之後,緩緩捲起信紙,塞入密閉竹筒之中,再以滾燙蠟油層層封口,杜絕泄密隱患。

  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據實上報、陳明利害,只求上方能夠體諒前線難處,暫緩問責、稍予喘息。

  「來人。」

  張鄴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兩名親衛快步入洞,躬身待命。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武陵節帥府,親手遞交節帥,不得延誤、不得泄密。」張鄴將密封完好的竹筒遞出,語氣沉肅。

  「諾!」親衛接過竹筒,鄭重領命,轉身快步沖入茫茫雨幕之中,踏雨疾馳而去。

  山洞之內,再度陷入死寂。唯有水珠滴落的輕響、風雨穿洞的呼嘯、燭火噼啪的微鳴,交織成一片壓抑沉悶的寂靜。

  一旁佇立許久的黃副將,靜靜看著滿臉憔悴、疲憊不堪的張鄴,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他跟隨張鄴征戰多年,深知這位主將沉穩幹練、治軍嚴苛、心性堅韌,若非深陷絕境、萬般無奈,絕不會露出這般心力交瘁、頹然無力的模樣。看著主將煎熬至此,看著全軍亂象叢生,他心中百般焦灼,積攢了許久的思慮,終究忍不住想要開口勸諫。

  張鄴餘光瞥見他躊躇猶豫的模樣,頭也未抬,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倦怠不耐:「有話便直說,吞吞吐吐、猶豫不決,成何體統。」

  黃副將聞言,不再遲疑,上前半步,躬身沉聲開口,語氣滿是憂慮:「將軍,末將斗膽直言。我軍如今局勢,已然危如累卵、岌岌可危。連日戰敗、軍心潰散,下頭各寨士卒怨氣日積、越積越重,人人消極倦怠、無心戰事、怯敵避戰,再這般僵持下去,無需寧國軍強攻,我軍內部便會自行瓦解、不戰自潰。」

  「末將近日巡查各營,所見所聞,皆是人心浮動、怨聲載道。諸多士卒私下議論,皆言戰事無望、死守無用,上下離心、諸寨不和,此戰根本無勝算可言。軍中士氣,已然跌至谷底。」

  一番話,句句屬實、字字扎心,赤裸裸道破了全軍最不堪的真相。

  張鄴緩緩抬眸,沉沉看向黃副將,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奈,低聲問道:「那依你之見,眼下局勢,還有何破解之法?」

  黃副將沉吟片刻,目光謹慎、語氣遲疑,小心翼翼道出心中思慮:「末將斗膽提議,或許……可將營中關押的戰俘,盡數釋放。」

  「如今軍中怨氣大半源於此。各寨族人見自家親友被俘被囚、受盡拘押,心生不滿、積怨深重。若是釋放戰俘,既可安撫各寨人心、消解士卒怨氣,稍稍緩和內部矛盾,亦可向諸寨彰顯我軍寬厚,收攏渙散人心,暫穩軍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鄴眉頭驟然一挑,眼底疲憊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厲冷厲,語氣陡然轉沉,帶著幾分震怒與訓斥:「放了?」

  「你是豬腦子!」

  他冷聲斥責,語氣嚴厲至極:「你當真以為劉靖釋放戰俘,是無心之舉?此人狡詐多端、心機深沉,最擅攻心離間、布局設套!這批往返歸山的戰俘之中,必然藏著他暗中安插的奸細、細作!」

  「我等嚴加關押剩餘戰俘,尚且能勉強遏制流言、封鎖消息、提防內應作亂。若是盡數釋放,任由這些真假混雜的戰俘回歸各寨,便是任由奸細潛藏我軍腹地、串通寧國軍、傳遞軍情、挑撥內亂!」

  「內外勾連、裡應外合,屆時我軍虛實盡數暴露、破綻盡數顯露,與親手將刀刃架在自己脖頸之上,自掘墳墓、自取滅亡,有何區別?!」

  一番厲聲訓斥,鏗鏘有力、字字冷峻,帶著主將的絕對威嚴。

  黃副將連忙低頭躬身,連連致歉認錯:「末將愚鈍、思慮不周!將軍教訓的是,是末將淺短無知,險些誤了大局、釀成大禍!」

  洞內氣氛短暫凝滯,壓抑之感更甚從前。

  片刻之後,黃副將才緩緩抬頭,神色愈發凝重,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低沉謹慎,道出自己連日深思的疑慮:「將軍教訓的是,戰俘確不可輕易釋放。只是……末將近日反覆思索,心中生出一樁極大疑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張鄴壓下心頭怒意,神色稍緩:「但說無妨。」


  黃副將眸光深沉,緩緩剖析道:「末將連日暗中盤問過數名歸寨戰俘、以及營中被囚俘虜,細細核對所有細節,發現一處詭異破綻。」

  「劉靖分批釋放的戰俘,皆是隨機挑選、當眾甄別,從被俘關押、集中安置、膳食起居、到最後放行歸山,全程皆是數百人同吃同住、共處一營、毫無區別對待。無人被單獨傳喚、無人被單獨隔離、無人被單獨授意。寧國軍將士的言行舉止、安撫說辭,皆是當眾宣講、眾目睽睽之下進行,根本不存在私下授意、暗中安插的機會。」

  「末將大膽揣測,或許……自始至終,劉靖麾下根本沒有安插任何奸細細作。」

  張鄴聞言,瞳孔微縮,面露深深疑惑,凝聲追問:「你此話何意?」

  黃副將語氣愈發篤定,層層拆解、直指核心:「末將以為,這從頭到尾,根本不是暗藏細作的陰謀,而是劉靖精心謀劃、光明正大的陽謀!」

  「他刻意分批釋放戰俘、善待降卒、散播仁義之名,不求即刻亂我軍心、不求裡應外合破我防線,只求讓我等心生猜忌、自我懷疑!」

  「他算準了我軍諸寨不和、派系林立、矛盾叢生,算準了我等必然疑心重重、不敢冒險。故而故意釋放戰俘,以此為引,逼我軍自我禁錮、自我內耗、自我猜忌。我等越是不敢釋放俘虜、越是嚴防死守、越是疑心遍地,軍中怨氣便越重、人心便越散、矛盾便越烈,無需他出兵強攻,我軍便會自行內亂、不戰自潰!」

  一語驚醒夢中人。

  山洞之內,死寂瞬間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鄴怔怔佇立,久久無言,眼底閃過無數複雜心緒——震驚、恍然、苦澀、無力、絕望。

  良久,他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嗓音沙啞疲憊,帶著無盡的無奈與蒼涼,低聲長嘆:「你說的這些……我何嘗沒有想過。」

  他心中通透、心如明鏡,早已看穿了這層層布局。

  劉靖此計,從不是陰私詭譎的詭計,而是堂堂正正、無解可破的陽謀。

  陽謀最狠之處,便是你明知是局、明知是套、明知對方用意何在,卻偏偏無力破解、無從掙脫。

  若他麾下諸寨同心、軍心穩固、上下一體、毫無隔閡,那劉靖的離間攻心之術,便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只需全軍坦然置之、不予理會,這樁陽謀自會不攻自破、毫無用處。

  可偏偏,他接手的本就是一盤散沙、矛盾叢生的亂局。

  諸寨世代仇怨、大小派系欺壓、上下離心離德,再加上白寨等一眾部族率先棄暗投明、歸降劉靖,徹底擊穿了蠻軍最後的人心底線,讓所有人都陷入了猜忌與恐慌之中。

  人心已散、根基已裂,他手握殘兵殘局,根本**不敢賭**。

  他不敢賭那些歸寨戰俘之中全無奸細,不敢賭劉靖毫無後手、全無埋伏,不敢賭一旦放開禁錮、釋放俘虜,不會瞬間引發全盤崩塌、內線叛亂。

  萬一賭輸了,便是全線崩盤、滿盤皆輸、萬劫不復,他承擔不起這份覆滅的後果,整個前線殘軍也承擔不起。

  明知是陽謀,明知是陷阱,明知內耗自取滅亡,卻依舊只能被困局中、束手束腳、步步被動、坐以待斃。

  這便是絕境。

  黃副將望著主將頹然落寞的模樣,望著山洞外無盡滂沱的雨幕,眉頭死死緊鎖,滿心沉重、萬般無力,卻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潮濕陰冷的山洞徹底陷入死寂,風雨穿洞呼嘯不止,水珠滴答錯落作響,沉甸甸的壓抑籠罩全場。

  張鄴佇立原地,身形頹然而挺拔,眼底盛滿看透一切的疲憊與蒼涼。

  黃副將俯首沉默,滿心無力無從言說。二人心中皆是清明,劉靖這一手陽謀無解可破,明知深陷圈套、坐待內耗崩塌,卻因軍中根深蒂固的部族矛盾、人心渙散的殘局,不敢賭、不能賭、無路可退。

  外有強敵環伺、步步蠶食,內有諸寨離心、怨氣叢生,上方還有雷彥恭的嚴苛問責,層層枷鎖纏身,早已將這前線殘軍困入必死之局。

  就在這死寂沉沉、人心惶惶的關頭,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驟然衝破洞中的靜謐,踏碎滿地壓抑,由遠及近、飛速奔來。

  一名值守外圍的親衛渾身泥濘、滿頭大汗,連斗笠都來不及穿戴,冒著漫天滂沱暴雨狂奔而入,髮髻散亂、氣息紊亂,臉上血色盡褪,寫滿極致的慌張與驚懼,甚至來不及站穩身形,便踉蹌跪地,聲音發顫、倉促稟報:「啟稟將軍!大事不好!囚押戰俘的後山山洞……突發暴亂!」


  此言一出,宛若驚雷炸響在耳畔。

  原本沉鬱死寂的主帥山洞,氣氛瞬間炸裂,壓抑感陡然攀升至頂點。

  張鄴身軀猛地一僵,方才還縈繞眼底的疲憊蒼涼瞬間散盡,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與凌厲的慌亂。他眉頭驟然緊鎖,眉心溝壑深凝,心頭驟然一沉,最擔心、最懼怕的內亂禍端,終究還是爆發了。

  「慌亂什麼!據實回話!」張鄴沉聲低喝,嗓音緊繃沙啞,帶著強行壓制的震怒與不安。

  親衛渾身顫抖,不敢抬頭,語速急促慌亂:「回將軍!戰俘營驟然鬥毆暴亂,兩方戰俘大打出手,當場傷了十幾人!事態徹底失控,看守兵士拼死阻攔才勉強鎮壓,洞中……洞中還當場死了一人!經查實,死者是黑水寨的戰俘!」

  轟!

  最後一句落地,張鄴與身旁的黃副將齊齊神色劇變,臉色瞬間鐵青一片。

  本就水火不容、積怨深重的軍中局勢,已然岌岌可危、搖搖欲墜,如今戰俘營公然爆發大規模械鬥,更是直接打死了黑水寨的人,無疑是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黑水寨本就對張鄴心存怨懟、處處作對、公然抗命,如今族人慘死戰俘營,這筆血海深仇必然會盡數算在他張鄴頭上。原本就瀕臨決裂的內部關係,此刻徹底走到了徹底破裂的邊緣,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一瞬間,無數紛亂念頭席捲張鄴心神,焦慮、震怒、無奈、絕望交織翻湧,壓得他喘不過氣。

  「傳我將令!」張鄴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怒,厲聲傳令,語氣冷冽如霜、不容置喙,「即刻封鎖後山戰俘營!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入、不得私傳消息、不得妄議事態!營中所有兵士、俘虜,一律嚴禁走動喧譁!誰敢外泄半點風聲,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諾!」親衛不敢耽擱,領命之後立刻轉身沖入雨幕,火速傳令封鎖現場。

  「黃副將,隨我前去!」

  張鄴不再多言,衣袖一甩,大步踏出主帥山洞,頂著刺骨風雨、踏著泥濘積水,快步向後山戰俘囚營趕去。黃副將不敢遲疑,緊隨其後,心頭沉甸甸的,深知今日這場禍事,已然徹底失控,必將掀起滔天巨浪。

  後山戰俘山洞,地處荒崖背陰之處,地勢偏僻、幽深封閉,本是大軍用來囤積物資、關押俘虜的禁地,平日裡重兵把守、肅靜森嚴。此刻洞口內外一片狼藉、亂象叢生,地面滿是踩踏的泥濘、散落的碎石、斷裂的木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雨水潮氣與塵土濁氣,混雜在一起,刺鼻嗆人。

  看守山洞的親兵士卒盡數持戈列隊、神色緊繃,死死盯著洞內戰俘,渾身戒備、不敢鬆懈。方才那場慘烈暴亂雖已被強行平息,可洞內殘留的戾氣、怨氣、殺氣依舊盤旋不散,隱隱透著隨時可能再度爆發的兇險。

  張鄴跨步踏入洞口,目光掃過滿目狼藉的現場,臉色鐵青如鐵,周身氣壓低得嚇人,凜冽的怒意幾乎要將整座山洞凍結。

  洞內六百餘名戰俘盡數被強行勒令原地蹲伏,秩序雖勉強恢復,可陣營劃分卻涇渭分明、一目了然,沒有絲毫混雜。

  山洞左側,是各大嫡系大寨的戰俘,人數偏少、寥寥數十人,個個面色陰沉、眼底含怒,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桀驁,縱然吃了虧,依舊不改往日跋扈姿態。山洞右側,是來自山野各處的零散小寨戰俘,人數密密麻麻、層層迭迭,占據了絕對壓倒性的數量優勢,一張張臉龐布滿未消的怒火與憤慨,胸膛起伏不定,顯然怨氣未平、恨意難消。

  大小寨子綿延百年的階級欺壓、積年舊怨、利益糾葛,在這座封閉的囚營之中,徹底撕下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展露對峙、針鋒相對,壁壘分明、水火不容。

  地面之上,十餘名下傷者歪倒蜷縮、遍布各處,有的額頭淌血、有的手臂彎折、有的胸腹青紫,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呼細碎響起,悽慘刺耳,讓人不忍直視。而在兩派戰俘陣營的正中央,一具冰冷的屍體靜靜躺在泥濘血泊之中。

  死者身著黑水寨標誌性的玄黑布衣,頭顱被硬物砸開一道猙獰可怖的裂口,血肉模糊、腦漿外溢,猩紅的鮮血浸透身下泥土,在地面暈開一大片暗沉刺目的血漬,觸目驚心、慘烈至極。

  一眼望去,便足以想見方才那場械鬥何等瘋狂、何等慘烈。

  張鄴目光沉沉落在屍體之上,指尖微微發顫,胸腔怒火熊熊燃燒,卻又不得不強行壓制。他深知,此刻暴怒無用、追責無用,如何平息事態、穩住軍心、避免全軍崩盤、給黑水寨一個交代,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緩緩轉頭,冰冷銳利的目光直直盯向一旁值守的看守校尉,聲音冷得如同山澗寒冰,字字淬著寒意:「方才洞內暴亂,因何而起?死傷如此慘重,你值守帶兵,為何放任不管、釀成大禍?!」


  那校尉本就心虛膽怯,見主將滿臉鐵青、怒目而視,周身威壓駭人,瞬間雙腿發軟,心神慌亂,連忙躬身低頭,眼神躲閃,支支吾吾答道:「稟將……將軍,卑下……卑下不知具體緣由!方才洞內尚且安穩,毫無徵兆,兩撥戰俘驟然爭執怒罵,轉瞬便大打出手、群起鬥毆,事態爆發太快、太過突然,末將……末將來不及阻攔,拼死帶隊鎮壓,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這番推諉說辭,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戰俘營本就是重兵看管的禁地,數百人共處一洞,稍有異動便會被察覺,何來驟然暴亂、來不及阻攔之說?

  分明是校尉懈怠值守、玩忽職守、疏於看管,才讓潛藏的部族矛盾徹底爆發,釀成死傷慘劇。

  張鄴眼底寒意更盛,懶得聽其狡辯,冷聲宣判:「值守懈怠、玩忽職守,致使囚營暴亂、死傷慘重,失職之罪確鑿。無需多言,自行去軍帳領十鞭責罰!」

  「將軍!末將知罪!末將知錯了!」校尉臉色慘白,連連叩首認錯,卻不敢再多辯駁半句,只得狼狽起身,垂頭喪氣、滿心惶恐地退出山洞領罰。

  處置完失職校尉,洞內愈發死寂,只剩傷者微弱的哀嚎與風雨穿洞的輕響。

  張鄴收回冷厲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涇渭分明、怒目對峙的數百名戰俘。他深知校尉所言屬實,這場暴亂絕非偶然,是大小寨子積怨日久、層層壓迫、步步隱忍後的徹底爆發,絕非一時意氣之爭。

  他目光微移,在一眾戰俘之中掃視片刻,最終抬手隨意一指,落在人群之中一名面相憨厚、眉眼老實、身形黝黑的年輕戰俘身上。此人衣著破舊、雙手粗糙,滿臉都是山野農戶的質樸,無半分兇悍戾氣,看著最是公允可信。

  「你來說,方才洞中究竟發生何事,暴亂因何而起。」張鄴聲音沉冷,不帶絲毫情緒。

  被點到的年輕戰俘正是阿石,驟然被主將點名問話,他先是微微一慌,隨即眼底積壓已久的憤慨與委屈瞬間翻湧而出,當即昂首起身,滿臉激憤、字字鏗鏘,帶著無盡的憤懣與不甘,當眾訴說始末。

  「回將軍!是大寨的人欺人太甚、欺辱我們在先!」

  「自打被囚入這山洞,他們仗著背後大寨子,搶占洞內最好位置,把潮濕陰冷、漏風積水的死角地段盡數丟給我們小寨子之人。每日軍糧飯食,也是他們先挑先吃,飽滿乾糧盡數霸占,剩下的殘羹冷飯,才肯分給我們一眾小寨族人!」

  「我等出身低微、勢單力薄,常年被他們欺壓,早已習以為常、處處忍讓,只求安穩度日、苟活保命,從不敢招惹分毫是非!可今日他們實在過分至極、欺人太甚!」

  阿石指著地上黑水寨死者的屍體,雙目赤紅、怒氣衝天:「死者黑猛,仗著黑水寨勢大兇悍,蠻橫霸道、目中無人!今日吃完自己的飯食尚且不夠,還肆意揮霍浪費,最後竟當眾對著整桶剩餘飯菜吐口水!糟蹋糧食、羞辱眾人!」

  「我們一眾小寨族人連日挨餓、食不果腹,看著被糟蹋的糧食,實在忍無可忍,上前好心理論幾句,想要討一個公道!可黑蠻不講理,二話不說直接動手打人,率先發難,打傷我方數名族人!眾人積怨爆發、忍無可忍,這才爭執鬥毆、亂作一團!」

  一番話語條理清晰、句句屬實,滿含隱忍多年的委屈與怒火,聽得一眾小寨戰俘紛紛點頭附和,眼底怒意愈發濃烈。

  話音剛落,大寨戰俘隊列中驟然站起一名壯漢,身著盤寨服飾,身形魁梧、面色兇悍,滿臉戾氣、咬牙切齒,伸手指著阿石厲聲怒罵,語氣極盡刻薄、顛倒黑白:「放你娘的狗屁!純屬一派胡言、顛倒黑白!」

  「明明是你們這群小寨賤民蓄意報復、早有預謀!借著囚營共處的機會,懷恨在心、刻意挑事,故意尋釁滋事、圍攻大寨族人!黑猛不過是隨口呵斥幾句,你們便藉機聚眾圍毆、狠下殺手,如今鬧出人命,還敢在此污衊抹黑、倒打一耙!當真無恥至極!」

  此話一出,瞬間一石激起千層浪!

  壓抑許久的小寨戰俘徹底被激怒,積攢多年的欺壓怨氣、今日的屈辱怒火盡數爆發,瞬間群情激憤、人聲鼎沸,此起彼伏的怒罵聲轟然響起,響徹整座山洞。

  「入你娘的狗賊!做盡惡事還敢狡辯!」

  「常年欺壓我們、搶占資源、肆意凌辱,今日糟蹋糧食在先、動手打人在後,如今反倒污衊我們挑事!」

  「沒卵子的孬種!敢做不敢認,臉皮何其之厚!」

  「狗雜碎作威作福慣了,真當我們小寨之人任打任罵嗎!」

  怒罵聲、斥責聲、憤慨聲層層迭加、此起彼伏,場面瞬間再度失控,兩撥戰俘怒目相對、身形躁動,眼看便要再度衝上前廝殺鬥毆、重演暴亂。

  大寨戰俘也不甘示弱,紛紛起身回罵、氣勢洶洶,雙方壁壘森嚴、劍拔弩張,戾氣沖天、局勢危急。

  「夠了!」

  張鄴雙目赤紅、臉色鐵青,極致的壓抑與暴怒凝聚胸腔,終於忍不住轟然爆喝一聲!

  一聲怒吼宛若驚雷炸洞,震得山洞嗡嗡作響、眾人耳膜轟鳴。

  唰!

  與此同時,黃副將反應極快,大手一揮,身旁一眾親衛、看守兵士齊齊跨步上前,腰間長刀盡數出鞘,冰冷鋒利的刀鋒泛著森寒白光,齊刷刷對準兩派躁動的戰俘,威壓凜冽、殺氣騰騰。

  雪亮刀光震懾全場,瞬間壓制住了躁動混亂的人群。

  原本喧囂沸騰、怒罵不止的山洞,剎那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戰俘盡數僵在原地,無人再敢放肆叫囂、肆意躁動。

  可縱然身形被震懾、動作被壓制,一眾小寨戰俘的臉龐上,依舊布滿濃烈未消的憤怒與不甘,眼底的委屈、怨恨、戾氣久久不散。

  今日這場暴亂,從來都不是一時意氣的爭執,而是數十年大小部族欺壓隱忍、積怨沉澱的徹底爆發。往日裡迫於大寨威勢、軍方管制,眾人只能隱忍退讓、委曲求全,可在這封閉囚營之中,壓抑多年的怒火徹底衝破底線,再也無法壓制。

  張鄴望著眼前涇渭分明、水火不容的兩撥人,只覺腦袋劇痛、心神俱裂,無盡的疲憊與無力席捲全身。

  他心中無比清楚,今日之事,處理起來左右為難、進退皆錯,是徹頭徹尾的無解死局。

  事態已然鬧大、死傷已成定局,一旦處置稍有偏頗,輕則進一步加深大小部族的對立矛盾,讓本就渙散的軍心徹底崩碎;重則引發全營炸營、大規模械鬥,前線軍心徹底瓦解,無需敵軍進攻,自家便可全線潰敗、土崩瓦解。

  擺在他面前的,是一道根本沒有標準答案的難題。

  安撫小寨戰俘,便是偏袒弱勢一方,必然會徹底激怒各大老牌大寨,本就心懷怨懟的黑水寨、盤寨等部族會徹底決裂、公然反叛,前線再無軍紀可言。

  偏袒大寨戰俘,嚴懲小寨之人,便是寒了無數弱勢小寨的人心。本就搖擺不定、心存觀望的諸多小寨部族,會徹底對大軍、對雷彥恭失望,轉頭倒向劉靖一方,敵軍無需用兵,便可盡數收攬人心、不戰而勝。

  以往無數次部族摩擦、派系爭執,他都可以和稀泥、打圓場、各退一步、折中安撫,勉強穩住局勢。可今日不同,今日死了人,死的還是性情桀驁、勢力強橫、本就對他心存不滿的黑水寨族人!

  死人之事,絕無折中餘地、絕無敷衍可能。

  黑水寨必然會討要兇手、討要說法,必然會藉機發難、步步緊逼,這場禍端,已然沒有任何緩和餘地。

  張鄴深吸一口潮濕陰冷的空氣,壓下胸腔翻湧的煩躁、震怒與無力,面色冷冽依舊,目光掃過全場,沉聲冷喝:「方才動手鬥毆、擊殺黑猛之人,自行站出來!」

  山洞之內,死寂蔓延、毫無動靜。

  六百餘名戰俘盡數低頭緘默、無人應答、無人動彈。

  方才暴亂驟然爆發、場面極度混亂,眾人相互推搡、群毆混戰、塵土飛揚、亂象叢生,人人投身爭執、自顧不暇,根本無人看清究竟是誰最終下的死手、砸死了黑水寨的黑猛。

  更重要的是,此刻所有小寨戰俘已然徹底抱團、同心同德、攻守一體。哪怕有人心知肚明兇手是誰,也絕不會當眾揭發、出賣同族之人。面對常年欺壓自己的大寨,此刻的他們空前團結、寧死不認、死保同伴。

  見狀,方才出言顛倒黑白、污衊小寨挑事的盤寨戰俘壯漢,眼珠飛速轉動、心思活絡,立刻抓住機會,跨步上前、抬手直指小寨人群,厲聲叫嚷:「將軍!是他們!就是這幾人率先動手、悍然殺人!」

  他手指飛快點指,隨意鎖定數名靠前的小寨戰俘,強行栽贓嫁禍:「你、你、還有你!就是你們幾人帶頭尋釁、聚眾行兇,活活打死黑猛!罪證確鑿、無可抵賴!」

  「放你娘的狗屁!純屬栽贓陷害!」

  「明明是你們大寨之人蠻橫欺人、率先動手,如今死人便隨意栽贓!卑鄙無恥!」

  被指認的幾名戰俘瞬間暴怒,當場厲聲駁斥,雙方再度隔空怒罵、爭執不休,劍拔弩張的氛圍再度籠罩全場。


  「都給我閉嘴!」

  張鄴再度沉聲爆喝,壓下全場喧譁,整座山洞瞬間寂靜無聲。

  他目光冰冷、心緒沉凝,字字沉重、句句無奈,當眾宣判局勢:「黑猛肆意辱人、率先動手,有錯在先,罪責本不可免。但國有律法、軍有規條,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天經地義、亘古常理。」

  「今日黑水寨族人死於囚營械鬥,無論起因如何、孰對孰錯,我必須給黑水寨、給所有大寨部族一個交代!」

  這便是亂世將帥的無奈,也是弱勢主帥的身不由己。對錯已然無關緊要,人心平衡、局勢安穩、穩住防線,才是唯一的生存根本。

  可任憑他再三喊話、反覆追問,下方小寨戰俘依舊全員緘默、無人應答、無人認罪、無人指認。所有人死死抿唇低頭,抱團死守、絕不鬆口。

  混亂混戰、無憑無據、無人作證、無人認罪,這場命案,儼然成了一樁無頭懸案、死無對證。

  張鄴眼底掠過一抹極致冰冷的冷笑,事已至此,他已然徹底明白,再追問、再追責、再盤問,皆是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來人!」張鄴沉聲傳令,語氣決絕,「即刻將所有戰俘拆分隔離、分洞關押!大寨戰俘統一遷入西側山洞,小寨戰俘盡數遷入東側山洞!兩洞徹底隔絕、不得互通、不得往來、不得交談!嚴防再聚眾滋事、再起衝突!」

  「諾!」值守兵士立刻領命,迅速上前分批押送、隔離戰俘。

  兩撥涇渭分明的戰俘被強行拆分帶走,一路依舊怒目相對、怨氣難消,沉悶的腳步聲錯落響起,盡顯對峙割裂。

  洞內清空之後,張鄴轉頭看向黃副將,神色凝重、語氣低沉:「你我二人,逐一審訊東側小寨戰俘,細細盤問、層層篩查,務必鎖定嫌疑之人。」

  黃副將鄭重頷首:「末將明白!」

  接下來的數個時辰,二人分工協作、連夜審訊,對所有小寨戰俘逐一盤問、反覆核對、層層排查。眾人或是言辭一致、閉口不談,或是互相佐證、撇清嫌疑,哪怕心知事態嚴重,也無一人出賣同族之人。

  所有人都守著同一個底線:大寨常年欺壓,今日不過是奮起反抗、討回公道,縱然鬧出人命,也絕不能讓同族之人白白送死、淪為替罪羔羊。

  一番通宵審訊、層層篩查過後,張鄴最終鎖定了數名嫌疑最大、鬥毆最積極、距離死者最近的戰俘。依舊是無憑無據、死無對證,可局勢逼人、事態緊急,他已然沒有多餘時間、沒有多餘餘地繼續深究真相。

  真相如何,此刻早已不重要。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真正的兇手,而是一個能夠平息黑水寨怒火、穩住大寨人心、化解眼前危局的交代。

  沉吟片刻,張鄴目光一沉,從幾名嫌疑者中隨意挑選出一人,面色冷峻、語氣決然:「此人,便是擊殺黑猛的行兇之人。」

  話音落下,便註定了這名無辜戰俘的宿命,淪為亂世棋局、部族矛盾的犧牲品。

  事已敲定,無可更改。張鄴不再遲疑,當即下令:「備屍、帶人!隨我前往黑水寨駐兵山洞!」

  兵士迅速行動,收斂黑猛殘破冰冷的屍體,拖拽著被定為兇手的戰俘,緊隨張鄴、黃副將二人身後,踏著依舊滂沱的雨夜,趕赴黑水寨駐地。

  黑水寨駐兵山洞,守備森嚴、戾氣深重。一眾黑水寨蠻兵本就心存怨懟、滿心不滿,聽聞己方族人慘死戰俘營,早已人人含怒、個個憤慨,手持戈矛、列隊洞前,氣氛緊繃、蓄勢待發。

  見張鄴帶隊親臨,黑水寨領頭的小頭領先是面色冰冷、神色淡漠,全無半分恭敬之意,生硬上前拱手行禮,語氣冰冷疏離:「多謝將軍前來處置此事。」

  客套話語冰冷生硬,毫無溫度,眼底的怨毒與不滿毫不掩飾。

  行禮過後,他目光死死鎖定後方的戰俘與屍體,眼神凌厲、字字強硬,直接開口討要結果:「將軍,我黑水寨族人慘死無妄之災,兇手何人,還請將軍交由我寨自行處置!我寨必當親手為族人報仇雪恨!」

  此言一出,壓迫感撲面而來。

  一旦將人交由黑水寨處置,這名戰俘必然受盡酷刑、死無全屍、悽慘至極。

  張鄴眉頭微蹙、心中遲疑,知曉此舉必然徹底寒了小寨人心,可他別無選擇。若拒絕黑水寨所求,必然徹底激化矛盾、引發寨中兵變,前線即刻崩盤。

  短暫猶豫過後,張鄴心底長嘆一聲,終究壓下顧慮、緩緩點頭:「可以。人交由你們處置,但切記,如今大戰在即、軍情為重,凡事低調收斂、動靜勿大,莫要再滋生事端、擾亂軍心、引發內亂。」

  他能做的最後退讓與叮囑,僅此而已。

  黑水寨小頭領漠然頷首,面上毫無感激之色,唯有冰冷的恨意與得逞的獰笑。

  張鄴見狀,心知多說無益,轉身便欲帶隊離去。

  可他剛剛轉身,身後的黑水寨小頭領便徹底卸下偽裝,對著張鄴離去的背影,極其不屑地重重啐出一口唾沫,動作張揚、毫無顧忌、極盡輕蔑。

  「呸!什麼東西!」

  低聲怒罵落下,他轉頭看向身前被押的無辜戰俘,眼底閃過濃郁的狠戾、嗜血與獰笑,指尖緩緩摩挲著冰冷的刀柄,一副酷刑虐殺、泄憤報仇的猙獰模樣,已然迫不及待。

  雨夜沉沉、風雨不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