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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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滂沱大雨依舊籠罩著整片南疆群山,連綿不絕的雨幕遮蔽天地,將整片蠻軍據點死死困在陰沉濕冷的黑暗之中。

  後山囚營血案落幕,張鄴將那名無辜頂罪的「兇手」交給黑水寨頭領處置後,便帶著一身滿身泥濘、滿心疲憊,默然返回了自己暫住的主帳山洞。

  一路行來,雨風冷冽刺骨,拍打在甲冑之上,發出噼啪細碎聲響,可張鄴卻渾然不覺半點寒意。比起肉身的冰冷,他心底的疲憊、無力、悲涼與煎熬,早已浸透四肢百骸、深入骨髓。

  今日這場囚營暴亂,看似被他強行壓下、草草結案,看似用一條人命穩住了大寨情緒、暫時壓住了即刻爆發的內亂,可只有張鄴自己清楚,這短短一日之間,麾下四萬蠻漢聯軍的軍心、人心、軍心根基,已然裂開了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巨大縫隙。

  大小部族百年積怨、層層欺壓的矛盾,徹底擺上檯面、撕破偽裝,從此水火不容、勢不兩立。

  小寨之人恨大寨蠻橫霸道、仗勢欺人、草菅人命、顛倒黑白;恨軍方不公、善惡不分、屈殺無辜、偏袒嫡系,心中積怨滔天、恨意難平。

  大寨之人輕視小寨卑微低賤、心懷反骨、蓄意作亂、以下犯上,自此愈發戒備、愈發狠戾、愈發肆無忌憚。

  而他這個主帥,居中調停、左右為難、取捨兩難,最終犧牲弱小、偏袒強勢,看似穩住了局勢,實則徹底寒了大半士卒的心,主帥威嚴掃地、公正盡失、軍心潰散。

  大勢至此,頹勢已定,回天乏術。

  回到空曠陰冷的山洞主帳,張鄴渾身脫力,再也撐不住連日緊繃的心神與軀體。

  帳內燭火昏暗、搖曳不定,潮濕的岩壁不斷滲水,地面泥濘濕滑,空氣中混雜著雨水、泥土、血腥與腐朽的氣息,沉悶壓抑,讓人喘不過氣。案上溫熱的晚膳早已徹底涼透,飯菜凝油、湯水冰冷,一如他此刻冰冷死寂的心境。

  他身心俱疲到了極致,全然沒有半點胃口,連抬手進食的力氣都徹底耗盡。

  連日連戰連敗、疆土盡失,內憂外患層層碾壓,上方問責步步緊逼,軍中矛盾日日激化,今日又經歷囚營血案、強行斷案、委屈人心,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千斤巨石層層疊疊壓在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幾近崩潰。

  張鄴懶得更衣、懶得洗漱,解下沉重的頭盔,隨手擱置一旁,和衣臥倒在簡陋的臥榻之上。

  身軀沾榻的瞬間,極致的疲憊瞬間席捲全身,沉重的倦意瞬間淹沒心神。哪怕心中萬般焦慮、萬般不甘、萬般惶恐,可身體早已透支到了極限,眼皮沉重得無法睜開。

  不多時,他便陷入迷迷糊糊、半夢半醒的狀態。

  昏沉夢境之中,亂象叢生、殺伐不斷。他仿佛再度看見前線山頭接連失守、士卒潰敗逃亡,看見漫天烽火、遍野屍骸,看見大小寨族人相互仇視、拔刀相向,看見雷彥恭冰冷問責的眼神、看見劉靖運籌帷幄的淺笑,無數紛亂畫面交織翻湧,擾得他心神不寧。

  朦朦朧朧之間,一陣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喊殺聲,穿透厚重雨幕、穿透山洞岩壁,悠悠傳入耳中。

  那聲音起初極為微弱、混雜風雨,讓人難以分辨虛實,只當是夢中幻聽、心魔作祟。可隨著時間推移,喊殺聲愈發清晰、愈發狂暴、愈發悽厲,層層遞進、滾滾而來,不再是夢境虛妄,而是真切無比、近在咫尺的人間殺伐。

  「殺——!!」

  悽厲瘋狂的嘶吼響徹山野,撕裂雨夜死寂!

  張鄴心神驟震,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從臥榻之上彈坐而起!

  雙目驟然睜開,眼底睡意盡數褪去,只剩下極致的驚惶與冰冷的警惕。山洞外的喊殺聲、嘶吼聲、兵刃交擊聲、慘哀嚎叫聲,已然鋪天蓋地、洶湧襲來,密密麻麻、連綿不絕,徹底籠罩整座軍營!

  還未等他徹底回過神來,一道慌亂至極的身影連滾帶爬、狼狽沖洞而入,髮髻散亂、滿身泥水、面色慘白、呼吸急促,正是貼身親衛!

  親衛語氣破音、極盡驚恐,嘶聲急報:「將軍!不好了!大事不好!營中炸營了!!」

  「炸營?!」

  短短兩個字,如同兩道九幽驚雷,轟然炸響在張鄴耳畔!

  一瞬間,一股極致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飛速直衝頭頂,瞬間蔓延四肢百骸,讓他渾身僵硬、頭皮炸裂、手腳冰涼,一股深入骨髓的絕望瞬間籠罩全身!

  沙場征戰、帶兵多年,張鄴比任何人都清楚,軍營之中,最可怕的從不是前線大敗、損兵折將、丟城失地。


  兵敗尚可收攏殘兵、重整旗鼓、戴罪立功;失地尚可步步退守、伺機反撲、再戰翻盤。

  唯獨炸營,是軍中最恐怖、最無解、最致命的絕境災禍!

  一旦炸營,士卒徹底失控、心智盡失、理智全無,往日壓抑的所有怨氣、戾氣、恨意、委屈盡數爆發。發狂的士兵不分敵我、不分尊卑、不分新舊、不分部族,眼中唯有殺戮、唯有泄憤、唯有瘋狂。

  什麼軍紀軍規、上下級尊卑、同袍情誼、部族分寸,盡數作廢、盡數崩塌!

  瘋兵見人就砍、逢人便殺,如同失控厲鬼、人間狂魔,無人可擋、無人可勸、無人可制!

  這是所有帶兵將領最深的噩夢、最大的忌諱、最恐懼的絕境!

  張鄴心神劇震,強壓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倉促翻身下床,厲聲急問:「為何炸營?!好好守營,怎會突然生亂!」

  親衛嚇得雙腿發軟、瑟瑟發抖,語速急促慌亂,據實急報:「回將軍!是黑水寨!是黑水寨的人肆意妄為、刻意挑事!」

  「方才您離去之後,黑水寨頭領根本不顧您的叮囑警告,全然無視軍紀、不顧大局!他刻意將那名頂罪的小寨戰俘拖拽到全軍校場正中央,當著所有大小寨子士卒的面,公然行刑、當眾泄憤!」

  「那賊人手段極盡殘忍狠戾,一刀一刀活剮泄憤、當眾虐殺!那小寨戰俘慘叫不絕、慘死當場,血肉淋漓、慘不忍睹!」

  「在場所有小寨士卒親眼目睹同族之人無辜慘死、受盡酷刑,盡數紅了雙眼、怒到極致!積壓多年的欺壓怨氣、今日冤案的憋屈怒火,瞬間徹底爆發,當場便與黑水寨士卒拔刀血拼!」

  「起初只是兩寨私鬥,可周邊所有受過大寨欺壓、心中積怨的小寨士卒紛紛眼紅暴走、紛紛加入混戰!局勢瞬間失控,一傳十、十傳百,全軍士卒徹底瘋魔,徹底炸營!」

  聽完始末,張鄴瞳孔驟縮、氣血翻湧,一股極致的憤怒與憋屈直衝胸腔,忍不住厲聲怒罵:「蠢貨!一群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臨走之前千叮萬囑、反覆警告,再三叮囑黑水寨頭領低調行事、收斂戾氣、勿生事端、穩住軍心!

  他明明已經退讓底線、委屈求全、犧牲無辜、給足了黑水寨臉面,只為穩住岌岌可危的軍心、避免內亂爆發!

  可這黑水寨頭領心胸狹隘、狂妄自大、目無軍紀、鼠目寸光,全然不顧全軍大局、不顧前線危局,只為一時泄憤、逞一時之快,公然當眾虐殺、挑釁眾怒,硬生生引爆了這場滔天巨禍!

  一時私憤,毀全軍根基!

  蠢!蠢到極致!狂到極致!狠到極致!

  張鄴胸腔怒火熊熊燃燒,心底卻是一片徹骨冰涼。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沉聲急問:「黃禮呢?黃副將此刻身在何處?!」

  親衛連忙回道:「黃將軍已然反應過來,此刻正親率麾下親衛、值守士卒,死死據守山洞入口,嚴防外頭瘋兵沖入主帳!拼死護住主帥中樞!」

  聽聞此話,張鄴高懸的心稍稍落地,緊繃的神經微微鬆弛幾分,心底暗自感慨,危難絕境方見人心,黃禮終究是靠譜沉穩、值得託付之人。

  炸營大亂、全軍瘋魔,人人自顧逃亡、自顧保命,無數將領早已潰散奔逃、不知所蹤,唯有黃禮臨危不亂、迅速應變,第一時間收攏兵力、固守中樞、護住主帥。

  這份沉穩與忠誠,在如今徹底崩壞的亂局之中,彌足珍貴。

  可短暫的慶幸過後,更深的絕望再度席捲而來。

  張鄴心底無比清楚,炸營一旦成型,便是全軍失控、徹底無序。

  此刻營中數萬士卒盡數失智瘋魔,往日被壓抑的階級仇恨、部族矛盾、戰事怨氣、生死恐懼,在這一刻徹底肆無忌憚、盡數宣洩。

  此刻的亂兵,早已不是軍紀約束、聽從號令的士卒,而是一群只知殺戮、只知泄憤、毫無理智的瘋魔兇徒。

  山洞外,混亂無邊、殺機漫天,誰也無法保證這些殺紅了眼的瘋兵會不會衝破防線、殺入主帳。

  黃副將固守洞口的應對,沉穩正確、無可挑剔,是眼下唯一能做的自保之法。

  「披甲!持刀!隨我出帳!」

  張鄴不敢遲疑,當即沉聲喝令,強行穩住心神。絕境之中,慌亂無用、暴怒無用、絕望無用,唯有穩住陣腳、直面危局,才有一線微末生機。


  親衛連忙上前,快速為他穿戴整齊全套甲冑,遞上腰間佩刀。

  冰冷的鐵甲裹住身軀,沉重的壓迫感覆滿全身,稍稍壓下了心底的慌亂與驚懼。張鄴緊握刀柄,指尖因用力過度微微泛白,深吸一口潮濕血腥的空氣,大步踏出山洞主帳。

  剛出洞口,雨夜狂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重刺鼻的血腥氣、雨水濁氣與泥土腥味,嗆得人幾欲作嘔。

  昏暗漆黑的雨幕之中,一道沉穩身影正持戈立在防線最前,正是黃副將黃禮。此刻他渾身濕透、甲冑沾泥、面色緊繃,眼底滿是凝重與緊張,正親自帶隊死守洞口防線。

  二人迎面相遇,四目相對。

  張鄴沉聲急問:「外頭局勢如何?亂兵動靜如何?」

  黃副將臉色發白、神色驚惶,微微搖頭,語氣凝重低沉:「不知!天黑雨大、視野盡失、亂象滔天,根本看不清營中局勢!」

  「唯有廝殺聲、慘叫聲、嘶吼聲、兵刃碰撞聲連綿不絕、愈發慘烈,遍布整座營地,四面八方全是混亂殺伐,無從判斷局勢、無從知曉死傷!」

  張鄴抬眸望向漆黑無邊的雨夜,沉沉夜色吞沒一切光亮,茫茫雨幕隔絕所有視野。

  耳畔儘是此起彼伏、悽厲瘋狂的嘶吼咆哮、臨死哀嚎、兵刃交擊,聲聲刺骨、字字驚魂,如同九幽地獄大開,萬千厲鬼出世,在人間肆意屠戮、瘋狂肆虐,令人不寒而慄、心底生寒。

  望著這徹底失控的絕境亂象,張鄴腦海飛速運轉,瞬間理清了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炸營之後僅有的兩種處置對策。

  自古以來,軍中炸營,處置之法唯二。

  其一,重兵鎮壓、鐵血屠戮。集結絕對精銳兵力,強勢碾壓、血腥鎮壓,誅殺首惡、震懾餘眾,以鐵血手段強行止住混亂、穩住軍心。

  其二,靜待自平、任其宣洩。徹底放任亂兵廝殺泄憤,待眾人心中戾氣盡數宣洩、體力耗盡、殺無可殺,混亂自然會緩緩平息、自行落幕。

  可眼下局勢,第一種方法,根本行不通、毫無實施可能。

  全軍四萬餘人盡數失控炸營、徹底瘋魔,四處廝殺亂鬥、全無章法、全無秩序。而他與黃禮麾下,僅僅只有兩三百親衛精銳,兵力微薄、杯水車薪,根本無力鎮壓數萬瘋兵。

  若是強行出兵鎮壓,無異於以卵擊石、自投羅網,區區數百人轉瞬便會被瘋狂的亂兵徹底吞沒、撕碎、屠戮殆盡。

  萬般無奈之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死守洞口、按兵不動,靜靜等待這場人間浩劫自行落幕。

  可無論是鐵血鎮壓,還是靜待自平,對一支軍隊而言,都是毀滅性的重創、不可逆的毀滅。

  炸營大亂之中,士卒不分敵我、瘋狂廝殺,必然死傷慘重、屍橫遍野,戰力直接折損大半。

  更致命的是,全軍軍心、士氣、信念、凝聚力,會在這場大亂之中徹底崩塌、蕩然無存。

  經歷過今夜這場自相殘殺的瘋魔混戰,此後再無同袍、再無軍心、再無戰力。這支原本就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的聯軍,會徹底淪為一盤散沙、烏合之眾,再也無力列陣、無力守寨、無力禦敵。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雨夜深沉、亂象不止。

  張鄴佇立洞口、一動不動,面色隨著時間推移愈發陰沉、愈發冰冷、愈發絕望。

  預想之中的聲勢衰減、亂象平息遲遲沒有到來,相反,營中的廝殺聲、咆哮聲、哀嚎聲愈發狂暴、愈發慘烈、愈發悽厲。

  無數士卒積壓已久的戾氣、怨氣、恨意徹底徹底釋放、無限宣洩,殺紅了眼、殺瘋了心、殺絕了理智。

  黑暗的營地之中,悽厲的慘叫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如同萬千厲鬼徹夜哀嚎,穿透雨幕、刺入人心,聽得身旁一眾親衛心驚膽戰、頭皮發麻、渾身僵硬。

  黃副將與一眾親衛皆是常年征戰、身經百戰之人,沙場血戰、屍山血海早已見慣不驚,可今夜這般全軍瘋魔、自相屠戮、毫無章法的恐怖炸營,卻是眾人平生首遇。

  所有人緊握兵刃、渾身緊繃、目光死死鎖定漆黑的前方雨夜,神色緊張凝重、心底惶恐不安,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不敢有半分異動。

  死寂的對峙、慘烈的亂象、無邊的黑暗,壓迫得全場眾人幾近窒息。

  就在這極致壓抑、人心惶惶的時刻!

  嗖嗖嗖——!!!

  破風銳響驟然劃破雨夜死寂!密集的箭矢帶著凜冽寒光、極致速度,從漆黑無邊的夜色之中驟然激射而出,直奔洞口防線而來!


  「舉盾!!」黃副將厲聲爆喝!

  值守親衛瞬間反應過來,迅速齊齊架起厚重盾牌,層層疊疊、構築盾牆,死死護住洞口防線。

  砰砰砰!!

  密集箭矢盡數狠狠釘在厚重盾牌之上,箭尾震顫、嗡鳴不止,絕大多數箭矢盡數被盾牆格擋在外,未能傷及分毫。

  可黑夜之中箭矢密集雜亂、防不勝防,依舊有數支漏網之魚突破盾牆縫隙,呼嘯穿入!

  其中一支箭矢速度極快、角度刁鑽,擦著張鄴的耳畔飛速掠過!

  凌厲的箭風颳得耳廓刺痛發麻,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貼臉而過,咫尺之間,便是生死之別!

  張鄴瞳孔驟縮、心神一凜,腳下分毫未退、身形依舊穩立,心底的寒意與凝重再添數分。

  「殺——!!」

  緊接著,一陣癲狂怪吼驟然從黑暗深處炸響!

  上百名渾身浴血的蠻兵,踏著滿地泥濘、頂著漫天風雨,從漆黑的雨幕之中瘋狂衝殺而出!

  這群蠻兵早已徹底瘋魔、全無理智,渾身戰袍盡數被血水、雨水浸透,暗紅色血水順著衣甲不斷滴落、流淌,滿身血污、狼狽猙獰。

  他們雙目赤紅、瞳孔充血、面目猙獰、神情癲狂,眼中只剩無盡殺戮與瘋狂,如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惡鬼,全然不顧生死、不顧傷痕,嘶吼著、咆哮著,瘋魔一般朝著洞口防線直衝而來!

  這是徹底失控、徹底失智、徹底瘋狂的死士,無懼生死、無懼兵刃、無懼傷亡,只求殺戮、只求泄憤!

  「放箭!!」

  危急關頭,黃副將毫不猶豫、厲聲下令!

  陣中埋伏的弩手即刻扣動扳機!

  咻咻咻!!

  密集弩箭瞬間激射而出,劃破漆黑雨幕,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精準射向衝鋒而來的瘋兵!

  沖在最前方的七八名蠻兵來不及躲閃、無從抵擋,瞬間被弩箭貫穿身軀、倒地斃命,重重摔落在泥濘血水之中,當場氣絕、再無聲息。

  可後續衝鋒的瘋兵已然徹底失智、全然瘋魔,親眼目睹同伴瞬間慘死、屍橫就地,不僅沒有半分畏懼退縮,反而愈發癲狂、愈發狂暴。

  他們踩著同伴溫熱的屍體、踏著淋漓的血水,嘶吼咆哮、悍不畏死,依舊瘋狂前沖、死戰不退!

  這般全然不顧生死、全然不計代價的瘋狂攻勢,這般人間煉獄般的慘烈景象,讓張鄴、黃副將以及在場所有親衛,盡數心頭震顫、喉間發緊,不約而同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眾人征戰多年,見過無數悍不畏死的敢死之師,卻從未見過這般徹底瘋魔、只為殺戮、毫無理智的狂兵!

  下一秒,瘋兵洪流狠狠撞擊在洞口盾牆之上!

  兵刃交擊、血肉碰撞、嘶吼咆哮、慘叫哀嚎瞬間爆發!

  雙方士卒近身肉搏、貼身絞殺,刀鋒入肉、拳掌相接、血肉紛飛,徹徹底底的絞肉之戰、生死搏殺就此展開!

  洞口方寸之地,瞬間化作慘烈絕倫的修羅戰場!

  雨聲、風聲、廝殺聲、兵刃聲、慘叫聲、喘息聲交織纏繞,響徹天地、震徹山野。

  這場慘烈的死守混戰,足足持續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的浴血死戰、貼身絞殺,耗盡了親衛士卒所有的體力與心神,也徹底耗盡了這百餘瘋兵最後的癲狂戾氣。

  待到廝殺聲徹底落幕,洞口大地早已被血水徹底浸透。

  上百名衝鋒而來的瘋兵盡數被斬殺殆盡,屍體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滿整個山洞入口,死狀猙獰、血肉模糊。地面上的血水順著溝壑肆意流淌,與雨水交融匯聚,蜿蜒流淌,宛如一條條猩紅血河,觸目驚心、慘烈至極。

  而張鄴麾下死守洞口的親衛,也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

  三百親衛精銳,當場陣亡三十餘人,輕傷負傷六十餘人,近乎折損三分之一戰力。

  倖存的親衛個個帶傷、滿身血污、氣喘吁吁、心力交瘁,握著兵刃的雙手依舊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驚魂未定的後怕與震撼。

  張鄴與黃副將緩緩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同款的驚駭、沉重、無力與心有餘悸。

  方才那半個時辰的死守,看似成功禦敵、守住了主帥中樞,實則兇險萬分、險死還生。若是瘋兵攻勢再猛幾分、人數再多數倍,今日主帳必破、主帥必死!


  時間緩緩流逝,沉沉雨夜終於漸漸褪去漆黑,遠方天際隱隱透出一縷微弱魚肚白,漫長的黑夜終於迎來破曉曙光。

  隨著天光逐漸放亮,籠罩整座軍營的瘋狂廝殺聲,一點點、一絲絲緩緩減弱、消退。

  那些徹夜癲狂、徹夜廝殺、徹夜泄憤的士卒,終究體力耗盡、戾氣散盡、無力再斗,響徹整夜的嘶吼哀嚎,終於徹底停歇、歸於沉寂。

  整片山間營地,一夜喧囂血戰之後,死寂得可怕。

  「將軍……沒聲了。」

  黃副將側耳凝神、細細傾聽片刻,確認四方再無半點殺伐動靜,這才壓低聲音、輕聲開口,語氣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後怕。

  張鄴眸光沉沉、面色冷峻,心頭依舊殘留著極致的警惕,沉聲吩咐:「再等片刻,切勿鬆懈,確認徹底安穩之後再說。」

  他深知炸營亂兵的反覆無常,不敢輕易放鬆戒備。

  眾人再度緊繃心神、靜靜等候片刻,四方山野徹底死寂、再無半點異動,徹底確認大亂落幕、再無廝殺。

  「出營!巡查全營、清點戰況!」

  張鄴沉聲下令,率先提步踏出洞口防線。

  破曉天光昏暗微弱,勉強照亮滿目瘡痍、慘烈至極的軍營。

  放眼望去,整座營地徹底淪為人間煉獄、修羅死場。

  遍地狼藉、滿目殘骸,營帳坍塌、器械損毀、旗幡斷裂、滿地泥濘。無數士卒屍體橫七豎八、層層疊疊倒在泥水之中,大小部族的屍身混雜一處,再無派系之分、再無尊卑之別。

  整夜血戰、自相殘殺,昔日同袍、今日死敵,盡數淪為冰冷屍骸、遍野枯骨。

  猩紅的血水徹底染紅了整片營地的泥水,目光所及之處,儘是暗沉血色,濃郁刺鼻的血腥氣漫天瀰漫、久久不散,令人作嘔、讓人窒息。

  遍地屍骸之間,偶爾尚有幾名未死的重傷蠻兵蜷縮匍匐在角落殘處,渾身是傷、血肉模糊、氣息微弱。有的人肚破腸流、臟器外露,只能死死捂住傷口,在冰冷雨水中不斷抽搐、微弱哀嚎,聲聲悽苦、字字絕望,讓人不忍直視。

  一夜炸營,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張鄴佇立血泊之中,任由冰冷雨水沖刷滿身甲冑,望著眼前慘絕人寰的景象,渾身冰冷、四肢僵硬、心神死寂,一張臉陰沉得如同結了寒冰,眼底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清點全軍死傷、核查戰力損耗、統計輜重損失!速速回報!」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悲涼與絕望,冷聲傳令。

  「諾!」

  殘存親衛領命,即刻分散巡查全營、清點傷亡、統計損失。

  半個時辰後,巡查清點完畢。

  黃副將渾身泥濘、面色慘白、步履沉重,神色難看至極、眼底滿是苦澀絕望,快步折返歸來,站在張鄴身前,嘴唇微微顫抖,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語。

  看著黃禮這般失態模樣,張鄴心頭驟然一沉,一股極致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全身,厲聲沉喝:「據實回話!損傷究竟幾何!」

  黃副將深吸一口沾滿血腥的冰冷空氣,閉上雙眼,再睜開時已滿是絕望,聲音沙啞乾澀、微微發顫,艱難報出數字:「死……死者八百餘人……輕重傷者,不計其數……」

  「八百餘人?!」

  轟!!

  短短五個字,如同萬鈞驚雷轟然劈落,狠狠砸在張鄴心頭!

  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後退兩步,雙腳重重踩在血泊泥水之中,渾身冰冷、手腳發麻、身軀微微發顫,一股極致的虛脫與絕望瞬間席捲全身。

  要知道,他整座前線大營,滿打滿算僅有四萬一千餘人,其中還包含六百名被嚴密關押的戰俘,真正可戰之兵不足三萬五千人。

  一夜炸營、自相殘殺,直接戰死八百精銳,傷者遍布全營、不計其數!

  看似八百人死傷,可真正毀掉的,是整支軍隊的軍心、士氣、凝聚力、戰鬥力!

  經此一夜,大小部族徹底不死不休、血海深仇、永世對立!全軍士卒人人心寒、人人惶恐、人人自危,再無半分軍心、再無半分戰力、再無半分凝聚力!

  這支原本就連戰連敗、岌岌可危的前線大軍,徹底廢掉、徹底崩塌、徹底瓦解!

  再無守寨之力、再無禦敵之能、再無翻盤之機!


  完了。

  徹底完了。

  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取捨,盡數成空、盡數作廢。

  張鄴僵立血泊雨地之中,任由冰冷雨水沖刷臉頰、浸透身心,眼底徹底死寂、再無波瀾,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所有希望、所有生機,頹然無力、心如死灰。

  黃副將抬手抹掉臉上混雜的雨水與血水,神色苦澀、聲音低沉,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輕聲勸道:「將軍……大勢已去、軍心盡死、無力回天了。」

  「繼續死守,只是徒增傷亡、白白送死。不如……撤軍吧。」

  「撤軍?」

  張鄴聞言,唇角扯出一抹極致悲涼、極致苦澀的慘笑,笑意淒涼、眼底蒼涼。

  他何嘗不想撤軍、何嘗不想退守、何嘗不想保命。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早已沒有退路、沒有生機、沒有後路!

  上一次前線大敗、戰線崩塌、連失數寨,敗訊傳回武陵,雷彥恭已然龍顏大怒、殺意凜然、問責重重。若非彼時前線戰事吃緊、無人可用、局勢危急,雷彥恭急需有人鎮守前線、穩住戰局,他早已人頭落地、身首異處。

  那一次,是雷彥恭念在戰事用人之際,格外開恩,給了他一次戴罪立功、將功補過的機會。

  可如今,短短數日之間,他非但沒能穩住戰線、逆轉頹勢、戴罪立功,反倒治軍失度、引發炸營、自潰全軍、死傷慘重、軍心盡滅!

  大軍自潰、不戰自敗,罪責滔天、百死難辭!

  此刻撤軍回武陵,等待他的,絕不會是寬恕、絕不會是輕罰,只會是雷霆震怒、斬首重罪、株連嚴懲!

  必死之局,絕無活路!

  黃副將話音落下,瞬間也醒悟過來,臉色驟然一白、心頭驟涼,瞬間明白自己說了一句徹頭徹尾的蠢話。

  他是張鄴的副將、貼身屬官、軍中副手。

  主將戰敗、治軍失度、引發炸營、全軍自潰,主將必死,他這個副將,同樣罪責難逃、絕無好下場!輕則流放苦役、終身為奴,重則連坐處死、身敗名裂!

  回去,是死。

  死守,也是死。

  絕境死局,無路可逃!

  死寂籠罩二人,風雨瀟瀟、血色遍地,天地之間,再無半分生機。

  良久,黃副將牙關一咬、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狠厲,壓低聲音、湊近張鄴耳畔,用僅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沉聲低語,字字震心:「將軍!回去是死,死守也是死!橫豎都是絕路、都是死局!」

  「與其坐以待斃、引頸受戮、白白送命,不如……乾脆投了寧國軍、歸順劉靖!」

  一語落地,石破天驚!

  張鄴身軀猛地一僵,驟然轉頭,眸光幽深、神色不明、眼底複雜萬千,沉沉望著身旁的黃副將。

  黃副將眼神堅定、語氣懇切,連忙快速解釋利弊、陳明生路:「將軍!你我皆是漢人、一脈同枝、同源同根!劉靖麾下寧國軍,善待漢人、寬待降卒、不嗜殺戮、不辱降將!」

  「反觀雷彥恭麾下,蠻僚當道、大族掌權、漢人卑微、處處受限!你雖是前線主將、深得表面信任,可終究是漢人出身,在蠻寨體系之中,永遠是二等之人、異類之臣!」

  「平日裡各大蠻寨大族仗勢欺人、肆意排擠、處處刁難、時時打壓,有事漢人當先送死,無事漢人備受欺凌,功勞歸蠻酋、罪責歸漢將,這般處境,將軍早已受盡委屈、飽受排擠!」

  「如今將軍熟知朗州山川地利、熟知雷彥恭兵力部署、熟知蠻寨虛實底細、熟知全境攻防漏洞!劉靖想要平定朗州、吞併武陵、徹底擊潰雷彥恭,必然急需將軍這般知根知底、深諳敵情的人才!」

  「歸順之後,非但可保性命無憂、闔家安穩,更可受重用、得禮遇、建功立業、再展宏圖!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唯一的活路!」

  一番懇切剖析、利弊陳明,句句屬實、字字戳心,瞬間精準擊中張鄴心底最深的顧慮、最痛的委屈、最真實的心思。

  張鄴佇立血泊風雨之中,眼底神色劇烈變幻、翻湧不定。

  忠誠、執念、不甘、委屈、絕望、求生、前途、後路,無數心緒交織碰撞、反覆拉扯。

  他捫心自問,自己數年鎮守南疆、苦戰沙場、盡心竭力、鞠躬盡瘁,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半分叛心。可到頭來,卻始終被蠻寨排擠、被大族猜忌、被上位者苛責,有功難賞、有罪重罰,步步艱難、處處受制。

  如今大勢已去、全軍自潰、絕境無歸,死守是死、回營是死、進退皆死。

  與其愚忠赴死、白白送命、落得身敗名裂、屍骨無存,不如順勢歸降、擇木而棲、覓一條生路、尋一線前程!

  短暫權衡、徹底通透利弊之後,張鄴眼底最後一絲執念徹底消散,眸光一沉、牙關狠咬,決然沉聲開口:「好!」

  「此事就依你所言!」

  「你即刻挑選精幹親信、穩妥之人,悄悄動身,前往龍門縣寧國軍大營,暗中接洽、遞上誠意、商談歸降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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