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無聲處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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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末,洛陽。

  大梁帝都,歷經數朝經營,城郭巍峨、市井連綿、車馬如流。

  雖自朱友珪弒父篡位之後,朝堂動盪、人心惶惶,可京師腹地依舊繁華鼎盛、煙火不息。

  四方商旅雲集於此,南北行人往來不絕,文武官吏奔走勞碌,表面看去依舊是天下中樞、帝都氣象,唯有身居高位、洞悉內情之人方才知曉,這座煌煌帝都早已內里腐朽、暗流滔天,看似錦繡繁華的皮囊之下,早已布滿裂痕、藏著傾覆大禍。

  城門守備嚴苛至極,但凡外地入京之人,無論官吏商旅、士子平民,皆要細細盤查籍貫來路、身份憑證、入京事由,但凡形跡可疑、無憑無據者,一律禁止入城、就地羈押。

  這般嚴密管控之下,尋常外地官吏、藩鎮信使根本無法隱秘入京,但凡稍有異動,便會即刻暴露、落入羅網。

  也正因如此,楊師厚深思熟慮、再三權衡,最終敲定了這套最穩妥、最隱蔽的入京方案。

  兩日之前,衛州節度府密令落下,王舜賢即刻褪去一身僚佐官服、卸下所有隨身信物、捨棄藩鎮官吏的一切外在痕跡,徹底抹去「衛州掌事幕僚」的身份,換上一身洗得發白、樸素簡陋的青布長衫,頭戴舊儒巾、腳踩粗布鞋,將往日沉穩幹練、精於權謀的僚佐氣度盡數收斂,化作一名風塵僕僕、落魄清貧、鬱郁不得志的寒門書生。

  他刻意避開所有官道驛站、官方通路,暗中投靠一支往返衛州洛陽、往來日久、信譽尋常的民間商隊,以隨行文士、幫記帳目之名,混雜在一眾商賈、夥計之中,低調趕路、隱匿行蹤,不張揚、不顯眼、不說話、不露破綻,一路隨行至洛陽城外。

  商隊行旅本就魚龍混雜、人數繁多、各行人物齊聚,守城禁軍例行盤查之時,注意力盡數落在商賈貨物、隨行貴重物品之上,對一名看似落魄尋常、毫無威脅的清貧書生,自然不會多加留意、細細盤問。

  一路有驚無險,順利入城。

  踏入洛陽厚重的城門那一刻,王舜賢不動聲色、目不斜視,依舊維持著落魄書生的謙卑姿態,隨商隊人流緩緩入城,目光卻悄然掃視四周,將洛陽城內的布防態勢、禁軍巡查頻次、街巷戒嚴程度盡數收入眼底,心中暗自比對往日情報、印證局勢變化。

  短短數日未見,洛陽的戒備森嚴,更勝從前數倍,足見朱友珪心中惶恐、根基虛浮,愈發懼怕天下變局、朝臣動亂、藩鎮逼宮。

  入城之後,為求穩妥、絕不引人注目,王舜賢並未第一時間奔赴駙馬府接頭。

  越是緊要關頭,越需沉心靜氣、穩紮穩打,急於求成最易暴露行跡、滿盤皆輸。他嚴格遵循預定計劃,隨整支商隊一同落腳在城南一處尋常市井邸店。

  這間客棧地處市井街巷、並非繁華要道,往來多是四方行商、江湖遊人、寒門士子,人員雜亂、毫不起眼,沒有權貴往來、沒有官吏駐足,最是適合隱匿行蹤、藏身蟄伏。

  店內人多眼雜、人聲喧鬧、絡繹不絕,無人會刻意留意一名落魄書生的來去動靜。

  王舜賢入住之後,閉門不出,白日靜坐房中,養精蓄銳,梳理謀劃,夜裡細細推演接頭話術、兵變細節、應變退路,絕不與旁人閒談交涉、絕不暴露半分異常。

  整整一日蟄伏,靜待風聲安穩、時機成熟。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初露,洛陽城內市井復甦、車馬再起,一派尋常煙火景象。

  王舜賢整理衣衫、端正儒巾,將一卷早已備好、特製暗號的畫卷妥善捲起,束於袖中,隨後辭別客棧、獨自出門,一路從容踱步、緩緩穿行市井街巷,徑直奔赴城西駙馬府。

  大梁駙馬趙岩,乃是當朝外戚重臣、帝室姻親,娶太祖朱溫之女、長樂公主,身份尊貴、根基深厚、人脈極廣。其人素來雅好丹青、偏愛書畫、敬重文士,半生痴迷筆墨山水、字畫丹青,府上常年供養四方畫師、墨客文人、布衣名士,食客常達百數有餘。

  正因如此,日日皆有四方慕名而來、懷畫自薦、求取門路的寒門畫師、落魄書生,常年徘徊駙馬府門前,只求能得駙馬賞識、入府為客、博取前程。

  這般書生自薦、畫師求見的場面,日復一日、日日上演,早已成為駙馬府門前尋常光景,周邊街坊、守門僕役、往來路人盡數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王舜賢此番以落魄書生、懷畫自薦之名登門,看似莽撞求仕,實則是最穩妥、最無破綻的掩護身份。

  他步履從容、神色淡然,行至駙馬府朱漆大門之前,靜靜佇立等候,不喧譁、不急躁、不卑不亢,混在零星等候求見的文人之中,毫無突兀之感。守門僕役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著樸素、一身清貧書生模樣,只當又是一個尋常求賞識、討前程的落魄文人,未曾有半分疑心。


  片刻之後,府中管事緩步出門,此人常年打理府外雜事,接應訪客,識人無數,處事圓滑老練穩重。

  他掃了一眼門前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一身青布長衫、氣質沉靜的王舜賢身上,禮貌開口、語氣平和,帶著幾分職業性的溫和疏離:「這位公子,今日不巧,駙馬近日朝中公務纏身、事務繁雜、日夜操勞,無暇分心雅事。府中近日暫停招收門客、供養文士,公子可改日再來,不必在此等候。」

  說完,管事見他衣衫陳舊,形貌落魄,料想是家境貧寒,求取生路的寒門士子,心中生出幾分惻隱,不願讓他白白奔波、空手而歸,便隨手從袖中取出幾串碎錢、輕輕遞上前去,溫聲安撫:「些許薄資,權當補貼路途盤纏,公子且回,不必久候。」

  這是駙馬府一貫的處事規矩,對待落魄文人、慕名訪客,縱然不收門客,也會略施小惠、體恤寒士,既全了駙馬愛才惜才、禮賢下士的名聲,也不至於讓四方寒士空手奔波、心生怨懟。

  面對遞來的錢財,王舜賢神色不變、淡然一笑,並未伸手去接,指尖輕輕壓住袖中畫卷,身姿挺拔、語氣溫和卻帶著十足篤定,輕聲開口:「管事不必費心贈資。學生今日前來,不求施捨、不求接濟、不求盤纏,只求一見駙馬。」

  他抬眸看向管事,目光沉靜、語氣篤定:「學生手中這幅畫作,與尋常山水筆墨截然不同。旁人觀之平平無奇,唯獨駙馬慧眼識珠、必定能懂。學生敢斷言,駙馬見過此畫之後,必然願意見我、召我入府。」

  管事聞言微微一怔,心中略帶詫異。

  日日前來自薦的文人畫師數不勝數,或卑微乞憐、或浮誇自傲、或刻意張揚,這般沉靜篤定、言之鑿鑿、不卑不亢的寒門書生,倒是少見。

  他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願輕易怠慢,沉吟片刻,伸手道:「既然公子如此自信,便請呈上畫作,容小人代為傳入,交由駙馬預覽。」

  「有勞管事。」

  王舜賢微微頷首、從容抬手,將袖中捲起的畫卷穩穩遞出。畫卷包裝樸素、無錦盒綢緞、無金玉裝飾,看似尋常至極,與普通寒門畫師的習作別無二致,絲毫看不出半點特殊之處。

  管事接過畫卷,再未多言,轉身快步走入府中,徑直朝著內院書房而去。

  此刻,駙馬府內院密室書房,門窗緊閉、簾幕低垂、隔絕內外、靜謐無聲。

  趙岩一身常服、端坐案前,神色凝重、眉頭緊鎖,正與幾名最親信的心腹僚佐低聲密談、私議時局。屋內氣氛壓抑、人人屏息、言語謹慎,所談之事皆是當下大梁朝局亂象、朱友珪猜忌殘暴的舉措、四方藩鎮異動、以及暗中籌謀已久的易位大計。

  故而這段時日,趙岩暗中聯絡禁軍統領袁象先,外結魏博楊師厚、暗通汴梁均王朱友貞,日夜籌謀兵變奪權、改天換地,心思盡數落在驚天密謀之上,哪裡還有半分閒情逸緻、風雅心性,去欣賞筆墨丹青、接待文人食客。

  正密談間,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

  「駙馬,老奴有事稟報。」管事的聲音隔著門板輕聲傳來,小心翼翼、不敢驚擾。

  趙岩聞聲蹙眉,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壓下心頭思緒、沉聲開口:「何事?此前不是吩咐過,近日閉門謝客、不見外人、不納門客,尋常瑣事一概回絕,不必前來稟報嗎?」

  管事連忙低聲回稟:「小人已然依命回絕,只是今日門外自薦的這名書生頗為執拗,言道手中藏有一畫,駙馬見之必定動心、必定願召他入府相見,小人推脫不得,只得前來通報。」

  「哦?」

  趙岩眸光驟然一動、神色微變。

  尋常落魄書生、市井畫師,只求攀附權貴、博取前程,大多卑微怯懦、趨炎附勢,絕無這般篤定強硬的底氣。敢在駙馬閉門謝客、嚴拒訪客之際,依舊放言自己必定會被召見,絕非尋常求仕文人的姿態。

  狂生?

  這類恃才傲物的狂生,趙岩見過不少。

  正準備讓管事將其打發走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神色微變,揮了揮手,對著屋內心腹沉聲吩咐:「你等暫且退下,在外值守、嚴守院門、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許任何人踏入半步!」

  一眾心腹聞言,立刻起身躬身、悄然退離書房,反手緊閉院門、嚴密值守。

  屋內徹底清淨無人、隔絕耳目。

  趙岩端坐原位、沉聲開口:「將畫作呈入我觀。」

  管事推門入內,將手中樸素畫卷輕輕遞至書案之上,躬身退立一旁。


  趙岩抬手、緩緩鋪開畫卷。

  紙面展開,赫然是一幅尋常不過的千里江山圖。

  筆墨工整、構圖規矩、線條平庸,無精妙筆法、無獨到意境、無驚艷風骨,通篇匠氣十足、平平無奇,乃是世間隨處可見、尋常畫師習作的水準,別說入駙馬眼、登大雅之堂,就算是市井坊間的普通書畫攤,都算不上上乘之作。

  若在往日,這般庸常畫作,趙岩掃上一眼便會棄置一旁、不屑一顧,連多看片刻都覺浪費時間。

  可此刻,看著這幅平庸無奇的江山圖,趙岩眼底卻瞬間爆發出一抹極致的光亮,臉上的凝重不耐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狂喜、激動與釋然,整個人如同獲至寶、心神大震。

  旁人看不懂這幅畫的奧妙,他卻一眼洞悉、全然明白。

  這不是書畫,是密信!

  畫中高聳入雲的山峰,隱隱是一個楊字。

  趙岩強壓心底激盪狂喜,故作從容、沉聲吩咐管事:「速去!速速將這位公子恭敬請入府中、徑直帶來書房見我,不得耽擱、不得怠慢、不許盤問、不許聲張!沿途不許任何人阻攔、不許任何人窺探!」

  管事從未見過駙馬對一名落魄書生如此重視恭敬、急切以待,心中滿是詫異驚疑,卻不敢多言半句,連忙躬身領命、快步疾行而出,親自前往府門迎請。

  不多時,王舜賢隨管事緩步而入。

  一路穿過層層庭院、迴廊樓閣,途經之處,僕役侍者盡數垂首避讓、不敢窺探。管事謹守吩咐、全程緘口、快步引路,直至書房門前,輕輕抬手推開房門,躬身做出請勢,待王舜賢踏入房門之後,便立刻悄然退出門外,反手緊閉房門、落鎖隔絕,遠遠退離、絕不逗留半步。

  門外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整座書房徹底與世隔絕、密不透風、無半分耳目。

  屋內靜謐無聲、燭火搖曳、光影幽幽。

  王舜賢不再偽裝落魄書生的謙卑姿態,身姿一挺、氣度驟變,一身沉斂幹練、沉穩睿智的權臣幕僚氣場盡數綻放。他穩步上前、躬身垂首、禮數周全,沉聲開口、自報家門,字字清晰、沉穩有力:「衛州節度、楊節帥麾下掌事幕僚,王舜賢,見過駙馬。」

  「竟然是王先生親至!」

  趙岩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臉上滿是驚喜動容。

  作為楊師厚的左膀右臂,王舜賢的名號,他自然是聽過的。

  趙岩連忙伸手虛扶,親自將人扶起,語氣熱切、敬重萬分:「近日洛陽風聲極緊,朝堂耳目遍地,我本以為節帥只會遣普通信使傳信,萬萬沒想到王先生竟會親自涉險入京,孤身入洛,實在令人敬佩!一路奔波,先生辛苦了,快快落座歇息!」

  二人相對落座,案上茶水溫熱、屋內寂靜無聲。

  王舜賢落座之後,神色即刻沉凝,沒有絲毫廢話,開門見山道:「駙馬,近日河北劇變,想來你已然聽聞。晉王李存勖大舉北伐、攻破幽州薊縣,生擒偽燕劉守光、劉仁恭父子,燕地兩千里疆域、州縣重鎮、兵馬人口,盡數歸入河東李氏囊中。」

  趙岩聞言,重重點頭、神色凝重:「消息已然傳入洛陽,朝野上下盡皆震動。李存勖少年雄主,用兵如神,短短數月覆滅燕國,平定河北,威震天下,如今已然坐擁兩千里沃土,數十萬精兵,虎視中原、俯瞰大河,我大梁河北屏障盡數崩塌、門戶大開,局勢岌岌可危。」

  「正是如此。」

  王舜賢眸光銳利、語氣急促、條理清晰,層層剖析天下大勢、點明危局要害:「正因李氏極速崛起、河北徹底易主,節帥才命我星夜入京、即刻接頭、敲定兵變大計。」

  「眼下李存勖新得燕地、疆域暴增、聲勢滔天,看似風光無限、霸業初成,實則根基未穩、民心未附、殘局待收。他此刻最需耗費大量時日、精力、人手,安撫燕地百姓、整編幽州降兵、肅清劉氏殘餘、穩固河北防線,根本無暇、亦無底氣即刻揮師南下、插手中原變局、窺探大梁河山。」

  「這是我大梁最後的喘息之機、唯一翻盤窗口,也是我等發動兵變、撥亂反正、擁立明君、穩固社稷的天賜良機!」

  他抬眸直視趙岩,語氣鏗鏘、字字懇切、句句緊迫:「可若我等依舊觀望遲疑、拖延不決、遲遲不舉事,待數月之後,李存勖徹底消化燕地、站穩河北、整編三軍、穩固根基,屆時河東兵強馬壯、後方無憂、霸業穩固,數十萬晉軍厲兵秣馬、虎視大河,一旦揮師南下,魏博五鎮孤懸河北、無以為繼、必為晉人所吞,大梁北疆徹底失守、中原門戶洞開,屆時我等再想變局、再想自保、再想穩固大梁,便是回天乏術、徹底無望!」


  「故而節帥決斷,兵變之事,絕不能再拖延一分一毫!當機立斷、速戰速決、雷霆發難、一舉定局!」

  一番話語,層層遞進、句句切中要害,將天下大勢、眼前危局、取捨利弊盡數剖析通透,緊迫之感撲面而來。

  趙岩聽完,久久沉默、眉頭緊鎖、神色糾結、面色凝重。

  他緩緩抬手、輕輕揉按眉心,眼底滿是顧慮猶疑,輕嘆一聲、緩緩道出心中最深的擔憂:「王先生所言大勢、所析危局,我盡數明白、句句認同。李存勖崛起太快,晉勢日益增強,拖延日久必生大患,這個道理我豈能不懂?」

  「只是……」

  趙岩話鋒一轉、面露難色、語氣沉緩,道出當下最大的隱患:「眼下難題在於時日太短、籌備倉促、人心未定、破綻尚存。我與袁象先暗中聯絡禁軍、收攏舊部、安插內應,時日尚淺、根基未牢、人心不齊。宮中侍衛、皇城禁軍、城防兵馬,尚有大半依舊忠於朱友珪、聽命於偽帝。」

  「若是貿然發難、倉促起事,一旦宮內舊部反撲、禁軍內亂、接應不及,極有可能功虧一簣、滿盤皆輸。此事乃是誅九族的滅門大禍、賭上全家宗族身家性命,若無十成把握、萬全之策,實在不敢輕易鋌而走險、貿然一搏。」

  「並非我遲疑畏縮、不敢舉事,實在是事關重大、賭注太重、不敢倉促!」

  這番顧慮,字字屬實、句句真心。

  兵變奪權、弒君易位,乃是世間最兇險、最徹底的賭局,贏則改天換地、擁立之功、權傾朝野、世代榮華,輸則身敗名裂、宗族覆滅、滿門抄斬、屍骨無存。趙岩身居帝都、身處虎口,日日直面帝王猜忌、親眼見證朝堂屠戮,自然比任何人都謹慎、都畏懼、都不敢貿然行事。

  看著趙岩滿臉猶疑、顧慮重重的模樣,王舜賢並未急於反駁、未曾強行催促,只是淡然一笑、神色從容、語氣沉穩,緩緩開口解惑:「駙馬此言差矣。天下之事,從古至今,從來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萬全之策。」

  他目光澄澈、洞悉人心、看透權謀本質,緩緩說道:「世事萬變,時局無常,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古往今來,但凡驚天大業,變局之舉,皆是七分籌備、三分險機,順勢而為、伺機而動,從未有全盤穩妥、毫無風險的變局。若事事求十成把握、萬全安穩,世間便無霸業可成、無天下可定、無亂世可平!」

  趙岩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王舜賢,神色微動、若有所思。

  王舜賢繼續沉聲細說、徹底打消其心中顧慮:「駙馬只需放心舉事、放手發難,節帥早已為今日變局預留雙重大後手、萬全退路,成敗進退、皆有依託、全無死局!」

  「其一,。洛陽城外,我方暗中布防的義武軍早已潛伏待命、隱秘駐紮,只待城中兵變打響、一旦局勢不利、事有敗露,城外義武軍即刻接應駙馬、袁統領及一眾起事舊部,護送眾人即刻撤離洛陽、衝出帝都險境,絕不留任何人身陷虎口、坐以待斃。」

  「其二,即便洛陽兵變一時受挫、未能一舉功成,我家節帥手握數萬精銳,坐鎮衛州,外加已然應允附從的朱漢賓三萬滑宋精兵,兩軍合力、兵力雄厚、根基穩固,即刻便可擁立汴梁均王朱友貞正大位、登帝位,割據河南、山東全境,以大河為界、以天險為屏,與洛陽偽帝朱友珪形成東西對峙、分庭抗禮之勢!」

  「進,則可重整兵馬、二度北伐、再定洛陽、肅清內亂;退,則可割據中原、穩固基業、蓄勢待發、抗衡河東。無論成敗進退,我等皆有後路、皆有根基、皆可自保,絕非孤注一擲、死無葬身之地的莽撞賭局!」

  一番話條理清晰、進退有據、層層兜底、全盤穩妥,將所有風險、所有退路、所有布局盡數攤開、徹底道明。

  趙岩靜靜聽聞、心神震動、疑慮盡消、豁然開朗。

  他此前最大的恐懼,便是一旦兵變失敗、全無退路、宗族盡滅、滿盤皆輸。如今得知楊師厚布局深遠、思慮周全、成敗皆有後手、進退皆有依託,心中最後一絲畏懼、最後一絲遲疑盡數煙消雲散。

  有魏博重兵兜底、有藩鎮勢力支撐、有新君可擁立、有疆土可割據,這場賭局,已然穩賺不虧、值得一搏!

  趙岩沉吟良久、咬牙下定決心,眼底猶疑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絕果敢、堅定凌厲的殺伐之氣。

  他重重頷首、沉聲道:「好!既然節帥布局周全、進退有路、後路穩固,那我便再無顧慮、放手一搏!」

  「晚些時候,我設下私宴,遣人密邀禁軍統領袁象先赴宴。袁統領手握皇城禁軍、掌控宮城宿衛、執掌宮門兵權,是兵變入城、宮內發難的核心關鍵。待他深夜入府,我三人閉門密談、徹夜詳議,敲定兵變時間、兵力調度、宮門內應、入城路線、宮內清肅、善後安撫所有細節,統一步調、敲定終局、靜待發難!」


  王舜賢神色肅然、鄭重點頭:「甚好。今夜,我便與駙馬、袁統領三人,定洛陽乾坤、決大梁變局!」

  窗外日光漸斜、暮色將臨,洛陽帝都依舊繁華依舊、煙火如常,無人知曉,一場顛覆大梁社稷、改寫中原亂世格局的驚天兵變,已然在駙馬府的密室之中,悄然敲定、蓄勢待發、只待入夜驚雷。

  ……

  洛陽,清化坊。

  暮色沉沉,晚風微涼,席捲著帝都白日的燥熱,緩緩漫過坊市錯落的宅院檐角。整座洛陽城依舊是一派盛世昇平的模樣,市井煙火不息,街巷燈火次第亮起,往來百姓步履如常,耕作謀生、市井閒談,無人察覺暗處涌動的滔天暗流。

  尋常市井小民,目光囿於三餐四季、方寸街巷,只能看見眼前的煙火繁華,無從窺探朝堂深處的風起雲湧、權斗殺機。在他們眼中,今日的洛陽與昨日別無二致,帝王坐鎮深宮,百官各司其職,四方安穩、市井平和,毫無異動徵兆。

  可唯有身居權貴圈層、親歷朝堂風波、深諳亂世權局之人,方能從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捕捉到層層詭異的蛛絲馬跡。近幾日的洛陽,氛圍已然悄然異變,無聲無息,卻處處透著詭異肅殺。

  旁人懵懂無知,賦閒在家的老將王景仁,卻早已憑藉半生沙場閱歷、數載朝堂沉浮,敏銳嗅出了這股山雨欲來的肅殺氣息。

  是夜,王家府邸大堂清幽靜謐,院內燈火疏朗,無人喧譁,唯有檐下晚風輕拂,吹動簾幕輕輕晃動。

  王景仁端坐堂中木榻之上,身姿端正挺拔,哪怕閒居在家,依舊保留著戎馬半生的端正風骨。他手中握著一方細膩絨布,蘸取少許溫潤軍械油脂,正一絲不苟、緩緩擦拭著一柄鐵槍。

  這柄長槍伴隨他南征北戰、縱橫沙場十餘年,歷經大小百戰,破敵無數、隨軍平亂,見證了他半生戎馬榮光,是他最忠實的戰友、最可靠的依仗。槍身凝練厚重,槍刃歷經殺伐,雖有細微溝壑斑駁,卻依舊寒光內斂、鋒芒不減。

  自一年多前柏鄉之戰兵敗失利,王景仁被朝廷罷去兵權、閒置歸第,自此遠離沙場、褪去官身,閉門居於洛陽清化坊府邸,不再參與朝堂紛爭、不再過問軍政事務。旁人皆以為他兵敗失意、鬱鬱寡歡,終日困於府邸消沉度日。

  可無人知曉,這一年多的靜養蟄伏,非但沒有磨去他的風骨銳氣,反倒讓他褪去沙場奔波的疲憊、剝離朝堂周旋的浮躁。日日清茶淡飯、靜養身心,遠離紛爭喧囂,讓他身形豐潤了幾分,面色愈發紅潤沉穩,眉眼間褪去了殺伐戾氣,多了幾分沉澱歲月的雍容威儀,靜而不頹、沉而不暮,一雙眼眸依舊銳利如鷹,洞悉世事、明察風向。

  他擦拭長槍的動作極為細緻,不急不緩、不躁不疾,槍桿的每一寸木紋、槍身的每一處斑駁、槍刃的每一絲溝壑,皆細細打磨、緩緩擦拭,將浮塵污漬盡數拭去,再均勻塗抹油脂養護。動作熟稔虔誠,仿佛在與老友靜默對話,沉靜的大堂之內,唯有絨布摩擦槍身的細碎輕響,聲聲清晰、字字安穩。

  多年戎馬生涯,早已讓他養成固化習性,人可閒、心可靜,唯獨軍械不可荒。哪怕兵權盡失、賦閒在家,這柄隨他百戰的長槍,依舊日日養護、夜夜擦拭,從未有一日懈怠。於他而言,槍在,則風骨在、底氣在、血性在。

  夜色漸深,庭院石階上傳來一陣略顯虛浮拖沓的腳步聲,打破了大堂的沉靜。

  王景仁頭也未抬,手中動作不停,依舊專注養護長槍,眼底沉靜無波。

  一道年輕身影緩步走入大堂,正是他的獨子王沖。

  如今,王沖已然打入了梁國勛貴圈子,混得可謂風生水起。

  王沖步履虛浮、面帶微醺,顯然剛剛結束宴飲,渾身帶著淡淡的酒氣。

  他徑直走到王景仁對面的坐席落座,全然沒有尋常子弟的拘謹恭敬,抬手提起案上涼茶,自顧自斟滿一盞,仰頭一飲而盡,清冷茶水入喉,堪堪壓住腹中翻湧的酒氣,驅散幾分醺醉之意。

  大堂之內一時靜默,唯有燈火搖曳、晚風輕響。

  王景仁這才緩緩抬眼,眼皮輕抬,目光淡淡掃過兒子微醺的眉眼、虛浮的步履,語氣平靜無波,隨口出聲問詢,似是尋常閒談:「又與康家、張家那群小子外出吃酒嬉鬧去了?」

  往日時日,王沖最常結伴遊玩的,便是洛陽城中康、張兩家的勛貴子弟,幾人年紀相仿、性情相投,日日結伴宴飲、遊走坊市,是洛陽城中極為顯眼的少年玩伴。

  王沖聞言輕輕搖頭,抬手拭去嘴角水漬,語氣帶著幾分納悶與不解:「今日不曾找康、張兩家兄弟。此番是與趙尚書家中兩位公子相聚小酌。」


  話音落下,他眉頭微蹙,語氣愈發疑惑,道出近日異樣:「說起這事,孩兒也覺得古怪。往日裡康家那幾個混蛋最是好動貪玩,日日登門邀約出遊、宴飲閒談,從未停歇。可近一段時日,他們兄弟幾人盡數閉門不出,個個稱病在家,大門緊閉、二門不開,任憑我數次遣人登門邀約,皆被府中下人婉言回絕。」

  王沖年輕氣盛、心思純粹,只覺怪異,並未深思背後兇險,兀自絮叨:「我昨日還特意備了薄禮,打算親自登門探望一番,誰知剛到府門,便被管事攔下,言說府中子弟所染病症極易傳染,怕波及外人,一概謝絕訪客,不許任何人入府相見。一個個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也不知到底在暗中憋著什麼勾當、藏著什麼隱秘。」

  一句尋常少年閒談,落在王景仁耳中,卻如驚雷過境,瞬間讓他神色驟變。

  原本鬆弛沉穩的眉眼驟然緊鎖,擦拭長槍的手部動作驟然停滯,眼底的平和溫潤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經風浪的凝重與警惕。他猛地抬眸,目光銳利如炬,直直看向王沖,沉聲追問一句:「盡數稱病在家?謝絕一切訪客?」

  語氣急促沉肅,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王沖從未見過父親這般嚴肅神色,心中微微一緊,連忙正色點頭:「正是,無一例外,盡數閉門稱病、杜絕往來。」

  這一刻,王景仁心中所有的零散疑點、近日的詭異異象,盡數串聯匯聚,瞬間豁然開朗。

  他賦閒一年,看似不問世事、閉門靜養,實則從未脫離對洛陽朝堂、勛貴圈層的觀察。往日裡朝堂暗流、權貴博弈,皆有跡可循,唯獨近旬以來,洛陽高層的氛圍詭異得令人心悸。

  諸多往日活躍朝堂、往來密切的勛貴世家,紛紛不約而同閉門謝客、收斂行跡;一眾年輕勛貴子弟驟然銷聲匿跡、不再交遊宴飲;朝中官員行事愈發謹慎內斂、進退遲疑、言語克制;城中暗探巡防層層加密、無處不在,整個權貴圈層仿佛悄然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人人蟄伏、人人斂行、人人觀望。

  尋常小病,絕無可能讓一眾勛貴子弟同時染病、同時閉門、同時杜絕一切往來。這般整齊劃一、刻意避世的姿態,絕非偶然,更非生病靜養,分明是朝堂將亂、大變將至,這群嗅覺靈敏的世家權貴,已然提前嗅到了致命兇險,紛紛閉門自保、規避禍端,不敢有半分張揚行跡,生怕捲入滔天風波、招致滅門大禍。

  康、張兩家皆是太祖舊勛、朝堂老牌世家,根基深厚、人脈廣博,最擅洞察朝堂風向、預判時局變局。他們不約而同集體蟄伏、封閉府門、斷絕交遊,唯一的可能,便是洛陽城內早已暗中布局驚天大事,風波將至、禍亂將起,稍有不慎,便是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

  王景仁端坐原位,久久沉默不語,大堂內氣氛瞬間壓抑凝重。他目光沉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思緒翻湧、思慮萬千,半生沙場權謀的閱歷,讓他瞬間洞悉了這場平靜之下的滔天殺機。

  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尚且懵懂無知、不知兇險的兒子,語氣鄭重肅然、字字沉緩,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叮囑:「沖兒,你記著。自今日起,閉門謝客、安分守己,這段時日,不許再踏出府邸半步。」

  「府外一切宴飲相聚、親友往來、市井遊走,盡數推掉,老老實實待在家中靜養,切勿與任何勛貴子弟往來交集,切勿沾染半點外事。」

  王沖聞言,心頭驟然一緊,少年心性瞬間收斂,眉頭陡然挑起,神色瞬間端正,敏銳察覺到父親語氣中的凝重與事態的不尋常,連忙沉聲問道:「父親,可是朝中出了大事?莫非局勢有變、風波將起?」

  王景仁並未直接明說內情,也未拆解朝堂紛爭、道出兵變密謀。天機不可泄露,變局不可輕言,亂世之中,知曉越多、死得越快,懵懂安分、閉門自保,方是此刻最穩妥的生路。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兒子,眼底藏著歷經滄桑的憂慮與沉穩,語氣低沉悠遠、字字懇切:「近日洛陽風向大亂,暗流盤繞、殺機潛伏,看似風平浪靜,實則風雨欲來。朝堂之中,必有大事將發、大變將至。」

  「你年輕識淺、心性浮躁、不懂權局兇險,在外往來交友、隨性嬉鬧,最容易無意間捲入紛爭、淪為犧牲品。此刻閉門蟄伏、低調隱身,便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短短數語,道盡亂世浮沉、朝堂兇險。

  王衝心中凜然一震,瞬間全然醒悟,不敢再有半分嬉鬧懈怠,鄭重頷首應聲:「孩兒明白。孩兒謹遵父親叮囑,近日絕不外出、不結外客、不涉外事,安心守府、靜待風波平息。」

  夜色愈發深沉,清化坊的萬家燈火依舊溫柔平和,遮掩著深宮之內的籌謀、權貴圈層的蟄伏、即將傾覆的大梁社稷。

  大堂之中,王景仁重新拿起絨布,繼續靜靜擦拭手中長槍,動作依舊沉穩沉靜,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沉凝悠遠的思慮。

  他深知,洛陽的平靜,已然是最後的假象。一場足以顛覆朝堂、更迭帝統、攪動中原格局的驚天風暴,已然在暗夜之中悄然成型,只待一聲驚雷、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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