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實戰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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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巴陵,寒風依舊凜冽。

  自五千狼軍編練成軍,開始演練三三制新戰術以來,巴陵內外便始終被一股緊繃的備戰氛圍籠罩。

  節度府內外政令往來不絕,城郊校場日日傳來操練呼喝,城內置辦軍器、囤積糧草的節奏一刻未停。所有人都清楚,待到開春冰雪消融,十萬大山之中的雷彥恭便是首要征討目標,整座荊南已然進入戰前最緊張的籌備階段。

  節度府正堂高大寬闊,樑柱粗壯,牆面由青磚砌就,內壁懸掛著數幅荊南、朗州、虔等地形輿圖。

  劉靖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戎裝,腰懸佩劍,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連日來他統籌全局,一邊督促狼軍操練新戰術,一邊督辦各類軍械、糧草、被服,眉宇間雖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周身殺伐決斷的氣場。

  此刻,他正在與陳象談論募集流散的工作進展。

  就在兩人商討間,堂外侍衛快步入內,單膝跪地高聲稟報:「啟稟節帥,虔州方向有信使抵達,自稱是李彥圖麾下,攜書信與貢品求見!」

  話音落下,兩人齊齊抬眼,堂中氣氛瞬間一凝。

  虔州此前由黎球、李彥圖聯手叛亂,割據自立,本就是荊南眼皮底下的一股叛逆勢力。如今黎球暴斃,李彥圖獨掌大權,突然遣使前來,一時間讓人面露詫異。

  劉靖聞言,眉峰微微一蹙,周身溫度仿佛驟然下降。

  自盧光稠病逝,二將兵變占據虔州以來,他便將這處割據勢力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原本計劃掃平馬楚之後,便順勢收回虔州,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戰事過於順利,且局勢也對自己有利,於是虔州也就只能繼續放一放,先著手解決雷彥恭,拿下荊南。

  短期內根本無法分兵南下征討虔州,這才讓李彥圖得以在贛地苟延殘喘。數月以來,他一直將虔州之亂壓在心底,靜待開春騰出手後再一舉蕩平。此刻聽聞李彥圖遣使,心中早已猜出對方來意,無非是假意臣服、以求自保。

  「帶他進來。」劉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暗藏著滔天怒火。

  片刻後,兩名親衛引著一人走入正堂。

  來人身著青色信使服飾,頭戴布巾,身形畏縮,步履侷促。

  此人一路從虔州趕路而來,沿途聽聞荊南兵威強盛,又深知自家主上乃是叛亂之臣,心中本就惶恐。踏入威嚴的節度正堂,目光掃過兩側甲冑鮮明、氣勢森然的荊諸將,只覺兩股戰戰,頭皮發麻。

  他不敢抬頭直視主位上的劉靖,頭埋得極低,雙手捧著密封的漆木信匣,一步步挪到廳堂中央,「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大禮參拜:「小的、小的乃虔州刺史李將軍麾下信使,奉主上之命,前來拜見荊節帥,奉上書信與薄禮。」

  他說話聲音發顫,字句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生怕言語不慎觸怒堂上之人。

  在他眼中,這位橫掃馬楚、坐擁十州之地的劉靖,殺伐威名傳遍南疆,一旦動怒,便是人頭落地的下場。

  劉靖目光冷冷掃下跪伏的信使,並未第一索要書信,沉聲問道:「李彥圖派你前來,所為何事?」

  信使身子又是一顫,連忙躬身答道:「我家將軍感念節帥往日恩德,自知此前誤入歧途,心中愧疚萬分。如今特地修書一封,向節帥剖明心跡,另外備下五車土產、金銀薄禮,聊表歸順誠意,還望節帥海涵。」

  這番說辭,皆是李彥圖提前反覆叮囑好的場面話。信使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多說半句額外言語,字字小心翼翼,整個人伏在地上,連脊背都不敢挺直。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彥圖此人,他早有判斷。黎球暴亡之後,此人順勢掌權,明知單憑虔州一地根本無力抗衡荊南,便想出遣使示弱、假意歸降的伎倆。嘴上說得謙卑恭順,實則不過是想借著歸降的名義保住割據地位,繼續在贛地作威作福。這等心口不一的說辭,他半個字都不會相信。

  「把書信呈上來。」

  信使連忙雙手高舉信匣,一旁侍衛上前接過,轉遞到劉靖手中。

  劉靖抬手拆開泥封,抽出卷冊書信展開瀏覽。信上洋洋灑灑數百字,李彥圖將當年兵變作亂的罪責盡數推到已故的黎球身上,反覆哭訴自己當初被脅迫、身不由己,再三表明本心從未反叛,如今願舉國臣服,永為荊南藩屬。通篇言辭卑微,姿態放得極低,字裡行間全是示弱求饒之意。

  劉靖一目十行,片刻便將通篇內容看完。他隨手將書信一揉,抬手猛地一擲,皺巴巴的信紙裹挾著勁風,直直砸在跪地信使的面門之上。


  「啪」的一聲輕響,信紙落在信使肩頭、滑落地面。

  堂內兩側牙兵齊齊屏息,正堂之內瞬間死寂,凜冽的威壓鋪天蓋地籠罩而下。

  劉靖雙目寒芒乍現,聲音冷冽如寒冬堅冰,一字一頓厲聲喝道:「李彥圖的鬼話,也敢拿來哄騙本帥?當初他與黎球二人悍然舉兵,占據虔州,割據一方,如今黎球一死,他自知勢單力孤,便想搖尾乞憐、矇混過關?」

  「本帥念及虔州無辜百姓,不願大舉興兵。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繼續盤踞作亂!」

  他探出手指,直指階下信使:「你回去轉告李彥圖,本帥給他一個月的期限。一月之內,舉州歸降,官吏、兵馬、戶籍悉數造冊上繳,既往之事,本帥可以一概不予追究。」

  「若是逾期不從,負隅頑抗……」劉靖話音一頓,周身殺氣四溢,「待到本帥騰出手,大軍東進之時,便是虔州城破、雞犬不留之日!後果,讓他自己掂量!」

  信使被這股滔天威勢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瑟瑟發抖,額頭冷汗滾滾而下,浸透了額前髮絲。他伏在地上,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嘴唇哆嗦著,還想開口分辨幾句,試圖為自家主上再求情分辯一二。

  就在他欲開口之際,立於劉靖身側的許龜跨步上前。

  許龜乃是玄山都牙兵校尉,身形魁梧,面容兇悍,常年統領精銳親軍,一身煞氣懾人。他雙目圓睜,狠狠朝著信使瞪去,目光如利刃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刀相向。

  信使被這一眼嚇得渾身猛地一激靈,到了嘴邊的話語硬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有半分多餘言語。他慌忙俯身,哆哆嗦嗦拾起地上的書信,連滾帶爬地叩首行禮:「小的、小的記下了!定將節帥原話如實轉告我家將軍!」

  說罷,他不敢多停留片刻,起身轉身踉蹌奔出廳堂,連門外那五車所謂厚禮也不敢再提及。

  一眾隨從見狀,更是惶恐不已,緊隨其後,趕著車馬倉皇出城,一路朝著虔州方向疾馳而去。

  目送信使一行人狼狽遠去,廳堂內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陳象沉吟道:「節帥,李彥圖此人狡詐多疑,此番遣使歸降定然並非真心。依屬下之見,他不過是想學張佶,當一個土皇帝。」

  「本帥自然知曉。」劉靖緩緩收斂怒色,重新坐回主位,「如今狼軍新戰術尚未完全磨合完畢,紙甲、手弩等專用軍械產能不足,開春伐朗乃是頭等大事。兩線作戰乃是兵家大忌,故而暫且容他苟活一月。一月為期,若是識相歸降,便順勢收回虔州;若是執迷不悟,待雷彥恭覆滅,我便親率大軍東進,踏平贛地。」

  虔州不過是癬疥之疾罷了,兵馬不過三萬,且戰力孱弱。

  大軍一至,必然摧枯拉朽。

  相比之下,雷彥恭的才是難啃的骨頭。

  「將作監那邊第一批軍械應該已經完工了吧?」劉靖話鋒一轉,將思緒從虔州之事抽離,問起軍器打造事宜。

  一旁侍候的『秘書』朱政和連忙出列回話:「回節帥,將作監監丞方才派人來報,為狼軍特製的第一批紙甲已經全部打造完成,監丞在外等候,懇請節帥移步查驗。」

  「好。」劉靖當即起身,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風,「陳先生且自處,我去一趟將作監。」

  出了節度府,數十騎人馬簇擁著劉靖,沿著城內平整官道,朝著城南將作監疾馳而去。

  巴陵將作監占地極廣,圍牆高大,內外劃分出匠作區、原料庫、成品庫房、試煉場數個區域。

  此地工匠大多源自昔日馬殷麾下。

  馬殷出身木匠,執掌湖南十餘年間,極為重視匠藝與軍器製造,多年來四處尋訪、招募天下能工巧匠,積攢下一支手藝精湛的匠人隊伍。劉靖連下數州、收服湖南全境之後,這批頂尖匠人盡數歸入麾下。

  此前他從中挑選一部分技藝最為卓絕者,調往豫章軍器監統籌打造高階軍械,剩餘匠人悉數留在巴陵將作監,待遇、糧餉一概維持原樣,未曾有半分削減。

  優厚的待遇讓一眾匠人感念恩德,造械之時更是盡心竭力。

  此刻將作監內外人來人往,斧鑿敲擊、麻繩綑紮、鐵器打磨之聲交織成片,此起彼伏。監丞早已率領大小匠頭、管事在大門外躬身迎候。見劉靖一行人策馬而來,眾人連忙列隊跪拜:「參見節帥!」

  「起身吧。」劉靖勒住馬韁,翻身下馬,目光掃過整片監區,「第一批紙甲造好了?」

  「回節帥,托節帥洪福,第一批紙甲已然全數完工,共計三十副,盡數堆放在成品庫房旁的試煉場地,正等候節帥查驗測試。」監丞躬身回話,此人常年督造軍械,行事謹小慎微,知曉紙甲乃是為狼軍量身打造的核心裝備,心中難免幾分忐忑。


  「引路,前去查看。」

  眾人跟隨監走向監區深處的試煉場地。這片場地空曠開闊,地面夯得堅實平整,專門用來測試甲冑、兵刃的防護與鋒利程度。場地中央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嶄新甲冑,遠遠望去樣式奇特,不同於傳統鐵甲的厚重冰冷。

  待到近前細看,便能看清紙甲的完整形制。

  整套甲依照軍中制式打造,分為胸甲、肩甲、臂甲、腿甲數個部分。外層選用耐磨粗麻布縫製,內里並非金屬,而是一層層經過特殊工藝捶制的厚紙。

  這些紙張以枸樹皮混合動物纖維反覆搗打、晾曬而成,質地堅韌密實,尋常刀斧劈砍很難輕易割裂。匠人仿照魚鱗甲的樣式,將厚紙裁成巴掌大小的甲片,外包生牛皮,以細麻繩串聯疊壓,層層相扣,兼顧靈活度與防護性。

  整套甲摒棄了鐵甲的笨重,一眼看去便知輕便許多。

  「來人,取一副穿戴起來。」劉靖抬手示意身旁許龜。

  許龜應聲上前,拿起一副完整紙甲,幾步走到場地中央。

  身旁兩名親衛上前幫忙,麻利地為他穿戴整齊。整套甲上身貼合身形,鬆緊適宜,活動起來毫無滯礙。許龜活動雙臂、輾轉騰挪,抬手踢腿靈活自如,臉上露出讚許之色:「果然輕便,比鐵甲輕快太多。」

  一旁監丞連忙上前稟奏:「節帥,此紙全套算下來,淨重不過五斤。尋常單層魚鱗鐵甲,重達三十斤有餘,相差足足數倍。山地奔走、密林穿插,這般重量不會拖累士卒腳力。」

  劉靖微微點頭,目光落在紙甲之上,伸手接過一旁親衛遞來一柄制式橫刀。此乃軍中標準佩刀,刃口鋒利,足以劈砍尋常甲冑與木質器物。

  「我來一試。」

  話音未落,劉靖手腕運力,橫刀順勢向前輕輕一刺。他天生神力,尋常壯漢奮力一擊都難以穿透的防護,在他面前形同虛設。只聽「嗤」的一聲輕響,鋒利刀刃徑直穿透數層紙甲片,刀尖堪堪抵住內層麻布,停了下來。

  這一幕發生在瞬息之間。

  場地之上,將作監監丞、一眾匠頭瞬間臉色煞白,額頭瞬間滲出大片冷汗。

  他本就憂心紙甲防護不足,此刻親眼見一刀便被刺穿,只覺得雙腿發軟,心中暗道不妙。紙甲若是防護不濟,耽誤狼軍備戰,以節帥治軍之嚴,自己罪責難逃。他垂首而立,大氣都不敢出,惶恐之色溢於言表。

  許龜見狀卻是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監丞的肩膀,出聲寬慰:「監丞不必驚慌,無妨無妨。」

  他轉頭看向劉靖手中長刀,朗聲解釋:「我家節帥乃是天生神力,尋常三層重鐵甲,節帥全力一刺都能洞穿,何況這紙甲?方才只是隨手一戳,並非全力劈砍。若是敵軍普通兵卒以尋常兵刃劈刺,這紙甲足以抵禦。」

  聽聞此言,監丞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連連拱手:「原來是這般,是下官多慮了。」

  劉靖將橫刀交還親衛,再度下令:「再來常規攻防測試,按軍中對戰的力道演練。」

  隨後數名精壯牙兵輪番上前,持戈、揮刀、拉弓,以軍中實戰的正常力道,對著穿戴紙甲的許龜發起攻擊。刀劈在甲片之上,層層厚紙緩衝力道,麻布外層堅韌耐磨,只留下淺淺刀痕,未能割裂穿透;長戈戳刺而來,甲片層層相抵,卸掉衝擊力;普通箭矢近距離射在甲面之上,也僅僅嵌入表層,無法傷及內里人身。

  一番完整測試下來,結果一目了然。

  劉靖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開口點評:「不錯。重量遠勝鐵甲,靈活度極高,防護能力對標單層鐵甲,完全夠用。狼軍主打山地游擊、小隊遭遇戰,長途奔襲、密林穿行乃是常態,紙甲輕便的優勢恰好能發揮到極致,完全適配三三制戰術的作戰需求。」

  山地作戰,重甲士卒步履維艱,往往未及接戰便體力耗盡。而這套紙甲完美解決了負重難題,防護又能滿足基本作戰要求,正是五千狼軍急需的裝備。

  監丞與一眾匠人聽聞誇讚,臉上紛紛露出喜色,連日勞作的辛苦盡數消散。

  劉靖環視在場所有匠人、管事,高聲說道:「一眾匠人日夜趕工,用心打造軍械,勞苦功高。今日在場所有匠戶、監區管事、雜役,人人賞米兩石、銅錢五百文;大小匠頭加倍發放。」

  話音落下,全場匠人一片歡騰,紛紛跪地叩拜謝恩:「多謝節帥賞賜!我等定盡心竭力,不負節帥厚望!」

  待賞賜之事敲定,劉靖話鋒一轉,神色回歸嚴肅,看向監丞問道:「如今紙甲製作工藝已然成熟,眼下每日、每月產能如何?距離開春伐朗,時日已然不多,我需要摸清底數。」


  監丞收斂喜色,連忙據實回稟:「回節帥,紙甲製作,大半工時都耗費在原料之上。枸樹皮、獸毛搗制韌紙工序繁瑣,陰乾亦需時日。按照目前人手與工序,全監上下日夜趕工,每月最多可產出紙甲一百副上下。」

  「一月百副?」劉靖眉頭驟然緊鎖,語氣沉了下來。

  五千狼軍,哪怕按照半數人員配置紙甲,半數皮甲,也需要兩千副作為底線。一月一百副的產量,按照這個速度,足足需要二十個月才能湊齊,待到那時,戰事早已結束,軍械也就失去了意義。

  這個產能,遠遠達不到戰前需求。

  「太少了。」劉靖直言道,「這個產量,完全跟不上大軍備戰的節奏。」

  監丞面露難色:「節帥,小人也想加快進度,可造韌紙的工序無法大幅縮減,匠人數量也有限,實在難以再提速。」

  「人手不足,便擴招匠人;原料短缺,便撥付錢糧全力採購。」劉靖語氣不容置喙,當場下達嚴令,「稍後我會從府庫專項劃撥錢糧、糧食、木料、皮料供給將作監。你即刻著手,擴招本地熟練匠人,也可張貼榜文,招募四方匠戶入監做工,擴充人手,加開工位,實行兩班輪作,晝夜不停趕製紙甲。」

  他目光銳利,直視監丞,擲地有聲地下達硬性指標:「我給你定下死目標:開春之前,務必造出兩千副紙甲。」

  兩千副!

  監丞聞言心頭一震,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眼下月產僅百副,驟然要求在短短一兩個月內暴漲二十倍,還要晝夜趕工、擴招人手,其中難度可想而知。他沉吟片刻,硬著頭皮躬身回道:「啟節帥,兩千副數目巨大,工期緊迫,下官必定督促所有人日夜勞作,拼盡全力去完成。」

  「不是盡力。」劉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加重,威嚴震懾全場,「是必須完成。」

  「開春一戰,關乎荊南整片疆土的安危,五千狼軍是破敵尖刀,紙甲便是將士護身的根本。若是臨戰軍械不足,影響戰局,耽誤大事,」他目光冷厲,一字一頓,「屆時休怪本帥軍法從事,提頭來見!」

  冰冷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監丞心頭。他渾身一凜,心知這絕非隨口恐嚇,節帥治軍向來賞罰分明,軍令如山,完不成任務,絕無活路。他不敢再有半分推諉遲疑,雙膝一彎,鄭重跪地領命:「下官謹記軍令!拼上性命,也必定在開春之前湊齊兩千副紙甲,絕不敢耽誤半分!若有差池,甘願受軍法處置!」

  「起來吧。」劉靖神色稍緩,「錢糧、糧草、原料,明日一早便全數運抵監區。有難處,隨時派人稟報中樞。各司配合,務必打通所有阻礙。」

  「是!」監丞高聲應道。

  安排完紙甲打造的要務,劉靖又相繼查看了一旁的手弩、橫刀、藤盾等配套軍械。狼軍以遠射為主、近戰為輔,手弩是核心兵器,將作監同樣在加班加點趕造。

  查驗一番,見形制、質量皆合乎標準,他才稍稍安心。

  ……

  暮色浸染巴陵城,冬日白晝本就短促,夕陽沉落西山之後,天地間迅速蒙上一層灰濛的冷意。城郊大營的操練呼喝漸漸停歇,校場上的喧囂歸於平靜,唯有巡營士卒的甲葉碰撞之聲,在寒風中斷斷續續迴蕩。節度府內燈火次第點亮,暖光穿透窗欞,驅散了廊下的寒涼。

  劉靖結束了一日的軍務巡查、軍械核驗與信使處置,回到內院居所。連日連軸操勞,案牘、軍務、整軍諸事層層疊加,可他身形依舊挺拔,不見半分疲態。許是天生體魄異於常人,兼之日日堅持習武操練,他體魄強健,食量也遠勝尋常將士。即便並非身處糧草緊張的戰時,日常三餐的飯量,也足足抵得上三名普通士卒之和。

  侍女早已備好晚膳,廳堂內清掃得一塵淨淨,地面鋪著薄氈,四角炭盆燃著炭火,暖意融融。長案之上葷素搭配齊備,大塊蒸肉、整盤鹵獸肉、雜糧主食、濃湯菜蔬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分量十足。劉靖褪去外罩戎袍,換上一身輕便短褐,落座之後便從容用膳。他進食不疾不徐,卻食量驚人,碗碟中的食物穩步減少,偌大一桌餐食,大半都入了腹中。

  正用餐間,門外侍衛快步入內躬身稟報:「啟節帥,姚彥章將軍在外求見,稱有軍情稟報。」

  劉靖放下手中竹筷,抬手示意:「快請進來。」

  不多時,姚彥章一身戎裝步入廳堂。他方才一直在狼軍營地復盤白日操練細節,忙到此刻尚未進食,腹中空空,一路行來又受了晚風侵襲,面色帶著幾分倦意。入廳見劉靖正在用晚膳,他連忙止步,拱手行禮:「末將參見節帥。叨擾節帥用膳,還望恕罪。」


  「無妨。」劉靖抬手示意他近前,目光掃過對方略顯飢乏的模樣,一眼便看出端倪,「看你模樣,想必還未曾用飯吧?」

  姚彥章略顯侷促,老實點頭:「回節帥,營地事務繁雜,一時耽擱,尚未進食。」

  「既是如此,便坐下一同用餐。」劉語氣隨和,全無上位者的森嚴疏離,伸手示意身旁侍女添上碗筷,「軍中本就食無定時,不必拘束。」

  想當初姚彥章初歸降之時,心中始終存著降將的忐忑與拘謹,面對這位雄踞一方、殺伐果決的主君,一言一行都謹小慎微,連落座都不敢全然放鬆。可如今近半年朝夕相處,他親眼所見劉靖待人寬厚、體恤下屬,行事坦蕩,從不以權勢壓人。那份隔閡與不安早已慢慢消散。此刻見劉靖盛情相邀,他不再一味推拒,拱手謝道:「末將多謝節帥。」

  侍女迅速添好碗筷、食具,姚彥章側身落座,拿起餐具一同用膳。兩人一邊進食,一邊閒話軍務,氛圍鬆弛自然。

  咀嚼幾口主食,墊過腹中飢餓,姚彥章便正色開口,直奔此番前來的正事:「節帥,今日全天,狼軍完成了新一輪合練與陣型打磨。經過這一月集訓,全軍對三三制戰術的理解、配合已然越發純熟,小隊攻防、迂迴穿插、山林應變都有長足進步。依末將判斷,如今已經脫離單純的隊列推演,完全可以開展野外實景實戰演練,以戰代練,查漏補缺。」

  說起這支由蠻僚子弟組成的狼軍,姚彥章眼中帶著明顯的欣慰。從最初散漫無紀、不懂軍陣,到如今令行禁止、熟稔新式戰法,短短一月的蛻變,著實令人驚嘆。

  劉靖聞言面露喜色,放下手中碗筷,認真問道:「當真?」

  「絕無虛言。」姚彥章語氣篤定,「士卒本就生於大山,熟稔密林、溝壑、陡坡各類地形,如今配上專為山地打造的三三制小隊戰法,更是如虎添翼。只是紙上推演終究淺薄,唯有真刀真槍(演武)對陣,才能找出配合疏漏、陣型短板。」

  「好!」劉靖撫掌笑道,「此事甚好。明日一早,我便親自前往山中演武場,全程觀摩你們的實戰演練。我倒要看看,這支新生狼軍,究竟練就了幾分實力。」

  姚彥章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順勢又拱手提出另一請求,神色帶著幾分斟酌:「節帥,末將此番前來,除稟報操練進度,還有一事斗膽懇請。明日實戰演練,末將想借用玄山都五百牙兵,充當演武的對陣敵方。」

  劉靖微微挑眉,眼中露出幾分好奇:「玄山都乃是我貼身親軍,是全軍精銳中的精銳,你為何偏偏選中他們作為對手?」

  姚彥章連忙解釋道:「節帥明鑑。玄山都牙兵皆是千里挑一的猛士,體魄、戰力、軍紀、搏殺技巧無一不是軍中頂尖。尋常兵馬與狼軍對陣,實力差距過小,演練便失去了意義。唯有以玄山都為假想敵,才能最大限度模擬強敵。五千狼軍久練山地戰術,若能在山林地形之中,與玄山都五百精銳做到有來有回、僵持不下,便足以證明他們已經具備奔赴前線、直面雷彥恭叛軍的實戰能力。若是連玄山都的攻勢都抵擋不住,那便說明操練依舊不足,還需繼續打磨。」

  這番考量有理有據,劉靖聽完連連點頭,深以為然:「你考慮得十分周全。以精銳試新軍,最能檢驗真實戰力。」

  他當即轉頭,朝著門外揚聲喚道:「許龜!」

  身形魁梧的許龜應聲而入,躬身聽令:「末將在!」

  「明日清晨,點選玄山都五百精銳牙兵,隨我前往東側山林演武場,配合狼軍開展實戰演練。」劉靖沉聲下令。

  「喏!」許龜聲如洪鐘,領命退下安排調遣事宜。

  大事商定,二人繼續用餐閒談,又聊了幾句狼軍後勤、軍械配發等細碎軍務。待膳食完畢,姚彥章起身行禮:「軍務已稟,末將便先行返回營地,連夜安排明日演武排布、人員分工,做好一應準備。」

  「去吧,諸事仔細些。」劉靖頷首叮囑。

  姚彥章再度行禮,轉身快步離去。廳堂之內燈火搖曳,劉靖獨坐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滿懷期待。開春伐朗的腳步越來越近,這支山地勁旅,終將在山林之間,展露鋒芒。

  翌日天剛蒙蒙亮,晨霧籠罩巴陵東郊連綿群山。山間林木繁茂,溝壑縱橫,陡坡、密林、石徑交錯分布,與十萬大山的地形高度相仿,是天然的山地演武場。

  天色微明之時,姚彥章便已率領五千狼軍抵達山腳,依照預先規劃劃分陣營、排布隊列。士卒們身著新制皮甲、紙甲,手弩、橫刀、小圓盾整齊配在身上,一個個身姿挺拔,面色肅穆。經過一月軍營淬鍊,昔日山野少年的稚氣與散漫褪去大半,周身漸漸透出軍人的幹練與肅氣。


  不多時,馬蹄聲、甲葉碰撞聲由遠及近。劉靖率領一眾文武將領策馬而來,康博、莊三兒、龐觀,還有軍中素有「病秧子」之稱卻智謀過人的謀將悉數到場。眾人聽聞今日是狼軍與玄山都的巔峰演武,都心生好奇,特意趕來觀摩評判。

  緊隨其後的,是五百玄都牙兵。許龜頂盔貫甲,手持長戈,帶隊行至場地一側列隊。這支親軍乃是劉靖一手打造的核心底牌,兵員皆是從全軍之中層層篩選而出,個個身高八尺有餘,體魄雄健,肌肉虬結,身披厚重精鐵重甲,手持長戈、重刀、堅盾,軍械皆是軍中最優。五百人列成整齊方隊,靜立之時便如同一尊尊鐵塔,凜冽殺氣撲面而來,山間晨霧都仿佛被這股威勢逼退數分。

  演武有嚴格規制,為避免真刀實槍造成死傷,提前統一更換了演武器具:所有箭矢盡數拔去鐵鏃,只留箭杆羽翎;橫刀、長戈的鋒刃處全部包裹厚實麻布,布面塗抹潔白石灰。演武規則簡單直白:對戰之中,但凡頭部、咽喉、心口等要害被石灰沾染,便判定為「陣亡」,當即退出戰團;四肢、軀幹沾染石灰,則判定負傷,視情況撤離或繼續纏鬥。

  場地兩側,氣氛悄然分化。

  五百玄山都牙兵目光掃向對面的狼軍,不少人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在他們眼中,對面這支隊伍身形普遍不如自己魁梧,甲冑也是輕飄飄的紙甲、皮甲,看上去單薄脆弱,兵器也以輕便手弩、短刀為主,全無重甲勁旅的威壓。

  「就這群山野漢子,也配和咱們對陣?」一名牙兵壓低聲音,語氣滿是輕視,「瞧這身行頭,怕是咱們一戈下去,陣型就得直接衝散。」

  「聽說練了個什麼新戰術,依我看不過是花架子罷了。山地再能跑,遇上真刀真槍的硬搏,還不是不堪一擊?」

  「五百對三千,就算人數占優,我看也撐不住半個時辰。」

  眾人交頭接耳,皆是一片輕視。玄山都久居高位,身為主君親衛,常年身經百戰,見過的強敵不知凡幾,自然打心底里沒將這支新兵放在眼裡。驕矜之氣,毫不掩飾。

  而另一側的五千狼軍士卒,望著對面鐵塔一般的玄山都牙兵,人人心中七上八下,瀰漫著忐忑與不安。

  愣子站在隊列之中,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偷偷側過頭,對著身側的阿古用氣音小聲嘟囔:「阿古哥,咱們今日當真要跟這幫人對陣操練?」

  阿古面色凝重,目光緊緊盯著對面森然的玄山都陣列,緩緩點頭:「軍令如山,自然不假。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對。」

  愣子哭喪著臉,雙腿都下意識微微發顫:「你看他們一個個人高馬大,渾身都是力氣,看著就嚇人。我估摸著人家一拳下來,我這條身子骨都受不住,這仗……咱們怎麼打得贏啊?」

  他自小在深山狩獵,論翻山越、潛行追蹤,自問不輸任何人。可面對這群重甲猛士,心底的底氣瞬間蕩然無存。周圍不少年輕士卒也和愣子一般,交頭接耳,士氣隱隱有些低落。

  就在軍心略顯浮動之際,姚彥章大步走到兩軍之間的空地上,縱身登上一處凸起的石台,朗聲大喝:「全體肅靜!」

  洪亮的喝聲穿透晨霧,響徹整片山林。喧鬧的隊列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望向高台之上的主將。

  姚彥章目光掃過麾下狼軍,先是抬手指向對面的玄山都牙兵,高聲介紹:「諸位看清對面之人!此乃節帥麾下玄山都牙兵,是荊南全軍精銳之巔,百里挑一的猛士,身披重甲,擅正面強攻、近身搏殺,戰力冠絕諸軍!」

  話音落下,狼軍中又是一陣低聲騷動,忐忑更甚。

  姚彥章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激昂,聲音鏗鏘有力,直擊眾人心神:「但是!戰場之上,從來不是單憑一人勇武定勝負!個人蠻力再強,也敵不過同心協力的陣列;重甲再堅,也有地形限制!你們自幼生於大山,熟悉每一道溝壑、每一片密林,這是你們天生的優勢!近一月苦練的三三制戰術,講究小隊配合、遠近相濟、攻防互補,散而不亂,靈動制敵!」

  「今日演武,不以一時強弱論英雄。拿出平日操練的本事,信任你身旁的每一名同袍,依託山林地形,施展戰術配合。哪怕對方是天下精銳,我們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拿出狼軍的血性來!」

  一番戰前動員,層層遞進,先是點明對手強悍,再點明自身優勢與戰術核心,最後激發出眾人的鬥志。原本慌亂忐忑的狼軍士卒漸漸收斂心神,眼中怯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戰意。

  阿古挺直腰背,握緊手中手弩,低聲對身旁眾人道:「牢記伍長、隊長的指令,各司其職,互相掩護,按章法來!」

  隊列漸漸穩住心神,陣型雖依舊鬆散,三三制本就不求密集大陣,卻秩序井然,再無慌亂之態。

  姚彥章見軍心已定,抬手打出旗語。演武正式開始。

  首輪對戰規則既定:玄山都一百人,對陣狼軍三百人。

  隨著一聲號角長鳴,一百名玄山都牙兵結成緊湊小型攻堅方陣,手持長戈與堅盾,踏著沉穩步伐,朝著山林中的狼軍陣地猛衝而來。重甲踏在枯枝亂石之上,發出沉悶的踩踏之聲,氣勢洶洶,猶如洪流碾壓。

  玄山都士卒久經戰陣,配合嫻熟,方陣嚴絲合縫,盾戈交錯,步步推進。剛一交手,壓倒性的實力便展露無遺。狼軍依託林木放出手弩,可箭矢射在重甲之上,大多被格擋滑落;少數命中無甲縫隙,也只是沾染石灰,殺傷力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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