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順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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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短兵相接,近身纏鬥瞬間爆發。

  一百玄山都牙兵習慣性的結成鋒矢陣,主動出擊,這些牙兵個個身軀魁梧,肩寬背厚,一身重甲襯得氣勢如山,手中裹著厚布的長戈、重刀揮舞開來,帶起呼呼勁風,每一次劈砍、直刺都勢大力沉,招招帶著百戰精兵的兇悍路數。

  狼軍士卒基本上都是深山長大的子弟,身形不如對手壯碩,看著瘦瘦小小,勝在體態輕盈、腳步靈動。

  可肉身蠻力與近身搏殺的功底終究差距懸殊,甫一交手,不少人便被對方雄渾的力道震得連連後退。

  有的舉盾格擋,手臂被震得發麻,盾面險些脫手;有的揮刀格擋,兵刃相撞之下虎口生疼,招式全然被對方壓制。林間此起彼伏的驚呼不斷,不過短短一刻鐘,便有五十餘名狼軍士卒躲閃不及,被裹著石灰的兵器擦中頭部、心口等要害。白灰醒目地印在甲冑與衣襟之上,這些人只能遵照演武規則,滿臉不甘地摘下兵刃,默默退到戰場邊緣。

  一時間,三百狼軍被百餘名玄山都精銳壓得節節敗退,戰線不斷向後收縮,潰敗的跡象愈發明顯。不少年輕士卒心生慌亂,腳步開始凌亂,眼看整支隊伍就要徹底潰散。

  就在這危局之中,阿古當機立斷,厲聲喝喊:「結隊!按平日操練來!依託林木,分散周旋!」

  他所在的十二人中隊聞聲立刻聚攏,嚴格依照三三制的章法快速重組。

  三人為一小隊基本作戰單元,三小隊合成一支中隊,彼此間眼神交匯,無需多餘言語,便各司其職。

  兩名手持手弩的士卒隱在粗壯樹幹之後,探出頭尋機遠射,用箭矢牽制前方的玄山都兵卒;兩人舉著小圓盾貼地遊走,護住小隊左右兩翼,抵擋劈來的重兵器。

  阿古自己則手持橫刀,遊走在陣型間隙,伺機尋隙突襲。

  一旁的愣子雖心頭慌亂,卻牢記連日操練的規矩,緊緊跟在盾兵身側,腳步踩著山林間熟稔的路徑,在大樹、嶙峋怪石之間靈活騰挪。他自幼在這等山林追獵走獸,腳下崎嶇土路、陡坡石徑,於旁人是阻礙,對他而言卻如履平地。

  原本被重甲兵逼得喘不過氣的眾人,借著參天古木的掩護,不再與玄山都正面硬撼。

  整片山林林木交錯,枝椏橫斜,天然地割裂了戰場。玄山都原本嚴整的攻堅方陣,在連綿樹木與高低錯落的地形中再也無法保持完整。厚重鎧甲限制了靈活轉向,長長的戈矛在密林中施展不開,原本無往不利的正面衝鋒,漸漸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原本連成一片的百人隊伍,被迫拆分成數個小集群,彼此之間被林木隔斷,呼應越發遲緩。

  抓住對手陣型脫節的破綻,各處狼小隊紛紛效仿阿古的做法,盡數化整為零。

  一支支小型作戰單元如同林間靈獸,借著地形忽左忽右、忽進忽退。他們從不硬接對方的重攻,待玄山都士卒大步衝來,便借著陡坡閃身後撤;待對方陣型出現空隙,立刻有弩手冷箭襲擾,刀手趁機繞至側翼、身後發起突襲。

  愣子跟著小隊繞到一名落單的玄山都兵卒側後方,屏住呼吸,抬手將裹了布的短刀輕輕一遞。對方聞聲回身舉戈格擋,身軀轉動的瞬間受樹幹牽絆,動作慢了半拍,肩頭當即沾上一片白灰。

  這名玄山都士卒愣了愣,只得無奈退出戰圈。

  這般遊走纏鬥看似零散,實則章法暗藏。

  狼軍士卒雖戰術尚顯稚嫩,配合偶爾也有疏漏,打著打著,就有人脫離陣型,導致觀感上一片混亂,可憑著對山地刻入骨髓的熟悉,以及一身矯捷身手,硬生生將一面倒的頹勢扳了回來。

  原本摧枯拉朽的壓制局面不復存在,戰場徹底陷入拉扯僵持。玄山都空有一身蠻力與精湛搏殺技藝,卻被漫天遊走的狼軍小隊纏得顧此失彼,推進速度徹底停滯。

  山頂平坦高地之上,劉靖與康博、莊三、龐觀等一眾將領憑高而立,居高臨下俯瞰整片山林。起初眾人望著狼軍連連敗退,皆是神色鬆弛,嘴角帶著幾分玩味,只覺新兵終究難與精銳抗衡。

  可隨著戰局逆轉,所有人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變得專注凝重。

  莊三兒原本噙著的淡笑徹底消失,眉頭緊緊蹙起,視線牢牢鎖定下方此起彼伏的小型陣型,目光中滿是訝異。

  一旁博覽兵法、深諳歷代軍陣的康博凝神觀望許久,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嘆:「這套三三制戰法當真不凡,細細推敲,竟暗合天地人三才的用兵之道。以最小小隊為根基,每一隊都能獨立攻防;隊與隊相互勾連,一處受襲、八方來援,真正做到攻其必救,牽一髮而動全身。遠遠望去看似散亂,內里脈絡卻一清二楚。」


  龐觀連連點頭,伸手指向林間地形,附和道:「此言不假。中原慣用的大型方陣,到這深山密林里就是累贅,人馬展不開,兵器施不開,威力十不存一。可這套戰法主動捨棄密集大陣,化整為零,完完全全順著山地地形來布局,可謂因地制宜到了極致。玄山都乃精銳中的精銳,平原野戰之上,甚至能當十倍之敵,眼下入陷泥潭,實力發揮不出十之三四。」

  「你們再看。」莊三兒抬手指向戰場深處,沉聲補充,「這些隊伍看著散漫,實則散而不亂,陣形看似留有大片空隙,卻並非防守虛空。每一處空當,都有相鄰小隊火力與兵力覆蓋。若是放到開闊平原,面對鐵騎衝鋒,這套陣型必然漏洞百出;可紮根在山林溝壑之間,卻如魚得水,把地形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這群蠻僚子弟本就是山林出身,翻山越嶺、潛行繞後是天生本事,如今再配上這套量身打造的戰術,可謂如虎添翼。」一名隨行將領有感而發,「開局被壓制是情理之中,雙方體魄、甲冑、實戰經驗差距擺在明面上。可一群操練未滿一月的新兵,遭遇潰敗危局,竟能迅速穩住心神、重整陣型,可見平日裡的操練絕非敷衍了事。」

  眾人你一言,接連點評,最初輕視的心態蕩然無存,無不被這支新生隊伍與全新戰術所打動。

  山下戰場之中,拉鋸還在持續。玄山都百人依舊占據整體優勢,卻再也無法像起初那般快速推進。狼軍小隊遊走不休,襲擾不斷,如同附骨之蛆。又周旋片刻,數名玄山都士卒或是側翼被襲,或是躲閃不及,身上陸續被白灰沾染,只能無奈離場。

  終於,悠長的金鑼聲響徹山林,第一輪演武正式結束。

  雙方士卒各自收攏隊伍,回歸本陣。

  結果一目了然:狼軍三百人,折損過半,慘敗收場。

  可一百名玄山都牙兵臉上,沒有半分獲勝的喜悅,人人面色難看,垂頭喪氣。短短一番纏鬥,他們這支百戰精銳,竟也「陣亡負傷」足足三十人。

  許龜大步走到自家隊伍前方,看著麾下士卒垂頭喪氣的模樣,頓時怒火中燒,虎目圓睜,厲聲呵斥:「看看你們的樣子!五百挑三千,首輪一百人出戰,對手還是一群剛練了一個月的新兵!你們坐擁重甲利器、一身蠻力,硬生生被對方拖垮,折損三十人!玄山都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他聲音如驚雷在林間炸響,滿是恨鐵不成鋼。一眾玄山都牙兵低著頭,無人敢出言辯駁。他們起初太過輕敵,陷入對方戰術節奏後,空有一身蠻力無從施展,吃了大虧,心中又羞又愧。

  短暫休整半個時辰,第二輪演武開啟。

  依舊是一百玄山都牙兵對陣三百狼軍。

  這一次,吃過虧的玄山都徹底收起了輕視之心。士卒們收斂驕氣,陣型進退愈發嚴謹,不再貿然猛衝,穩步推進,彼此掩護,提防對方的遊走襲擾。

  狼軍依舊依託地形,施展三三制戰術周旋。雙方纏鬥小半個時辰,金鑼再響。

  本輪結束,狼軍依舊落敗,但玄山都的「傷亡」下降到二十三人。

  山頂眾將看得愈發認真,每一輪的變化、雙方的得失,都被眾人看在眼裡。

  一輪、兩輪、三輪、四輪……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清晨直至午後,山間晨霧散盡,日頭高懸。一輪又一輪對戰輪番展開,雙方不斷調換人手,更換對陣組合。狼軍始終處於弱勢,畢竟新兵底蘊、個人搏殺能力,和玄山都這等頂級精銳有著天塹般的差距,每一輪最終都是狼軍落敗。

  但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變化:狼軍的配合越來越嫻熟,戰術運用越來越靈動,臨場應變越來越快;每一輪對戰,玄山都的「傷亡」人數穩步下降,卻始終無法做到零損耗,再也做不到開局那般碾壓。新兵在一次次對抗中飛速成長,將平日操練的內容一點點轉化為實戰能力。

  待到第四輪結束,今日所有演武科目全部落幕。

  劉靖帶著一眾將領從山頂緩步走下,來到兩軍陣列之間。

  全場瞬間安靜,五千狼軍與五百玄山都齊齊列隊肅立。

  劉靖目光掃過全場,先是看向姚彥章,臉上露出真切的讚許,高聲開口,聲音傳遍整片山林:「今日全程觀摩演武,結果我盡收眼底。狼軍操練一月有餘,面對我麾下頂尖玄山都精銳,雖每輪皆敗,卻敗得有章法、有骨氣!」

  「新兵對陣百戰勁旅,體魄、甲冑、搏殺技巧皆處於下風,卻能依託地形,活用新式戰術,節節抵抗,不斷給對方製造麻煩,這份成效,遠超我的預期。」

  他看向姚彥,神色誠懇:「彥章,你練兵有方,調度得當,一月時間打磨出這樣一支隊伍,勞苦功高。」

  姚彥章連忙拱手躬身,謙遜回道:「節帥過獎了。末將不敢居功。狼軍能有如今模樣,一來是士卒肯吃苦、肯用心,二來全賴節帥定下的三三制戰術精妙,因地制宜,契合山地作戰。末不過是依令操練,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不必過分自謙。」劉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時日已然不多,開春便要大舉進兵朗州、清剿雷彥恭。狼軍是插入十萬大山的尖刀,繼續抓緊打磨細節,補齊配合短板,爭取早日做到全員磨合到位,隨時可以開赴前線。」

  「末將謹遵將令,定不負節帥所託!」姚彥章高聲領命,神情堅毅。

  安撫嘉獎完狼軍一眾將士,劉靖轉身走向另一側的玄山都牙兵陣列。

  五百精銳牙兵此刻個個面色羞愧,頭垂得極低。往日裡他們縱橫沙場,所向披靡,今日和新兵反覆纏鬥,連連出現「傷亡」,驕傲的心態備受打擊。

  劉靖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語氣不怒自威,淡淡開口:「許久未曾經歷大規模戰事,看來你們平日操練也漸漸鬆懈了。仗著甲堅力強,便心生驕惰,輕敵冒進,被新兵的戰術牽制,損兵折將。今日的演武,便是給你們敲響警鐘。」

  全場鴉雀無聲,玄山都士卒大氣不敢出。

  「從今日起,玄山都全體操練強度,翻倍提升。」劉靖下達嚴令,字字鏗鏘,「戒驕戒躁,重拾往日銳氣。精銳之名,不是靠往日功績守住,是靠日復一日的苦練拼來!」

  許龜聞言,立馬挺身而立,高聲領命:「末將遵命!定嚴格執行操練新規,整肅軍紀,重振玄山都聲威!」

  五百玄山都牙兵齊聲轟然應答:「喏!」

  聲浪震盪山林,久久不散。

  演武徹底落幕,兩軍各自整隊,依次撤出山間演武場,返回城郊大營。

  冬日的日頭漸漸西斜,餘暉灑在連綿群山之上。一場持續整日的山地實戰演武,落下帷幕。

  表面上看,狼軍每一輪都落敗,可所有人都清楚,這支新生的山地勁旅已經完成了質的蛻變。三三制戰術經實戰檢驗,證明了其在複雜地形下的巨大價值;五千蠻僚子弟褪去山野稚氣,真正成長為一名名合格的戰士。

  而玄山都也經此一役,打掉了驕氣,重拾危機意識。

  巴陵城內,軍械趕工日夜不停,狼軍、親軍雙線礪兵穩步推進。虔州的一月歸降期限正在倒計時,朗州雷彥恭依舊盤踞深山游擊四方,江淮、河東、洛陽各方勢力暗流涌動。

  荊南的備戰節奏,已然拉滿。待到開春冰雪消融,十萬大山之內,必將掀起一場驚天大戰。這支以「狼」為名的新軍,也終將踏上前線,在群山密林之中,亮出鋒利獠牙。

  ……

  天祐十年初春,歲首剛過,年味尚未完全消散。

  北方大地依舊被深冬的寒意牢牢裹挾,幽州薊縣城外曠野白雪皚皚,冰封的河道蜿蜒如銀帶,凜冽北風終日穿梭在街巷坊市、城郭樓宇之間,吹得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這座地處北疆的重鎮,如今掌控在劉守光手中。

  此前數鎮聯名上表,尊劉守光為 「尚父」,名義上尊崇有加,實則是河東李存勖與周邊藩鎮聯手布下的圈套。

  眾人假意示弱、步步退讓,本是想藉此助長其驕狂之心,誘使其做出僭越之舉,好藉機興兵討伐。而劉守光本就心性暴戾、野心勃勃,得了 「尚父」 這一尊號後,只當是四方諸侯畏懼自己兵強地廣,愈發目空一切,幽州城內的風氣也日漸奢靡乖戾。

  開年初三,新年的喧囂還縈繞在街巷之間,幽州城南門忽然傳出陣陣車馬軲轆之聲。

  數支儀仗隊伍前後相接,自城外一路駛入城中,旗幟鮮明,僕從如雲。成德軍節度使王鎔、義武軍節度使王處直,連同另外三鎮藩屬,遵照此前與晉王李存勖暗中定下的謀劃,各自派遣心腹使節,聯袂抵達薊縣。

  對外說辭,皆是前來恭賀劉守光榮登尚父之位。

  一時間,幽州城內氣氛愈發熱鬧,州府衙署早早接到通報,上下官吏奔走忙碌,整座城池都因這接連而至的外使,蒙上了一層虛假的繁盛氣象。

  幽州節度府坐落於羅城中心,外有牙城環繞,固若金湯,院落縱深廣闊,殿宇巍峨。

  主殿寬敞宏大,廊下懸掛新春彩燈,殿內燃著數座鎏金炭火盆,熊熊烈火驅散了室外嚴寒,殿內暖意融融。劉守光端坐主位,一身錦緞蟒袍,腰束玉帶,身形肥碩,面色泛紅,一雙三角眼微微上挑,眉宇間儘是倨傲蠻橫。


  自打被五鎮共尊為尚父,他便認定自己聲威震動河北,各路諸侯皆已懾於幽州兵馬,不敢與之爭鋒。每日裡宴飲不休,沉迷酒色,對待麾下臣屬也愈發喜怒無常。

  聽聞五鎮使節一同登門道賀,他心中得意萬分,當即傳令大開中門,以高規格接待來使。

  不多時,五鎮使節在府中官吏的引導下步入大殿。眾人皆是身著體面官服,手捧賀表,身後隨從抬著一箱箱賀禮,金玉器皿、綾羅綢緞、北疆珍獸皮毛琳琅滿目,堆放在殿側,光華奪目。

  五名使節依次上前,躬身行大禮,言語恭敬至極。

  「我主聽聞尚父榮膺尊號,心中不勝欣喜,特遣小臣遠道而來,奉上薄禮與賀表,恭祝尚父福壽綿長,威鎮北疆!」 為首的王鎔使節聲音洪亮,姿態放得極低。

  其餘四鎮使節也紛紛附和,一連串恭維話語接踵而至,將劉守光的武功、威望吹捧到了極致。

  劉守光端坐高位,身子微微後仰,一手搭在椅扶上,指尖輕輕敲擊,臉上笑意毫不掩飾。他抬手虛扶:「諸位免禮。遠路奔波,一路辛苦了。」

  「能為尚父道賀,我等何談辛苦。」 使節們再度拱手,言辭越發恭謹。

  劉守光見狀心中更是受用,當即下令大排宴席,就在節度府主殿設宴,款待五鎮來使。

  後廚即刻忙碌起來,不多時,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送上案桌,北疆烤肉、陳年佳釀、南北特色果品擺滿長案。殿內絲竹樂聲緩緩響起,一派宴樂昇平的景象。劉守光居於主席,五鎮使節分坐左右,幽州本地文武官員分列兩側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中氣氛漸漸熱烈。

  眾人舉杯交錯,笑語喧譁。

  五鎮使節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開始借著酒意,話裡有話地暗中唆使。

  一名鬚髮微白的使節放下酒盞,看向主位的劉守光,故作感慨地開口:「如今天下大亂,唐室傾頹,四方藩鎮各自割據。強者跨州連郡,南面稱尊;弱者據守一隅,俯首稱王。尚父如今坐擁燕地千里,兵甲數十萬,麾下猛將如雲,北疆諸部無不望風歸附,這般聲勢,僅僅屈居『尚父』之位,實在是太過屈才了。」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微微一滯。

  兩側幽州文武臉色皆是一變,不少人面露不安。

  尚父已是人臣之巔,再往上,便是帝王尊號,此言分明是攛掇僭越,形同謀逆!

  另一名使節連忙接過話頭,順著語氣繼續煽風:「是啊。放眼天下,西蜀王建,偏居一隅尚且建元稱帝,自立一國,盡享帝王威儀。尚父坐擁燕地兩千里沃土,城池堅固,兵馬精強,雄踞北疆,論實力遠勝蜀中。如今四方諸侯皆對尚父敬畏有加,若順勢登極稱帝,建立國號,名正言順統領燕地,豈不是順天應人之事?」

  「尚父威名震河北,百姓傾心,將士用命,此時稱帝,正是萬民所盼啊!」

  幾名使節你一言我一語,表面是稱頌誇讚,實則句句都在撩撥劉守光心底的稱帝野心。

  話語看似委婉,用意卻昭然若揭。

  坐在席間的幽州掌書記乃是朝中老臣,為人正直,深知僭越稱帝乃是滅門大罪。

  聽聞使節一番煽動之詞,再也按捺不住,當即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面色嚴肅地出聲駁斥:「諸位使節慎言!尚父受諸鎮推舉,位列尚父,已是尊榮至極。如今天下名義上仍有唐祚存續,妄議稱帝,乃是大逆不道之舉,還請諸位收回妄言,莫要再胡言亂語,招惹禍端!」

  這名老臣語氣懇切,也是想及時攔住禍事。

  可這番話,卻瞬間掃了劉守光的興致。

  原本聽得飄飄然的劉守光臉上笑意驟然收斂,三角眼猛地一瞪,周身蠻橫戾氣瞬間迸發。他重重一拍桌案,杯盤碗筷叮噹作響,滿堂喧譁戛然而止。

  殿內所有人都被這一聲怒喝震懾,樂聲驟停,樂工也慌忙停手,偌大的殿堂鴉雀無聲。

  劉守光怒視著那名掌書記,厲聲呵斥:「放肆!本座與諸使閒談,何時輪得到你來多嘴?」

  老臣心頭一緊,卻依舊硬著頭皮拱手:「主公,稱帝之事萬萬不可提,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啊!」

  「夠了!」 劉守光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蟒袍隨著動作擺動,他環顧滿堂眾人,聲如驚雷,「當今天下四分五裂,李唐社稷早已名存實亡!天下大勢,本就是大者稱帝,小者稱王。西蜀王建,不過偏安巴蜀一隅,尚且敢立國建元,登基為帝。我劉守光坐擁燕地二千里疆土,城池數十座,帶甲精兵三十萬,雄踞北疆,威懾契丹,難道就比不上一個王建?憑什麼我不能稱帝,割據一方,建號立國!」


  一番狂言脫口而出,狂妄與野心展露無遺。

  殿內幽州文武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所有人都深知劉守光的殘暴性情。

  此人平日裡性情乖戾,刑罰酷烈,為了懲治犯上、犯錯之人,特意打造鐵籠、鐵刷兩大刑具。但凡有人觸怒於他,或是犯下過錯,便會被驅入鐵籠之中,命人在籠外堆柴縱火,以烈火灼燒;或是用鋒利鐵刷,硬生生刷剔皮肉,讓人在極致的痛苦中慢慢死去。幽州上下,無人不懼這等酷刑。

  方才直言勸諫的掌書記此刻面如土色,雙腿止不住地發軟,心知自己觸怒了主公,恐怕難逃酷刑。他連忙屈膝跪倒,連連叩首:「屬下失言,懇請主公恕罪!」

  五鎮使節見火候已到,不願當場鬧出人命壞了全盤計劃,紛紛起身打圓場。一人笑道:「張書記也是心系主公、盡忠職守,方才出言勸阻,也是一片赤膽忠心,還望尚父息怒,切莫責怪忠臣。」

  其餘使節也紛紛附和,輪番勸說。

  劉守光余怒未消,冷哼一聲,斜睨著地上的老臣,半晌才冷冷揮手:「罷了,看在諸位使節求情的份上,今日暫且饒你一命。下次再敢當眾頂撞本座,定叫你嘗嘗鐵籠火烤的滋味!」

  掌書記嚇得渾身冷汗,連連叩首謝恩,慌忙起身退回席位,頭也不敢再抬。

  其餘幽州文武官員親眼目睹這一幕,人人噤若寒蟬。原本心中還有勸諫之意的人,此刻盡數把話咽回腹中。誰也不想淪為階下囚,受那生不如死的酷刑。滿堂臣子低垂頭顱,無人再敢發出半點異議。

  危機消解,宴席的氣氛卻又被使節們重新帶動起來。眾人再度舉杯,輪番向劉守光敬酒,吹捧之詞愈發露骨,句句都在誇讚其功德蓋世,稱帝乃是天命所歸。

  劉守光被一番甜言蜜語哄得轉怒為喜,之前的怒火蕩然無存。

  他開懷暢飲,一杯接一杯陳年烈酒入腹,酒意漸漸上頭,臉頰漲得紫紅,思維越發亢奮,稱帝的念頭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瘋狂滋長。

  他早已不再滿足 「尚父」 這一虛名。在他看來,周邊五鎮遣使示弱、刻意吹捧,便是畏懼自己實力;王建等人割據稱帝,既然旁人做得,他自然也做得。整場宴席,他談笑風生,狂態畢露,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要順勢登基,建立屬於自己的大燕政權。

  宴飲一直持續到深夜,燈火通明的大殿內酒氣熏天。

  待到宴席散去,賓客盡數告辭,劉守光已是酩酊大醉,腳步踉蹌,在貼身內侍的攙扶下,跌跌撞撞走入後宅,倒頭便睡。

  一整夜,薊縣城內看似恢復平靜,可節度府內暗流涌動。文武官員徹夜難眠,人人都清楚,昨日宴席之上主公已然表露心意,稱帝一事,恐怕已是箭在弦上。眾人憂心忡忡,卻懾於劉守光的殘暴,無一人敢暗中串聯勸諫,只能被動等待結局。

  翌日天光大亮,晨霜覆蓋屋頂,幽州節度府的號角按時吹響。

  宿醉的劉守光早早起身,一夜酣眠,酒意雖退,心中的野心卻愈發清晰。他梳洗完畢,換上正式朝服,傳令全體文武官員、各路領兵將領齊聚主殿大堂,召開議事大朝會。

  傳令兵奔走全城,一道道指令下達。不多時,幽州大小文官、各鎮武將盡數趕到節度府,依次列隊進入大殿。眾人心中皆有預感,今日朝會必定非同尋常,人人面色凝重,步履謹慎。

  大殿之內,莊嚴肅穆。

  劉守光端坐正中高位,目光掃過階下群臣,神情威嚴,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待所有人到齊站定,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劉守光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多餘鋪墊,沉聲宣布:「如今天下大亂,唐室衰微,四方諸侯各自立國。我燕地地廣兵強,雄踞北疆,威懾鄰邦。昨日五鎮使節遠道而來,亦勸我順天應人。思慮再三,我決意即日起建元稱帝,建立國號,改元頒朔,統領燕地全境!」

  話音落下,滿堂文武轟然一驚,大殿之內一片騷動。

  所有人雖早有預料,可當這句話親口從劉守光口中說出,依舊心生巨震。

  僭越稱帝,乃是公然叛逆,一旦邁出這一步,便再無回頭之路。幽州從此便是天下眾矢之的,河東晉國、中原梁國、西蜀諸國必然藉機興兵,戰火頃刻便會燒至燕地。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交錯,眼底滿是惶恐與憂慮。可想起昨日宴席上劉守光的暴怒,還有那慘無人道的鐵籠、鐵刷酷刑,沒有一人敢站出來直言反對。

  殿內鴉雀無聲,騷動轉瞬即逝,數百名文武官員、帶兵將領齊齊垂首,整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劉守光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見無一人出言勸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本就擔心有人頑固諫言,如今見眾人懾於自己威勢,噤若寒蟬,心中越發得意。

  他當即下令:「傳我命令,即刻命禮曹主事官員牽頭,遴選良辰吉日,籌備登基大典的一應禮儀、鹵簿、祭天諸事,務必周全齊備,不得有半點疏漏!」

  階下禮曹官員出列躬身領命,聲音微微發顫:「屬下遵令。」

  緊接著,劉守光又繼續下令:「國號已定,便以『燕』為國。如今需要議定新年號,諸位文武各抒己見,擬定年號備選,擇優而用!」

  事已至此,眾人無力回天,只能硬著頭皮行事。

  文武官員紛紛收斂心緒,開始圍繞年號一事議論起來。

  一時間,大殿之內響起細碎的議論聲。有人引經據典,從古籍中挑選祥瑞字詞;有人結合北疆風土、當下局勢擬定名號。一時間,「永興」「顯德」「承順」「隆朔」 等一個個年號被陸續提出,供劉守光挑選。

  有人提議 「永興」,寓意燕國永世興盛;有人推舉 「顯德」,意在彰顯君主德行;還有人建議 「隆朔」,取北疆隆盛之意。

  一個個名號各有寓意,分列在案上,供主上抉擇。

  劉守光拿起一張張謄寫著年號的箋紙,逐一瀏覽,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這些年號或是寓意平庸,或是格局偏小,都沒能入他的眼。他心中自認是順天承運的帝王,所取年號,必須貼合天命、彰顯氣魄。

  翻閱良久,他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一張箋紙之上,上面書寫著應天二字。

  「應天!」 劉守光低聲念誦兩遍,眼中精光乍現,越看越是滿意。

  應天,順應天命之意。

  在他看來,自己登基稱帝,並非一時狂妄,而是上承天命,下順民心,這兩個字恰好契合他此刻的心態。

  他抬手將箋紙拿起,高舉過頭頂,對著滿堂群臣朗聲道:「諸多年號之中,唯有『應天』二字最合我意。從今往後,大燕立國,改元應天!」

  「吾皇英明!」 事已至此,群臣無可奈何,只能齊齊躬身,依照禮制山呼朝拜。

  呼喊之聲整齊劃一,迴蕩在整座大殿之中。

  劉守光端坐帝位,仰面大笑,笑聲狂妄張揚。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藩鎮節度使,也不是什麼虛名尚父,而是大燕開國皇帝。他沉浸在稱帝的狂喜之中,全然沒有察覺,自己已經一步步踏入晉王李存勖等人布下的陷阱。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當日便從幽州節度府傳遍薊縣,繼而迅速擴散至燕地各州縣。劉守光僭號稱帝、建立大燕、改元應天的消息,很快便通過各路斥候,傳向四方藩鎮。

  遠在太原的李存勖接到探報,嘴角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

  一切皆如預料,劉守光驕狂失智,果然主動遞上了出兵的大義名分。河東上下厲兵秣馬已久,討伐幽州的大軍,已然蓄勢待發。

  而幽州城內,稱帝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修築帝壇、打造帝王冠冕、籌備祭天禮器、演練皇家鹵簿,整座城池看似一片忙碌的開國氣象。可浮華表象之下,恐懼與不安早已瀰漫在官吏、將士與尋常百姓心頭。

  人人都清楚,一場席捲北疆的大戰,已然因為這場荒唐的稱帝鬧劇,不可避免地到來。

  劉守光依舊沉浸在帝王美夢之中,日日宴飲作樂,暴虐驕橫更勝從前。他全然不知,自己這座倉促搭建的大燕江山,從立國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搖搖欲墜,只待河東鐵騎揮師北上,便會轟然崩塌。

  凜冽北風依舊盤旋在幽州上空,捲起漫天寒雪。燕地的狂焰已然燃起,一場決定北疆命運的戰火,正在風雪裡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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