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戲子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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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時間一晃而過。

  隨著進入十二月,天氣愈發寒冷。

  深冬時節,洞庭湖畔寒風終日呼嘯。

  凜冽北風卷著湖面水汽,吹得岸邊連片枯葦伏倒在地,枝條瑟瑟震顫,寒氣穿透衣衫,直侵肌理。

  荊南之地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各方勢力暗流奔涌。

  巴陵城內軍政事務、城外軍營整訓雙線並行,伐朗備戰的節奏一日緊過一日。洞庭西城碼頭之上,今日卻少了軍營的肅殺,多了幾分兒女惜別的柔婉氛圍。

  這座臨水碼頭是巴陵水陸咽喉,青條石鋪就的堤岸被經年湖水與冬霜浸得濕滑泛白。

  一艘體量寬大的官船穩穩泊於主泊位,烏木船身打磨得油亮,艙門雕著簡約雲紋。船舷兩側分列數艘小型水師戰船,帆檣林立,甲士按刃肅立,玄山都牙兵沿著碼頭要道層層布防,往來商旅、貨運舟船盡數繞行,整座碼頭清寂肅穆,專為送別留出一片天地。

  劉靖褪去節度使的威嚴戎裝,身著一襲月白錦面常服,外罩深色棉披風。

  朔風掀動衣擺,他卻渾然不覺,目光牢牢落在身前女子臉上,抬手穩穩握住林婉纖細的手掌。她掌心微涼,想來是久立風中所致,劉下意識便微微收攏指節,試著以掌心暖意相護。

  「此去水路迢迢,湖面風大浪急,晝夜溫差極大。」 他語聲溫和,字字皆是叮囑,「艙中炭火記得常添,入夜務必關好門窗,莫貪湖上風露。一路行船慢行,不必急於趕路,待到豫章安頓妥當,第一時間遣人遞來平安書信,也好讓我放下心來。」

  林婉眉眼間凝著淡淡離愁,連日相伴一朝別離,心中滿是不舍。

  她反手輕輕回握,指尖觸到對方溫熱的掌心,心緒稍定,柔聲勸道:「夫君只管安心處置軍政、營中諸事。隨行護衛、僕役與隨行大夫一應俱全,一路斷然不會有差。倒是你,連日連軸轉,白日巡閱營伍,深夜批閱文書,時常熬至夜半。千萬記得按時用膳,入夜早些安歇,切莫為了公事透支身子。」

  二人四目相對,眼底皆是牽掛。

  周遭侍從、侍女盡數垂首靜立,無人敢打擾這份溫存。

  幾句家常叮囑說罷,林婉淺淺福身,最後回望一眼,轉身踏上登船的木質踏板。

  腳步輕緩走上甲板,她扶著雕花船欄駐足回望。

  碼頭之上,劉靖的身影立在寒風裡,身姿挺拔如松。

  官船緩緩解纜,艄公撐篙離岸,船體一點點向湖心漂移。岸邊的石堤、樓宇、人影不斷向後退去,輪廓由清晰漸漸模糊,最後縮成一枚小小的墨點,徹底消融在水天之間。林婉久久佇立,直到再也望不見半點蹤跡,才悠悠嘆了口氣。

  「小姐,湖上寒風愈發凌厲,快回艙內歇息吧。」 貼身婢女清荷捧著厚絨披風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為她披在肩頭,又將領口束緊,隔絕四下冷風。

  林婉頷首,轉身走入船艙。

  艙內布置素雅恬淡,並無奢華陳設。四壁嵌著淺色木飾,地面鋪著厚實羊毛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一側擺著書案,案上碼著數卷詩文、雜記,旁側立著一盞琉璃燈。

  內側設一張軟臥藤榻,榻邊安放著黃銅炭盆,炭火燃得正旺,暖氣流淌全屋,驅散了行船的寒涼。

  林婉斜倚在藤榻之上,懷中抱一隻鎏銅裹布湯婆子,暖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隨手取過一卷閒書翻看,書頁輕翻,船身隨著水波微微輕晃,本是安逸閒適的光景。可沒過片刻,她忽然眉頭一蹙,心口猛地泛起一陣酸膩的翻湧,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咽喉。

  她慌忙抬手捂住唇,身子微微前傾,接連幾聲乾嘔,胸腔陣陣發悶。

  清荷見狀大驚,連忙快步上前,伸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滿臉焦灼:「小姐,您這是怎麼了?莫是方才在船頭吹了冷風染了風寒?還是方才用的點心不合胃口?」

  一陣反胃過後,不適感緩緩褪去。

  林婉臉色略略泛白,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虛弱:「無事,想來是船身顛簸,有些暈船罷了。」

  「暈船?」

  清荷面露疑惑,歪著頭細細回想,「可是,小姐以往從未有過暈船的狀況。況且此番從豫章趕來巴陵,一路行船也有顛簸,您也安然無恙,今日怎會突然不適?」

  一語點醒夢中人。

  林婉心頭陡然一動,下意識抬手輕輕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一頓。她默默掐算時日,結合近日身體細微的慵懶、胃口變化,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船艙之內瞬間安靜下來,主僕二人對視一眼,目光里皆是意外與隱隱的期許。

  「不行,萬萬不能大意!」 清荷反應過來,語氣急切,「船上隨車便帶著坐堂大夫,我這就去請他入艙把脈,仔細查驗一番!」

  林婉本覺得路途之上不必小題大做,可身子干係重大,沉吟片刻還是點了頭。

  不多時,鬚髮花白的老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老者行醫數十載,步履沉穩,行禮過後便請林婉靜坐調息,三指搭在腕上,凝神細辨脈象。

  艙內鴉雀無聲,唯有炭火噼啪輕響。

  片刻之後,老大夫眉眼舒展,拱手笑道:「恭喜夫人!脈象滑實沉穩,乃是有孕之兆,算時日已有兩月有餘。胎相安穩,只需一路靜養,避風寒、忌勞累、少動氣便可。」

  清荷當場喜形於色,連連道賀林婉抬手輕撫小腹,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笑意,心中又驚又喜。

  細細推算日子,受孕之時,恰好是她抵達巴陵的第三日。兜兜轉轉,竟在別離之際迎來這份驚喜。她定了定神,溫聲向老大夫道謝,又吩咐清荷取來銀兩作為診資。

  老大夫再三道喜,叮囑數句安胎禁忌,便提著藥箱躬身退了出去。

  待大夫離去,清荷按捺不住喜悅,提議道:「小姐,船才駛出不遠,岸邊還有快船隨行。不如即刻差人折返巴陵,將這等天大喜事告知節帥,也好讓他一同歡喜!」

  林婉輕輕搖頭,眼底笑意溫婉:「不必這般來回折騰。水路往返耗費時日,還容易驚動旁人。安心趕路,待到順利抵達豫章,寫平安家書之時,再將此事一併寫明便是。」

  清荷雖滿心歡喜,卻也依了主子的心意,不再多言。

  船艙暖意融融,行船悠悠向前,一份藏在旅途深處的喜悅,靜靜伴隨著前路漫漫行程。

  ……

  同一時刻,巴陵城郊近郊大營。

  凜冽寒風橫掃寬闊校場,捲起地上細碎枯草,在空中打著旋兒飛舞。

  五千蠻僚出身的狼軍早已列隊完畢,一道道長陣筆直延伸,望不到頭尾。經過半月休整與初步操練,這群昔日散漫的山野青壯,已然褪去初入軍營的粗野隨性。

  眾人統一身著粗布軍衣,挺立寒風之中,身姿如松,隊列整肅,再不見往日喧譁嬉鬧之態。

  阿古站在本隊前列,脊背挺得筆直,雙腳微分穩穩紮地,嚴格恪守軍姿。

  冬日寒風如冰刃般刮過臉頰,他兩側顴骨被吹得通紅,鼻尖凍得發酸,耳尖更是一片麻木,幾乎失去知覺。自入營以來,每日天未亮晨號便響徹營區,跑操、站軍姿、練隊列輪番上陣,午後還要專攻全新小隊戰術,日日辛勞,早已成了常態。

  身旁的愣子同樣繃直身軀,目視前方不敢有半分異動。

  他牙關微微打顫,兩條胳膊僵在身側,十指悄悄蜷縮活動,試圖驅散凍意。

  趁著巡查校尉走遠、高台之上的姚彥章目光未掃來的間隙,他側過臉,壓低嗓音用氣音嘟囔:「阿古哥,這風也太蝕骨了,站這大半日,我手腳都凍得沒知覺,再熬下去怕是連兵器都握不住了。」

  阿古眼角餘光掃過高台。

  姚彥章一身鐵甲披身,立於校閱高台正中,身姿沉穩,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

  數名校尉沿著隊列來回巡走,目光銳利,但凡有人站姿歪斜、交頭接耳,立刻會上前厲聲訓誡。

  他不敢出聲應答,只偏過頭,用極低的聲音安撫:「再忍片刻,食鼓快要響了,熬過這一陣就能吃上熱飯。」

  一聽 「熱飯」 二字,愣子原本蔫耷的精神瞬間一振,凍僵的身子仿佛都多了幾分力氣。

  半月軍營生活,磨去了野性,也改變了眾人的生活常態。

  深山之中,他們常年食不果腹,一日兩餐多是稀得見底的雜糧粥。而在軍中大營,後勤嚴格執行統一供餐制度,一日三餐頓頓是紮實麥飯,配菜雖簡單,卻管飽管夠。

  操練再苦、寒風再烈,一想到熱騰騰的乾飯,所有人心中便有了盼頭,再是難捱,也覺得能忍受。

  這就是打一大棒,給個甜棗。

  士兵操練狠了,必然心有怨氣,若是再缺衣少食,時日久了,兵變是遲早的事情。

  須知,唐末亂世可不比其他時候,士兵造反那簡直就是吃飯喝水一樣稀疏平常。


  劉靖麾下風林火山四軍,走的是精兵路線,操練向來都無比辛苦,之所以這麼久都沒有士兵鬧事,靠的就是一日三頓乾飯!

  這年頭,一天有三頓乾飯吃,就是大冬天讓他們泡水裡都不帶皺一下眉頭的。

  阿古目光掃過身前身後的同隊士卒。

  大家來自不同山寨,往日偶有隔閡,如今同吃同住、同訓同練,隔閡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慢慢消融。

  每日午後,姚彥章都會親自帶隊演練三三制新戰術:以三人為一小隊,三個小隊編成一中隊,三個中隊為一大隊,小隊之間分工明確,有人遠射、有人近戰、有人掩護,不再沿用中原大軍的厚重方陣,完全貼合十萬大山密林交錯、地形複雜的作戰環境。

  起初眾人難以理解,一遍遍重複走位、配合、掩護,動作枯燥又勞累。

  可練得久了,大家漸漸發覺,這種小隊戰法靈活多變,進可突襲、退可防禦,遠比大陣更加適配山林地形。

  隊列里不少人都和愣子一般,默默掐算著時辰,耳朵朝著營區伙房的方向張望。空氣中已然隱隱飄來飯菜的香氣,混雜著穀物與野菜的質樸味道,勾得腹中飢腸轆轆。

  不多時,雄渾厚重的食鼓如期響起。

  「咚 —— 咚 —— 咚 ——」

  鼓聲沉穩綿長,穿透呼嘯寒風,傳遍整座校場。

  「解散,用飯!」

  列隊的士卒們齊齊鬆了口氣,緊繃的身軀緩緩舒展。

  愣子活動著僵硬的脖頸與手臂,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腳步不自覺往前挪動。阿古整肅隊伍,按照次序帶隊前行,眾人秩序井然,朝著伙房方向穩步走去。

  高台之上,姚彥望著下方有序行進的隊伍,神色沉靜。

  厚重悠長的食鼓聲還在營區上空迴蕩,五千狼軍循著既定路線,分成十餘路長隊,井然有序地朝著連片草棚食堂緩步前行。

  經過半月軍營打磨,這群出身深山的蠻僚子弟早已褪去初時的散漫頑劣,哪怕腹中早已飢腸轆轆,隊列依舊排布齊整,無人推搡爭搶,唯有腳下步履沉穩,朝著飯香瀰漫的方向穩步挪動。

  阿古與愣子並肩走在隊伍中段,二人熟門熟路地順著人流向前。

  連日三餐皆是這般有序排隊打飯,一舉一動早已形成習慣。寒風掠過隊伍縫隙,捲起地上細碎塵土,可眾人目光大多望向前方的十八個打飯檔口,鼻尖不停捕捉著空氣中混著麥香與豆鮮的溫熱氣息,腹中飢意愈發濃烈。

  隊伍緩緩前移,前方檔口的景象漸漸清晰。

  不少士卒已經打完餐食,各自端著兩隻粗陶大碗轉身離去。一隻大碗滿滿當當盛著金黃麥飯,顆粒飽滿紮實;另一隻小碗裡則盛著瑩白的豆腐湯,湯水冒著騰騰熱氣,表面浮著一層薄亮油花,嫩白的豆腐塊沉在湯底,隱約還點綴著幾星翠綠蔥花。

  愣子一眼瞥見熱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下意識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意外與欣喜:「阿古哥!快看,今日居然有豆腐湯!」

  連日來食堂配菜多是風乾野菜與醃菜,口味單調,能在數九寒天喝上一碗熱湯,對眾人而言無疑是一樁美事。

  阿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著那翻滾的熱氣,嘴角也不由自主牽起一抹淺淡笑意。朔風連日呼嘯,一上午的軍姿站下來,人人四肢都被凍得發僵,此刻望著冒著熱氣的豆腐湯,連心底的寒意都淡去幾分。

  「是啊,天寒地凍的,有碗熱湯暖身子,著實是件美事。」

  說話間,二人已然行至檔口跟前。

  掌勺的伙夫手法嫻熟利落,手腕起落間,先將沉甸甸的麥飯盛滿大碗,又拿起長柄湯勺,舀起滾燙的豆腐湯注入小碗,分量拿捏得均勻適中。

  阿古與愣子依次接過碗筷,對著伙夫道了聲謝,便轉身離開打飯區。營地里的士卒都心照不宣,不約而同湧向食堂北側的牆根地帶 —— 這裡背靠土牆,能遮擋呼嘯北風,是整片營區最暖和的就餐位置。

  二人尋了一處平整空地,盤腿坐了下來。

  阿古先端起那碗豆腐,湊近吹了吹升騰的熱氣,小口抿下一大口。滾燙的湯汁順著喉嚨緩緩滑入腹內,暖意瞬間順著五臟六腑蔓延開來,順著血脈流轉至四肢百骸。方才在寒風中佇立兩個時辰凍僵的手腳,一點點恢復知覺,發麻的指尖漸漸靈活,連緊繃的筋骨都鬆弛下來。

  一旁的愣子早已按捺不住,捧著麥飯大口扒嚼起來。


  粗糲的粗糧混著粟米、黃豆,嚼起來滿口谷香,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幫子不停鼓動。

  至於麥飯里偶有硌牙的沙石,則直接被忽略了。

  接連吞下數口飯食後,他才放慢動作,放下碗筷,臉上掛著不解的神情,湊到阿古身旁低聲發問:「阿古哥,我心裡一直犯嘀咕。上陣拼殺、演練陣型,這些我都明白,練好了才能打贏仗。可咱們每日天不亮就出來站軍姿,一動不動在寒風裡戳上兩個時辰,跟木樁子似的,凍得人手腳都不聽使喚,我實在想不通,練這個到底有啥用處?」

  在愣子的認知里,山林爭鬥、狩獵搏殺,講究的是身手矯健、進退迅捷,從沒有這般長時間靜立不動的練法。

  半個月下來,每日重複枯燥的站姿,他心裡積攢了不少疑惑,如今趁著吃飯的空檔,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阿古放下湯碗,抬手抹了抹嘴角,略一思索後緩緩作答:「我也說不出其中的門道。姚將軍是何等人物,南征北戰多年,見識遠非我們能比,軍營定下的每一條規矩、每一項操練,必然都有深意。我們只需安心聽從號令,踏踏實實幹好分內事就夠了。」

  他身為寨主之子,心性遠比愣子沉穩。

  雖然同樣不解軍姿的作用,但他清楚,這支新軍從編制到戰法,全是劉靖與姚彥章精心謀劃的結果,斷然不會做無用功。愣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糾結此事,重新埋頭,繼續大口享用飯菜。

  牆根之下,數千士卒錯落坐定。

  整片就餐區安安靜靜,只餘下碗筷碰撞的輕響與咀嚼聲。冬日暖陽穿過風隙,落在眾人身上,伴著熱飯熱湯的暖意,一派安穩祥和。

  與此同時,食堂之外,校場西側的主將營帳內,卻是另一番靜謐光景。帳門厚實,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凜冽寒風,帳中央立著一具青銅炭盆,炭火燒得通紅,融融暖意填滿整座帳幕。

  按照軍中規制,即便是統兵將領,也不得私自享用珍饈,姚彥章日常飲食與普通士卒同源,吃的也是營中統一調配的大鍋飯。唯一的不同,便是他無需露天就餐,得以在專屬營帳中用飯。帳內一側擺放著一張簡易木案,案上擺著一碗麥飯、一碟醃菜,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豆腐湯,皆是標準軍餐,樸素卻管飽。

  姚彥章端著碗筷,進食節奏不疾不徐。

  多年軍旅生涯,早已讓他習慣了軍中粗簡飲食。

  用餐間隙,他隨手將一冊線裝簿冊攤開在案上。這是他親手繪製批註的三三制戰術手冊,紙頁上用濃墨勾勒出各式小隊陣型,三人為一小隊、三小隊成一中隊的人員排布、攻防站位標註得一清二楚,旁邊還用小字備註了山地密林、溝壑峽谷等不同地形下的戰術應變之法,以及手弩、橫刀、圓盾遠近兵器的配合要點。

  他一邊扒著飯,一邊目光落在圖譜之上,結合這幾日士卒操練的實況,在空白處不斷增補細節,反覆推敲陣型銜接的漏洞。連日來全身心撲在新軍訓練上,每一處戰術細節他都力求打磨到極致。

  就在姚彥章凝神思索之際,帳簾忽然被人輕輕掀開。一道挺拔身影邁步而入,門外的寒風順勢鑽了進來,吹得帳內燭火微微搖曳。

  姚彥章聞聲,當即放下手中碗筷與筆墨,整肅衣衫,快步起身拱手行禮:「末將參見節帥!」

  來者正是劉靖。

  他方才巡遍整個校場與營區,查看了各處值守、士卒狀態,順路前來了解狼軍的訓練進度。劉靖抬手虛扶,語氣隨和淡然:「免禮,不必拘禮。你繼續用餐就好,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說罷,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自然落在那本戰術手冊上,掃過一幅幅陣型圖解與密密麻麻的批註,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姚彥章直起身,並未再拿起碗筷,側身垂立,靜待問詢。

  帳內炭火噼啪輕響,氣氛沉靜而鄭重。

  劉靖收回目光,正視著姚彥章,開門見山詢問核心要務:「狼軍入營操練已有半月,整體狀態如何?三三制戰術的演練,推進得還順利嗎?」

  「回節帥。」

  姚彥章神色一凜,條理分明地據實回稟,「半月時日下來,五千蠻僚子弟已然徹底適應軍營作息與規矩。往日山野部族散漫無拘的習性收斂大半,如今集結、列隊、聽令都井然有序,全軍的紀律性一日勝過一日。目前全軍已經完成單兵基礎訓練,正式轉入三三制小隊合練。」

  他頓了頓,繼續詳述操練細節:「狼軍士卒自幼生長於深山,天生熟悉複雜地形,對靈活多變的小隊戰法接受極快。如今各伍、各隊分工明確,遠射弩手、近身刀盾兵配合愈發默契。依末將估算,再過半月,隊伍便可完全磨合到位,屆時便能拉開陣勢,開展野外實景實戰操演,檢驗平日操練的成果。」


  劉靖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五千出身山野的新兵,短短半月便能塑造成如今的模樣,遠超他最初的預期。這支狼軍是開春進軍十萬大山、清剿雷彥恭的核心力量,戰術適配、軍心穩固,便是制勝的根基。

  「好。」

  他語氣沉穩,目光望向帳外連綿營帳,「實戰演練務必貼近山林實景,多模擬伏擊、遭遇、穿插等山地常見戰局,查漏補缺、打磨短板。這支狼軍是我荊南插向十萬大山的一柄尖刀,容不得半點疏漏。你全權統籌,有任何需要隨時通報於我。」

  「末將遵令!」 姚彥章躬身領命,神色愈發堅定。

  帳外寒風依舊呼嘯,營區裡的就餐聲響漸漸淡去,新一輪的操練號角即將響起。巴陵城郊大營之內,五千狼軍在深冬寒風中日夜淬鍊,陣型、戰術、軍心一點點走向成熟。

  湘南大地的大戰帷幕,正伴隨著冬日流逝,緩緩拉開。

  ……

  殘冬臘月的太原,朔風裹挾著細碎雪沫,整日在街巷間呼嘯盤旋。

  天地間一片素白,寒意浸透磚石瓦礫,連王府高大的圍牆都仿佛凝著一層冷霜。

  晉王府後園的戲樓卻是另一番天地,這裡是李存勖平日最愛流連之處,為隔絕風雪,整座戲樓四周垂下數重厚實雲錦帷帳,層層疊疊將寒風攔在帳外。

  樓內地面鋪設厚羊毛地毯,四角分列四座三足青銅大火盆,盆中炭火燒得通紅,火星偶爾噼啪輕跳,融融暖意填滿每一處角落,與室外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兩個世界。

  戲台上雕梁繪彩,描金紋飾在燈火下流光溢彩。數十名優伶早已粉墨登場,旦角水袖翻飛,生角步履鏗鏘,琴師、鼓師端坐檯側,絲竹管弦、鑼鼓梆子交織成婉轉悠揚的曲調。唱腔時而高亢蒼涼,時而柔婉纏綿,一曲古戲唱得跌宕起伏,縈繞在樓宇之間。

  李存勖端坐戲台正前方的楠木主椅上,一身暗紋錦緞常服,外罩銀狐軟裘,周身不見半點藩王征戰的肅厲之氣。

  他本就痴迷音律戲曲,自戰事短暫停歇,便日日泡在此處。

  此刻聽得入神,腳尖跟著鼓點輕輕點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椅扶,眼神緊緊鎖在台上伶人的一舉一動上,臉上滿是沉醉痴迷。

  一曲行至高潮,唱腔陡然拔高,李存勖按捺不住心中興致,猛地從座椅上起身。

  不等身旁侍從反應,他大步跨上檯面,笑著向一眾優伶抬手示意。台上伶人皆知晉王癖好,連忙側身相讓,有人趕忙取來配套戲冠、戲袍遞上。李存勖隨手接過行頭,也不顧身份尊卑,當著眾人的面利落穿戴起來。

  錦戲袍披在身上,彩面簡單勾勒,片刻間,昔日執掌河東雄主,便化作戲中人物。

  他亮開嗓子應聲合唱,嗓音清亮通透,腔調拿捏得有模有樣,舉手投足間模仿戲中身段,一顰、一轉身、一甩袖,皆是韻味十足。

  台上台下樂聲相和,原本的劇目臨時變作同台唱和,整座戲樓里一派嬉樂昇平,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台下侍從、內侍垂手立在兩側,無人敢上前驚擾,只任由自家主公沉浸在這份玩樂之中。

  就在戲台樂聲最盛之時,王府正門方向,兩道身影踏雪而來。

  老將周德威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還沾著戶外的雪沫,凜冽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深深溝壑。

  這位追隨李克用、李存勖兩代主公的肱骨老臣,半生戎馬,刀尖上討生活,眼中永遠只有營壘、兵馬、疆土與敵寇。他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帶著沙場老將的厚重氣勢,還未走近戲樓,婉轉的戲曲聲便穿透帷帳,鑽入耳中。

  周德威眉頭當即一蹙,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溝壑縱橫的臉龐上凝起濃重的憂慮。

  身旁的李嗣源緊隨其後。

  他未披重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佩劍,身形挺拔沉穩。常年統兵讓他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可聽見戲樂之聲,再望見戲樓外層層帷帳遮蔽風雪、內里暖意融融的模樣,眉宇間也悄然染上幾分無奈。

  二人奉軍務要事前來求見,本以為晉王在書房理事,萬萬沒料到會在後園戲樓撞見這般景象。

  掀開外側帷帳,緩步走入樓中,撲面而來的熱浪裹挾著脂粉與絲竹的氣息,與室外凜冽寒風形成強烈反差。

  抬眼望去,戲台之上,本該運籌軍政的晉王李存勖,正混在一眾優伶之間,同台唱曲作樂。錦袍舞動,唱腔相和,一派安逸嬉鬧的場面,看得周德威心口一陣發悶。


  他駐足原地,雙手不自覺按在腰間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著戲台。

  南有偽梁虎視眈眈,年年整軍備戰,伺機北上;北有契丹鐵騎不時越過邊境劫掠,燒殺擄掠,邊民苦不堪言;東側幽州劉守光日漸驕橫,野心昭然若揭,四方強敵環伺,河東正是枕戈待旦、厲兵秣馬的緊要關頭。

  可身為一方霸主的李存勖,卻置軍國大事於不顧,拋開身份與士卒,整日流連戲樂,甚至親自登台與優伶為伍。

  周德威心中又急又痛,想即刻上前出聲制止,可礙於君臣名分,終究按捺住腳步。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氣息在胸腔里翻湧,滿頭花白的鬚髮隨著心緒起伏微微顫動,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李嗣源站在周德威身側,目光平靜地掃過戲台之上的景象,神色複雜。

  他理解李存勖身居高位,偶有消遣本是人之常情,可這般不分場合、不分身份,沉溺戲曲、荒廢時日,實在太過不妥。

  但他性子較之周德威更為內斂,知曉老將軍性情剛直,也明白此刻打斷正在興頭上的李存勖,只會適得其反。於是他輕輕抬手,暗中拉了拉周德威的衣袖,示意二人暫且靜候。

  二人並肩立在樓內偏角的廊柱之下,成為這片嬉鬧氛圍里格格不入的兩道身影。

  周遭的內侍、伶人都察覺到了兩位重臣的到來,樂聲依舊,可不少人目光頻頻偷瞄過來,氣氛隱隱有幾分微妙。台上的李存勖全身心投入在戲曲之中,唱得酣暢淋漓,時而放聲長歌,時而配合身段比劃,自始至終都沒有留意到站在廊下等候的兩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折戲緩緩走向尾聲。婉轉的唱腔漸漸停歇,鑼鼓聲慢慢歸於平靜。

  李存勖唱到盡興,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薄汗,臉上笑意盎然,神情舒展至極。他揮手和一眾優伶說笑兩句,這才卸下戲袍,大步走下台,重新坐回主位之上。

  坐定之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高聲笑道:「痛快!連日緊繃心神,今日一曲唱罷,只覺通體舒暢!」

  話音落下,他目光流轉,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等候許久的周德威與李嗣源。見到二人一身裝束,顯然是剛從軍營趕來,李存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並無愧疚,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開口問道:「二位一同前來,可是營中有軍務稟報?」

  周德威見戲樂停歇,不再隱忍,當即跨步出列,上前拱手行禮,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沉肅,直言進諫:「大王。如今四方不寧,絕非耽於享樂之時。南有朱友珪把持的偽梁,兵甲雄厚,日夜覬覦河東疆土。北有契丹蠻夷,年年南下劫掠,邊境不得安寧。東側幽州劉守野心漸長,驕橫跋扈,隱患重重。外患環伺,大軍正是厲兵秣馬的關鍵時刻。還望大王收斂戲樂之心,遠離優伶,專心打理軍政要務,莫因閒趣誤了大事。」

  這番話言辭懇切,句句都是肺腑忠言。

  可李存勖聽罷,臉上笑意未消,擺了擺手,語氣滿是不以為意:「周將軍多慮了。本王不過是閒來無事,借著戲曲打發辰光,放鬆心神罷了,何來沉迷一說?軍中諸事有諸將操勞,自有章法,不必這般小題大做。」

  周德威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還想再勸。

  一旁的李嗣源見狀,也跨步出列,神色肅然,語氣多了幾分懇切:「大王,臣斗膽再進一言。先王在世之時,畢生夙願便是掃平偽梁、收復河山,光復大唐。臨終之際仍殷殷囑託,望大王勵精圖治,完成未竟大業。如今先王遺音尚在,四方強敵未滅,大王怎能日日流連戲樂?還請勿忘遺志,以家國為重。」

  提及先王李克用,李存勖臉上的散漫終於淡去幾分。

  李克用於他而言,既是生父,也是河東的精神支柱,先王遺願是他無法公然漠視的由頭。他心知兩位老臣皆是忠心為國,尤其周德威是跟隨兩代主公的元老,勞苦功高,不便當眾駁斥。

  於是他收斂神色,故作端正地說道:「二位將軍所言有理,本王記下了。往後定會多加克制,不會一味沉迷玩樂。」

  這話聽著是應允,可眼底卻毫無悔改之意。

  在他心中,不過是被老臣念叨幾句,表面敷衍應付罷了。只當二人太過刻板,事事都上綱上線,心底依舊覺得不過是閒暇取樂,算不上什麼過錯。

  周德威與李嗣源皆是識人老練之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不以為然,知道這番承諾只是表面功夫。二人相視苦笑,心知此刻再多規勸也是無用,只能暫且壓下心中憂慮,轉入正題。

  「大王,我二人今日前來,確有一樁軍中要事稟報。」 李嗣源沉聲開口,「近日巡查糧草倉儲,發現鎮守邊地的李嗣弼暗中剋扣、貪墨軍中糧秣。軍中士卒口糧本就緊俏,此事在營中已然傳出不少怨言,軍心頗有浮動,不得不向大王據實奏報。」


  李嗣弼是李克修的長子。

  李克修身為李克用堂弟,與李存勖同族至親,生前忠心耿耿,勞苦功高,數年前病逝後,李存勖念及這份親情與舊情,對其子李嗣弼多有偏袒關照,處處加以庇護。

  聽到這個名字,李存勖臉上的神色頓時微妙起來。

  貪墨軍糧乃是軍中重罪,按軍法當嚴懲不貸,可面對自家這位堂弟,他第一念頭便是護短。

  他沉吟片刻,語氣放緩,打起了和稀泥的主意:「原來是這件事。嗣弼年少行事不穩,一時糊塗犯下過錯,情有可原。軍糧乃是全軍命脈,此事確實不能姑息。這樣吧,我會派人將他召回問責,依規加以懲戒,追回貪墨糧草,當眾向全軍說明,給諸位將士一個交代。」

  話語說得公允,可明眼人都能聽出其中的回護之意。沒有提及重罰,只以 「年少糊塗」 為由開脫,所謂懲戒,想來也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周德威與李嗣源心中瞭然。

  二人都清楚李存勖念及宗族情誼,刻意偏袒親族。軍法面前一旦徇私,往後軍紀必然鬆弛,可君主心意已決,他們身為臣下,也不便再三強求,更不能硬逼著君王懲處至親。

  無奈之下,二人只能拱手領命:「臣等遵大王旨意。只望此事妥善處置,安撫軍心。」

  「放心便是。」 李存勖擺了擺手,重新恢復了鬆弛神態,揮手示意二人退下,「軍中事務勞煩二位多費心,若無其他要事,便各自回營理事吧。」

  周德威與李嗣源再度行禮,轉身走出戲樓。門外寒風依舊呼嘯,二人並肩走在王府廊道上,一路沉默。

  「大王耽於戲樂,又徇私護短,長此以往,河東堪憂啊。」 周德威望著漫天風雪,低聲長嘆,語氣滿是憂憤與無奈。

  李嗣源面色凝重,緩緩搖頭:「如今多說無益。眼下幽州劉守光日益狂悖,正是我軍可乘之機。當務之急,還是先穩住軍心,整肅兵馬,籌備東征。至於君王心性,只能徐徐圖之。」

  風雪落在二人肩頭,寒意徹骨。王府戲樓之內,絲竹之聲再度緩緩響起,李存勖又一次沉浸在戲曲樂事中。

  河東表面看似安穩,內里卻已埋下隱患。而朝堂之上,另一盤謀劃已然悄然鋪開。此前議定的計策即將落地,郭崇韜暗中聯絡成德節度使王鎔、義武節度使王處直,授意二人遣使前往幽州,刻意吹捧、煽動劉守光稱帝。

  一旦劉守光公然建國立號,便是僭越叛逆之舉,李存勖便可手握大義名分,名正言順興兵討伐。

  太原城內,一面是君王沉迷聲色、臣下苦心勸諫而無果,一面是謀臣運籌帷幄、厲兵秣馬。河東的兵馬利刃,已然悄悄對準了幽州方向。一場席捲北方的大戰,正在風雪之中,一步步醞釀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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