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三三制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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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完職,一身疲憊的姚彥章眼見窗外天色漸晚,正打算起身告辭。

  「彥章且留步。」

  劉靖卻叫住他,嘴角含笑道:「這段時日你連日奔波操勞,辛苦至極。天色已晚,今夜不必回軍營,隨我一起用飯,在府上好生歇息一夜。」

  姚彥章聞言微怔,隨即連忙拱手躬身,神色恭謹:「末將多謝節帥厚愛!」

  他心中瞭然,劉靖素來行事極簡、不喜鋪張奢靡,絕非無事設宴、虛耗排場之人。此番單獨留他夜宴,並無旁人作陪,必然是有要事私談、暗中排布,絕非尋常犒勞用餐這般簡單。

  心念至此,姚彥章斂去周身疲憊,肅整衣甲,緊隨劉靖身後出了書房,步入節度府內室偏廳。

  果不其然,廳內並無盛大宴席、珍饈羅列,全然沒有諸侯將帥宴請下屬的奢華排場。房間乾淨雅致、窗明几淨,正中設一張方木小案,案前僅置兩座席位,一主一賓、兩兩相對,極簡素淨、落落大方。

  案上簡簡單單擺著四五樣菜餚,皆是家常精緻的時令吃食:一盤醬鹵嫩雞、一碟清蒸鮮魚、一缽清炒時蔬、一碗滷味干脯,另有一碟醃製小菜佐餐。

  葷素搭配得當,熱氣裊裊升騰,擺盤整潔細緻,香氣清淡雅致,不鋪張、不奢靡,卻遠比軍營粗食精細豐盛。

  案側立著一具小巧精緻的銅製溫酒小爐,炭火微微灼燒、暖意融融。爐上坐著一把細頸陶酒壺,壺中盛著醇厚黃酒,壺口微微冒起細碎熱氣。案邊白瓷小碟中,整齊擺放著切好的薑絲、去核青梅,皆是冬日溫酒的絕佳佐料。

  自古上層士族、將帥文人飲酒,皆循時節規矩:夏日天熱燥盛,多飲清甜果酒,搭配冰魚解暑潤燥、清爽適口。冬日天寒地凍、氣血凝滯,必飲醇厚黃酒,且需文火慢煮,佐以薑絲驅寒、青梅提香,褪去酒中凜冽寒氣,入口溫潤綿長,暖身養心、適配冬夜。

  正所謂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黃酒喝的是雅致,是微醺的感覺。

  侍女輕手輕腳入內,將黃酒壺穩穩架在溫爐之上,添入少許薑絲與青梅,隨後躬身退下,闔上廳門,將外界風聲與喧囂盡數隔絕,留給二人一處私密閒談的靜謐天地。

  一室靜謐,燈火搖曳,暖融融的火光映著木案菜餚,驅散了冬夜的寒涼。

  劉靖抬手示意姚彥章落座,自己隨之安然坐定,抬手示意他不必拘謹:「此間無外人,無需拘禮,坐。」

  「是。」姚彥章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恭謹,卻無半分緊繃侷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靖伸手輕扶酒壺,感受著壺身傳來的溫熱暖意,目光溫和,率先開口,並未談及軍務、未提戰事,反倒說起家常溫情,語氣懇切體恤:「家中妻兒老小皆留在衡州,無人照拂、獨自度日,想來也是不易。近來府上家眷、妻兒身子都還安康?一切可還順遂?」

  一句家常慰問,溫和質樸,沒有上位者的客套疏離,反倒帶著真切的體恤關懷,瞬間撫平了姚彥章連日操勞的疲憊,也讓他心底一暖。

  姚彥章聞言,心中微動,隨即輕輕嘆了口氣,神色褪去幾分恭謹,多了幾分真切的無奈與悵然,緩緩拱手回道:「多謝節帥掛懷。府中諸事尚可,衣食無憂、安穩度日,只是身子素來孱弱,常年抱恙,始終不見好轉。」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了些許,道出家中難處:「內子當年生次子之時,恰逢寒冬,生產兇險、傷及根本,落下一身虛寒舊疾。此後常年體虛氣弱、畏寒乏力,每逢秋冬時節,便咳喘不止、氣血虧虛,常年靠湯藥維繫,始終難以痊癒。」

  談及子女家事,姚彥章眉眼間染幾分尋常父親的感慨,繼續說道:「長女年歲稍長,性子安穩懂事,早幾年已然尋得良配,早早出嫁,無需末將掛心。唯獨家中幼子,年歲尚幼,心性未定、頑劣不堪,終日嬉鬧貪玩、不喜讀書守禮,野性難馴,臣亦是時常頭疼,卻無甚好的管教法子。」

  一番話語,皆是真情實感、家常瑣碎,沒有半分虛言粉飾。

  世人只見他姚彥章手握兵權、坐鎮一方、深得信任,卻不知他身居軍旅、身不由己,顧家之時甚少,家中妻病子頑,亦是滿心牽掛、萬般無奈。

  劉靖靜靜聽著,神色溫和、眼底瞭然,沒有半分戲謔輕視,反倒微微頷首,語氣誠懇體恤:「原來是這般緣故。你常年隨軍在外、為國戍邊,無暇顧家,妻兒孤苦、久病纏身,實屬不易。」

  他當即抬手,直言許諾,毫不拖沓:「庫房之中,珍藏諸多溫補珍稀藥材,人參、黃芪、當歸、熟地等各類補藥皆是齊備,最善滋養體虛舊疾、補益氣血。明日一早,我便讓人分揀一批上等補品,親自送往衡州姚府,予你內子調養身子,盡一份體恤之心。」


  此言一出,姚彥章心頭巨震,當即離席跪坐,鄭重拱手叩謝,神色滿是感激:「末將多謝節帥天恩!節帥體恤臣下、垂憐家眷,恩德深重,末將沒齒難忘!」

  他常年從軍,見慣了亂世諸侯刻薄寡恩、涼薄自私,上位者大多只知驅使下屬賣命征戰,極少有人會體恤臣子家眷疾苦、牽掛內子病痛。劉靖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卻能體恤細微、關懷家常,這份仁厚與胸襟,遠超當世各路藩鎮諸侯。

  「起來吧,不必多禮。」劉靖抬手虛扶,語氣依舊平和淡然,並未將這份恩惠放在心上,隨即話鋒輕轉,重新落回姚彥章幼子身上,眉眼間浮起一抹淺淡笑意,化開方才體恤溫情的氛圍,悄然帶入正題。

  「至於你家幼子頑劣,此事大可不必憂心。少年孩童,心性未定、血氣方剛,貪玩好動、野性外露,本就是人之常情,若是年少老成、死氣沉沉,反倒失了少年銳氣。」

  劉靖語氣舒緩,娓娓道來,似是隨口閒談家常,實則字字暗藏深意:「亂世之中,世家子弟、官宦子嗣,自幼養於安逸、嬌生慣養,多半頑劣驕縱、不知禮數。我昔日治理豫章之時,郡府有一高官子嗣,年少之時亦是頑劣跋扈、不學無術,終日遊蕩嬉鬧、不服管教,其父束手無策、萬般頭疼。」

  他微微頓住,抬手提起溫好的黃酒,輕輕晃了晃壺中酒液,緩緩續道:「後來我做主,將其送入白鹿洞書院拜師進學,潛心苦讀、修身養性。不過一年有餘,往日頑劣跋扈的少年全然蛻變,如今知書達禮、進退有度,溫潤謙和如翩翩君子,心性、學識、氣度盡數脫胎換骨。」

  話音落下,廳堂之內看似依舊平和閒適,燈火搖曳、酒香裊裊,可其中暗藏的深意,早已通透直白、昭然若揭。

  姚彥章心思縝密、久經宦海軍旅,追隨劉靖多年,深知其說話素來點到為止、暗藏機謀,從不虛言閒談、無的放矢。這番看似隨口的舉例閒談,哪裡是單純談論子弟求學,分明是刻意提點、暗中暗示。

  他心中瞬間清明,瞬間洞悉了劉靖的真正用意,念頭飛速流轉,瞬間想通其中所有關節、所有利弊。

  劉靖此前早已親口許諾,待大軍平定南疆、剿滅雷彥恭盤踞的勢力之後,便拜他為朗州節度使,鎮守一方、總領軍政。

  可亂世藩鎮,節度使手握一地軍政財大權,轄地千里、手握重兵、權勢滔天,割據一方,足以自成勢力、雄霸一方。如此滔天權柄,從古至今,沒有任何一位上位者能夠全然放心、毫無忌憚。

  兵權過重、臣強主弱,向來是朝堂大忌、亂世隱患。哪怕君臣相知、主臣相得,哪怕眼下赤誠相待、毫無異心,也必須有所制衡、有所牽絆,以防日後勢大難治、尾大不掉。

  制衡之道,無外乎分權、牽制、留質三者。

  而他姚彥章膝下,僅有一子,亦是家中唯一的嫡子、唯一的繼承人。

  送子入書院求學,看似是栽培子弟、教化心性、讀書進學、磨礪品性,是天大的恩寵與機緣,實則便是亂世最常見、最穩妥的手段——送子為質!

  幼子入白鹿洞書院,看似潛心讀書、修身立德,實則是留在劉靖眼皮底下,成為無形的人質牽絆。如此一來,他姚彥章日後坐鎮朗州、手握一方軍政大權,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有所顧忌、有所牽掛,絕不敢心生異心、擁兵自重、割據叛逆。

  這不是猜忌打壓,而是亂世君臣之間最通透、最穩妥的默契,是制衡,也是保全。

  劉靖給足了他權柄、許諾了高位、體恤了家眷、恩賜了藥材,待他仁厚至極、恩重如山。如今只需他順勢識趣、主動邁步,收下這份「栽培」,君臣之間便能徹底打消所有隔閡、所有猜忌,彼此心安、長久相得。

  想通這層層深意,姚彥章心中澄澈透亮,沒有半分牴觸、半分怨懟,反倒愈發敬佩劉靖的胸襟與手段。既能予人高官厚祿、體恤人情,又能不動聲色、安穩制衡,恩威並施、情理兼備,方為主君氣度。

  他沒有半分遲疑,當即再度躬身拱手,神色懇切、態度堅決,心領神會、順勢接下:「節帥點撥,末將豁然開朗!犬子頑劣無知、野性難馴,留在家中只會虛度光陰、難成大器。末將懇請節帥恩准,將犬子送入白鹿洞書院潛心進學,修身讀書、砥礪心性,承蒙名師教誨,改過遷善、成材立身!」

  這番應答,坦誠通透、識時務、知進退,全然沒有半分勉強與猶豫,盡顯通透格局與赤誠忠心。

  劉靖聞言,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嘴角笑意溫和,眼底鋒芒盡數收斂,滿心皆是滿意。

  他要的,從來不是臣子被迫臣服、被動聽命,而是主動識趣、主動交心、主動維繫君臣分寸。姚彥章常年伴身、深得信任,果然通透懂事、深諳為臣之道,無需多言便能洞悉深意、順勢成全。


  「甚好。」劉靖輕輕點頭,語氣篤定溫和,「你既有此心,我明日便親筆修書一封,送至白鹿洞書院山長手中。令郎入仕進學、潛心修行一事,自有我親自安排,不必你費心操勞。」

  「末將多謝節帥隆恩!」姚彥章鄭重拱手,再度謝恩,心底徹底安穩踏實。

  一席簡宴,幾碟家常菜,一壺溫黃酒,沒有朝堂的肅殺、沒有軍務的緊繃,卻在溫情閒談之間,悄然敲定了君臣制衡的大局,穩住了未來朗州藩鎮的根基,消弭了權臣握兵的隱患。

  炭火幽幽、酒香裊裊,冬夜靜謐、燈火溫柔。二人再度舉杯對坐,淺酌溫酒、閒談瑣事,言語溫和、氣氛融洽。看似尋常家常夜宴,實則暗流盡數撫平、君臣猜忌全然消解,彼此交心、彼此安心。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舉杯淺酌,溫熱的黃酒入喉,暖意順著喉管沉入腹內,驅散冬夜寒涼,也讓席間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待酒意微酣、閒話稍歇,劉靖話鋒一轉,順勢切入當下最緊要的軍務正題,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沉穩鄭重:「五千蠻僚新軍盡數歸營,根基已立,往後便是淬鍊打磨、成型戰力的關鍵之時。這支兵馬出身山野、熟稔山地,習性、體魄、地利皆與中原士卒截然不同,尋常操練之法、軍陣規制,未必適配。」

  他略作沉吟,眼底閃過一絲思慮,隨即緩緩開口,定下新軍專屬番號:「我麾下風、林、火、山四軍,皆是中原列陣、平原決勝之師,專攻大兵團正面廝殺、攻守對沖。此五千山地子弟,得天獨厚、自成一脈,不必歸入四軍序列,當獨立成軍、另立番號。」

  劉靖目光銳利,字字鏗鏘,落定定名:「此軍生於大山、悍勇野性、不畏艱險、逢戰敢沖,恰似深山餓狼,機敏堅韌、兇悍難纏,便定名——狼軍。」

  「狼軍!」姚彥章低聲重複一遍番號,眼底驟然一亮,連連頷首讚嘆,「名號貼切、氣勢十足!這群蠻僚子弟自幼生於深山、穿梭險峰、悍不畏死,心性野性皆如孤狼悍群,此名最是契合!」

  定名落定,劉靖收回目光,神色愈發坦誠懇切,全無上位者的剛愎自用,盡顯務實納諫的主君胸襟。他坦然開口,不掩自身短板:「彥章,不瞞你說,我祖籍山東,乃是北人,早些年避亂逃荒南下,奪歙州、戰江西,憑的也都是野戰與攻城戰。」

  「而荊南十萬大山、嶺壑縱橫、瘴氣密布,山路崎嶇、地形詭變,絕非北地平原戰陣可比。」劉靖正視姚彥章,姿態謙和、虛心問策,「你久居湖南十餘載,常年駐守衡州邊地,熟稔蠻僚習性、通曉山地地形,又數次與雷彥恭麾下山地亂軍廝殺交鋒,山地野戰經驗冠絕全軍。如今狼軍初立,操練之法、軍陣之制、作戰之術,我心中尚有疑慮,你但有所見、盡數道來,無需避諱。」

  得劉靖虛心問策,姚彥章連忙收禮端坐,微微欠身,語氣謙遜有度:「節帥謬讚,末將不過久居此地、熟稔風土,常年摸索山地攻守之法,些許粗淺拙見,未必周全,斗膽向節帥稟報。」

  他收斂席間鬆弛姿態,神色轉為嚴謹肅穆,結合數十年山地征戰閱歷,條理清晰、層層剖析,緩緩道出核心癥結:「節帥明鑑,荊南朗、澧二州,絕非尋常戰地。武陵以東尚有幾處平原,可一旦過了武陵,便是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其山嶺交錯、溝壑縱橫、密林蔽日、無路可循。全境無開闊平地、無坦蕩大道,大軍難以鋪展、重甲難以馳騁、整陣難以衝鋒。」

  「更有兩處致命隱患。」姚彥章語氣凝重,字字切中要害,「其一,深山之中瘴氣叢生、晨昏瀰漫,低洼谷地、密林深處皆是毒瘴淤積之地,外人誤入極易染疾咳喘、乏力虛脫;其二,山林之間毒蟲遍地、蛇蠍潛伏、毒草遍布,尋常士卒入山,未及接戰便易受創染毒、折損戰力。」

  「是以,此地征戰,從來無大陣可打。」姚彥章一語定論,「中原以及江南等地,慣用的萬人大陣,長線對沖,結陣推進之法,在十萬大山全然無用。山地決勝,不靠兵多、不靠陣大,唯靠小股散進、遭遇突襲、就地纏鬥。故而這支狼軍,操練規制、兵器配比、兵陣編制,絕不可沿用中原正統的純隊舊制,必須因地制宜,改用花裝混合之法。」

  劉靖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思慮漸明,順勢開口追問:「純隊、花裝,二者區別何在?你細細道來。」

  姚彥章聞言,當即借著席間燈火與溫熱酒意,為劉靖細緻拆解兩代軍制的核心差異,條理清晰、通俗易懂,兼具實戰閱歷與軍制科普。

  「所謂純隊,乃是中原千百年來正統軍制,最適配平原野戰、堂堂之陣。其核心便是同兵同械、同陣同質,一整支隊伍,全員單一兵種、統一兵器、統一戰法。一隊弓弩便全員弓弩,專司遠射壓制。一隊長槍便全員長槍,專司結陣拒敵。一隊重刀便全員重刀,專司近身破陣。兵卒分工純粹、陣型規整、進退劃一,萬人如一、穩如磐石。」


  他稍作停頓,繼續詳解利弊:「純隊之利,在於軍紀嚴明、陣列整齊、進退一致。正面殺傷力極強,野戰大軍對沖、結陣固守、攻堅破城無往不利。但其弊端同樣明顯,太過僵硬死板、不懂變通。一旦陣型被衝散、地勢被割裂、隊伍被拆分,單一兵種便會束手無策。弓弩兵無近戰之力,長槍兵無突襲之能,一旦落單遇敵,極易被逐個擊破,完全無法適配山地零散纏鬥。」

  「而花裝則恰恰相反,是專為複雜地形、遭遇野戰、靈活纏鬥而生的編制。」

  姚彥章語氣篤定,繼續細緻闡釋:「花裝者,混合編制、長短搭配、遠近兼備。不以單一兵種列陣,而是以小隊為最小作戰單元,每一隊中,同時搭配遠射弓弩、中距長槍、近身短刀、格擋盾兵,長短器械交錯、攻防兵種相融。小隊之內,人人可遠攻、個個可近戰,攻防一體、進退自如。」

  「花裝無固定大陣,不苛求萬人劃一,只求小隊精銳、單兵能戰、配合嫻熟。」

  他結合本地戰局進一步落地解讀:「放在十萬大山之中,優勢極為明顯。山地密林遮擋視線、阻隔陣型,大軍鋪開必死,唯有拆分為數十、數百支小型花裝小隊,分散進山、逐區清剿、遇敵即戰、就地配合。遇遠敵則弓弩襲擾,遇近敵則槍刀突進,遇伏擊則盾兵格擋、短兵反撲,無需依賴大陣支援,每一支小隊皆可獨立作戰、自保殺敵。」

  「簡言之,純隊是堂堂之陣、正面決勝,適合平原爭霸、城池攻防;花裝是細碎之陣、靈活決勝,適配山地密林、複雜野戰勝負。」

  一番透徹拆解,理論清晰、實戰貼合,既有軍制源流,又有山地實情,將二者優劣、適配場景說得通透分明。

  劉靖靜靜聆聽,指尖輕叩案幾,眼底鋒芒愈亮,心中對狼軍的操練方向、建制規則已然徹底明晰。

  五千蠻僚狼軍,本就出身山野、散漫靈動、不懼險惡、適應性極強,天生適配花裝小隊戰法,摒棄僵硬純隊規制,恰恰能揚長避短、極致發揮山地戰力。

  燈火搖曳,酒香悠悠,一席夜宴,已然從君臣制衡的人心博弈,悄然轉向強軍練兵的宏圖布局。

  姚彥章此刻漸入佳境,侃侃而談道:「末將以為,軍械亦要改。鐵甲雖防護驚人,卻過於笨重,不利於山間穿行,且十萬大山潮濕多雨,鐵甲易鏽,保養修繕也是一大筆開銷,弊大於利。因而,當改用更為輕便的皮甲與紙甲。」

  談及紙甲,很多人腦海中第一印象,就是紙糊的甲冑,一碰就碎。

  實則不然,紙甲的紙張材料,乃是採用枸木樹皮摻和動物毛髮,不斷捶打而成。質地非常堅韌,有很強的防水性,絕非尋常紙張那樣遇水就被泡爛。

  以牛皮縫製巴掌大的口袋,內塞三層厚紙,以鱗甲的方式用絲線串聯成甲冑。

  論防禦力,紙甲比之單層鐵甲絲毫不遜色,關鍵比鐵甲輕便數倍。

  就拿魚鱗甲舉例,即便不算穿在內部的貼身鏈甲,單單是最外層的鐵甲,從頭到腳,也足有三十斤重。而一整套紙甲重量不過五斤,輕便了足足六倍,五斤的負重,絲毫不影響士兵翻山越嶺,跋山涉水。

  當然了,紙甲也有缺點,怕火攻,怕蟲蛀。

  「武庫中紙甲稀少,不足以大規模列裝,我會命軍器監加緊製造,趕在開春前多列裝一些。」劉靖夾起一塊魚肉,塞入口中。

  這洞庭湖的鱖魚,乃是一絕,味道鮮甜,口感滑嫩,沒有絲毫土腥氣。

  不需要太多佐料,幾根薑絲清蒸,出鍋便是絕味。

  放下筷子,劉靖示意道:「繼續說。」

  姚彥章繼續說道:「此外,山中林密,恰逢遭遇戰,長槍、陌刀等兵刃不好用,也不實用。末將的想法,是以五人一伍,三伍一小隊,三隊一大隊。以遠射為主,近戰為輔,每小隊五人皆配備手弩一張,小圓盾三副,橫刀五柄。配以皮甲、紙甲,負重小,可轉進如風。」

  「三三制?」

  劉靖雙眼一亮。

  姚彥章所說的戰法,已經隱隱有些後世三三制戰術的影子了。

  姚彥章一愣,請教道:「敢問節帥,何為三三制?」

  「所謂三三制,便是士兵三人為單位,成一個戰鬥小組,三個小組為一個班。戰鬥之時,三名士兵各司其職,分別負責進攻、掩護及支援,士兵在前、組長在後。一個班的士兵呈三角形進攻、防禦。三個班成一個戰鬥群,相互配合、分工明確。」劉靖一邊講解,一邊用手指沾了沾杯中黃酒,在桌面上畫出三三制的戰鬥圖形。


  「妙啊!」

  姚彥章左看右看,猛地一拍大腿。

  他乃是軍中宿將,隨秦宗權、孫儒、馬殷自中原轉戰多地,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小百餘場,更是與朱溫、朱瑾、楊行密、錢鏐等當世梟雄交戰國,所見所聞絕非尋常將領能比。

  劉靖所講所畫的三三制戰術,看似簡陋,可越是細想琢磨,越是覺得蘊含大智慧。

  一整個班組從正面看,是一條橫線。從側面看則形成縱隊,俯視則構成一個三角。在陣型設計上,完美結合了橫隊的火力、縱隊的機動、以及預備隊的多方向快速馳援。

  「化繁為簡,攻守兼備,牽一髮而動全身,進退自如,好一個三三制!」姚彥章深吸了口氣,旋即滿臉敬佩道:「節帥之韜略,已臻化境,末將佩服萬分。」

  這話說的情真意切,沒有半點虛假與馬屁。

  姚彥章是真的佩服,自己苦思冥想數月的戰術,節帥只是聽過一遍,便能立即舉一反三,順勢推導出更完備更好用的戰法。

  劉靖反問道:「你覺得可行?」

  他其實心裡也沒底,畢竟三三制戰術的出現,已經是熱兵器時代了。

  三三制的出現,也是為了儘可能規避炮火造成的殺傷。

  關於冷兵器時代能否適用,劉靖也曾實驗過,不過在莊三兒等人的評價下,他很快就放棄了。

  按莊三兒的話來說,如此空洞的陣型,平原野戰,對面騎兵只需一輪衝鋒,便可輕易鑿穿戰陣,直逼中軍。

  簡而言之,大規模野戰,三三制就是純送菜。

  姚彥章望著桌面上黃酒畫成的圖案,思索道:「平原野戰似乎不妥,但用在密林叢生的山林之間,末將以為可行。」

  聞言,劉靖沉吟道:「你且研究一番,先挑選少數狼軍練習三三制,多進行幾次操演,若是確實可行,再推廣整個狼軍。」

  「節帥果然深思熟慮。」

  姚彥章小小的拍了一記馬屁。

  接著,兩人又圍繞三三制,結合姚彥章所說的遠射為主,近戰為輔展開討論。

  一頓便飯,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結束。

  安排人帶姚彥章下去歇息後,劉靖也邁著微醺的步伐,朝著後苑臥房走去。

  月色爬滿廊檐,清輝灑落節度府後苑,褪去了前廳宴飲的權謀思辨,整座宅院只剩晚風輕拂、樹影婆娑。

  劉靖遣退左右侍從,踏著一地皎潔月色,步履微緩、帶著幾分淺淺酒意,緩步走向臥房。白日連軸操勞軍務,夜裡又與姚彥章徹夜論兵、排布新軍規制,連日的疲憊在溫熱黃酒的浸潤下,化作一身鬆弛的慵懶。

  臥房內,亮起昏黃的燭光。

  林婉正端坐於書桌前伏案忙碌,她卸下了白日處理公務的幹練沉穩,長發鬆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白皙頸側,一身素雅輕便的常服,襯得身姿溫婉嫻靜。

  案上攤著厚厚一疊文書卷宗,皆是進奏院近期匯總的各地情報、文書往來與政務台帳。

  自打她執掌進奏院以來,始終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將繁雜的情報梳理、文書對接、輿情傳報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今夜無事,她便趁著夜深靜謐,逐一核對積壓卷宗,規整台帳脈絡,不敢有半分疏漏。

  屋內靜謐無聲,唯有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輕響,伴著燈花偶爾噼啪的微鳴,歲月安然,歲月靜好。

  倏然,一道輕微的推門聲劃破寂靜。

  房門被輕輕推開,凜冽夜風裹挾著屋外的微涼氣息一瞬湧入,又被緊隨而入的人影徹底隔絕。

  林婉筆尖未停,心底卻已然知曉來人,眉眼間不自覺漾開一抹溫柔暖意。

  下一瞬,一具溫熱堅實的身軀從身後輕輕覆來,一雙有力的臂膀順勢環住她的纖腰,將她穩穩圈入懷中。淡淡的、清冽溫潤的黃酒香氣縈繞耳畔,混著劉靖身上獨有的沉穩氣息,徹底包裹住她的周身,驅散了案前久坐的微涼。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低沉慵懶的嗓音帶著酒後的微啞,溫柔繾綣:「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不必特意等我。」

  林婉手中筆尖一頓,徹底放下卷宗,脊背輕輕貼合他的胸膛,溫順又柔軟,輕聲回道:「夜裡無事,正好梳理一番進奏院的公務,耽擱片刻罷了。」

  「呀!」

  忽地,林婉輕呼一聲。


  突如其來的騰空讓林婉猝不及防,一聲細碎的輕呼脫口而出,身軀下意識微微蜷縮。等她回過神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被自家夫君橫抱在懷中。

  猝然的動靜讓她面頰瞬間升溫,染上一層通透緋紅,從臉頰蔓延至耳根,眉眼低垂,睫羽輕顫,心底已然清晰預知了接下來的溫存,溫婉的眉眼間盛滿了羞怯與柔軟。

  劉靖抱著溫軟的佳人,邁步緩步走向內側床榻,動作輕柔,不帶半分粗魯,小心翼翼將她安放於柔軟床褥之上。燈影搖曳,帳幔輕垂,隔絕了屋外月色與俗世喧囂,方寸床榻之間,只剩二人相依的旖旎溫存。

  一夜繾綣,春風暗度,萬般溫柔盡付長夜。

  夜深漏盡,餘溫未消。

  喧囂褪去,屋內只剩綿長靜謐。

  林婉只穿著素白小衣,軟軟蜷縮在劉靖懷中,腦袋輕輕倚靠在他寬闊溫熱的胸膛,像一隻覓得安穩歸宿的小奶貓,溫順黏人,全然卸下了執掌公務的幹練鋒芒,只剩全然的柔軟與依賴。

  劉靖單手輕輕環著她的腰肢,指尖溫柔繾綣,一遍遍輕輕摩挲、把玩著她柔順的青絲,動作舒緩又溫柔。低頭望著懷中溫順動人的佳人,眼底滿是柔和暖意,心底卻悄悄湧上幾分愧疚與虧欠。

  他輕聲開口,嗓音低沉溫柔,帶著真切的愧意:「這段時日,我公務纏身,始終沒能好好陪你,委屈你了。」

  連日來,他紮根軍營、梳理軍務、對接各方人事,日夜不休,鮮少有餘暇陪伴枕邊之人。哪怕同居一府,也常常是早出晚歸、朝夕錯遇,難免冷落了她。

  聽聞此言,林婉連忙輕輕搖頭,抬手溫柔環住他的腰身,臉頰愈發貼合他的胸膛,聲音軟糯輕柔,毫無半分怨懟:「夫君不必自責。夫君如今身居高位,治下百姓百萬,自當以大事為重,豈可沉迷於溫柔之鄉。」

  她素來通透懂事、溫婉知禮,從不恃寵驕縱,更不會因私愛牽絆他的宏圖大業。於她而言,亂世浮沉、山河飄搖,能得良人相伴,歲歲安穩、朝夕相守,便勝過世間萬千繁華。

  懷中靜謐溫存,歲月安然無聲。

  二人靜靜相擁,默默感受著彼此的體溫與氣息,無需多言,便已心安。

  沉默良久,林婉才微微抬眸,眼底藏著一絲淺淺的不舍,語氣輕柔婉轉,打破了長夜靜謐:「夫君,荊南進奏院分部如今架構成型、權責明晰,各項事務皆已步入正軌,官吏各司其職、台帳井然有序,無需我日日坐鎮打理。我想著,也是時候回豫章郡了。」

  劉靖聞言,低頭看向懷中佳人,指尖輕撫她的髮鬢,溫聲挽留:「既已安穩,便多在此住一段時日,不必急於返程。」

  林婉淺淺搖頭,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俏皮打趣的笑意,消解了離別的淺淡悵然:「再賴在巴陵不走,留在豫章的幼娘她們,可就要吃味生氣了。姐妹們分居兩地日久,我長久不歸,她們定然心生埋怨。」

  劉靖聞言失笑,手掌輕輕拍了一下她柔軟的翹臀,語氣寵溺又戲謔:「你多慮了,幼娘她們心性溫婉、通透大度,從來都不是小氣善妒的性子,豈會為此瑣事置氣。」

  一句頑笑,沖淡了別離的悵然,帳內氣氛愈發溫柔鬆弛。

  玩笑過後,林婉收斂了眉眼間的俏皮,神色漸漸端正肅穆,談起正事,語氣沉穩有度,褪去了兒女情長的柔軟,重拾執掌一司的審慎:「夫君,此番我返回豫章之後,便打算正式卸任進奏院院長一職。」

  此事二人早前便早已私下商議妥當。

  亂世立國、治軍理政,最忌後宮干政、女眷涉權,極易引發朝野非議、人心揣測,埋下朝堂隱患。

  先前劉靖任命林婉為進奏院院長,已經惹來不小的非議。

  如今劉靖勢力漸盛、版圖日廣,聲望權重與日俱增,更需恪守規矩、端正名分,避開機微嫌疑。

  林婉身居女眷之位,長期執掌核心情報機構進奏院,終究名不正、言不順,極易遭人詬病、落人口實。適時卸任、抽身放權,既是保全自身名節,亦是穩固朝堂秩序。

  劉靖神色微斂,輕輕頷首,語氣平和:「我知曉你的考量。你心中可有合適的接任人選,舉薦於我?」

  林婉早有思慮,應聲從容回道:「妾身舉薦手下副手秦默。此人天資不算絕頂,機變稍遜,卻勝在一個『穩』字。」

  她條理清晰,緩緩細說緣由:「秦默行事嚴謹細緻,沉穩踏實,經手之事從無疏漏差錯。今時不比往日,如今進奏院已然步入正軌,規制完備、流程明晰、各司有序,無需開拓者銳意革新、大刀闊斧,只需守成之人按部就班、穩步運維,便可長治久安、不出岔子。交給浮躁冒進的能人,反倒容易急功近利、滋生禍端,穩守,方為當下最優之選。」

  這番考量通透周全、精準務實,深諳為政守成與開拓的分寸之道。

  敲定進奏院人事更迭,劉靖思緒微轉,想起一樁擱置已久的人事安排,望著懷中佳人,語氣淡然開口,順勢說道:「對了,你二哥賦閒在家日久,閒置多時,心中必然頗有落差。如今岳州刺史一職恰好空缺,暫無合適人選頂替,不日我便下公文,命他即刻赴任,執掌岳州政務。」

  一來一去,是之前心照不宣的事情。

  林婉執掌進奏院,林博趁勢辭官。

  如今林婉即將卸任,林博也該重新復起。

  而岳州刺史,就是對林博主動辭官的補償。

  岳州乃三地要衝,極其重要,所以刺史之職,非心腹不可任。

  林婉聞言心頭一暖,眉眼漾開溫柔笑意,輕輕依偎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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