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乾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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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斜。

  金色餘暉,為巴陵城郊大營鍍上一層金色紗衣。

  五千蠻僚新軍經過大半日的安頓排布,已然盡數歸舍休整。

  各寨頭目各司其職,按著陳虎劃定的營區區劃,將同族族人統一安置、集中住宿,避免不同山寨士卒混雜混居,減少初入軍營的摩擦與隔閡,也方便頭目日常管束、規整紀律、傳達號令。

  清溪寨的營房坐落於大營西側丙字區,是一間寬敞規整的長形營房,土木夯築的牆體厚實堅固,屋頂鋪著整齊的草棚,四面開窗,通風透亮,相較於深山之中漏風漏雨的竹樓草舍,儼然是極好的居所。

  整間營房內設一通到底的木質通鋪,鋪板平整厚實,鋪滿乾淨的乾草與粗布褥墊,寬敞開闊,可同時容納三十人起居歇息。按照統一安排,清溪寨此次入伍的三十名青壯盡數聚居於此,同寨同鄉、朝夕相伴,免去了初入陌生軍營的局促不安。

  阿古提著簡單的行囊走入營房,身姿沉穩,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陳設。

  他身為寨子小頭目,見過山寨議事大屋、山下集鎮客棧,眼界遠超普通族中子弟,縱然如此,依舊對這座漢家軍營的規整格局心生感慨。屋內地面夯實平整,無山野泥地的坑窪泥濘;牆體乾淨利落,無山寨竹樓的蟲蛀腐朽;通鋪整齊劃一,雜物擺放各有分區,沒有半分雜亂無序。簡單、肅穆、規整,處處透著軍營獨有的規矩法度,與散漫隨性的山寨居所截然不同。

  愣子緊隨其後,背著一卷粗布行囊,手裡拎著磨亮的山刀,一進門便徹底放鬆下來,臉上褪去了方才校場受訓的嚴肅,滿眼都是新鮮好奇。他在山裡野慣了,住慣了依山而建、四面透風的竹棚吊樓,常年枕山石、臥草地、宿密林,風餐露宿是常態,從未住過這般規整安穩的屋舍。

  「好傢夥,這屋子真寬敞!」愣子放下行囊,長長舒了一口氣,甩開臂膀活動了一番筋骨,一路行軍的疲憊盡數湧來。他也不拘束,幾步衝到通鋪盡頭,身子一縱,直直躺倒在厚實的褥墊之上。

  鬆軟乾燥的褥墊隔絕了冬日的寒氣,身下平整安穩,沒有山石硌身、沒有草屑扎膚,暖意透過布墊緩緩浸上身形。愣子四肢舒展,仰面躺平,頂著頭頂整齊的屋樑,一臉愜意滿足。

  片刻後,他撐著胳膊坐起身,拍了拍身下厚實的鋪褥,咧嘴笑著感慨,語氣滿是樸實的欣喜:「這地方可真不錯!我原先還以為,入了軍營趕路駐營,照樣要風餐露宿、席地而臥,每晚睡冰冷泥地、啃乾糧熬日子。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好的床鋪,乾燥暖和,比咱們寨里的竹樓還舒坦!」

  營房內其餘清溪寨族人,也紛紛放下行囊,各自打量周遭,臉上皆是相似的驚嘆與動容。

  「是啊,這屋子嚴實得很,冬日寒風都吹不進來。」

  「鋪褥厚實幹淨,夜裡睡覺定然不會挨凍。」

  「聽聞漢家大軍軍紀森嚴、待遇規整,今日算是真真切切見識到了。」

  眾人低聲議論,言語間滿是慶幸。

  他們本以為從軍征戰,便是日日吃苦、夜夜熬難,早已做好了受苦受累的準備,卻沒想到初入軍營,便能擁有這般安穩居所,心中對這支巴陵新軍、對劉靖的認可度,悄然又拔高了幾分。

  阿古一邊整理行囊,將衣物、小刀、隨身雜物整齊歸置,一邊聞言淡淡開口:「既然入了行伍,參了軍,就是劉節帥手下的兵了。軍中不比寨子裡自由,方才姚將軍說的你們也都聽到了,犯了軍法軍令,可是要挨板子殺頭的。大伙兒都警醒些,別丟了咱們清溪寨的臉面!」

  他言語溫和,卻句句在理。

  身為寨主的長子,威信還是有的。

  愣子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連忙從通鋪上起身,乖乖收拾自己的行囊,不敢再偷懶躺臥。

  三十名清溪寨族人各司其職,動作利落,片刻之間便將隨身行囊、衣物軍械盡數整理妥當。屋內擺放整齊、秩序井然,全無初入營房的混亂嘈雜。山野子弟手腳勤快、習性樸素,無驕奢慵懶之氣,稍加規整,便是一派井然景象。

  就在眾人收拾完畢,或是坐於鋪上調息休整,或是低聲閒談休憩之時,營區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厚重沉穩的鼓聲。

  「咚——咚——咚——」

  鼓聲雄渾悠長,節奏規整不疾不徐,穿透層層營房院落,清晰傳遍整座大營。聲聲落音沉穩有力,帶著軍營獨有的肅穆威嚴,瞬間壓過營區細碎的閒談聲。

  營房內的蠻僚士卒皆是一愣,下意識停下話語,面面相覷,眼中帶著茫然錯愕。


  他們久居深山、游離法度之外,世代狩獵部族、聚眾爭鬥,素來只聽號角傳令、寨主呼喝,從未聽過這般規整定時的軍鼓,更不知鼓聲所代表的軍令含義。一時間所有人都怔住,不知這突兀響起的鼓聲,究竟是何號令、有何指令。

  有人面露疑惑,低聲呢喃:「這鼓聲是做什麼的?莫非是要即刻操練?可今日方才安頓,理應休整才對。」

  有人心生忐忑,微微起身張望:「莫不是又要整隊訓話?方才校場已然受過訓誡,不該這般頻繁傳令。」

  滿室茫然之際,阿古神色一凜,瞬間反應過來,當即開口提醒眾人,語氣急促卻沉穩:「都別愣著!這是夕食鼓!」

  他記性極好,方才在校場之上,姚彥章逐條宣講營規軍紀,其中便明確交代過營中日常號令:晨鼓起床、午鼓操練、暮鼓夕食、夜鼓禁行。此刻夕陽西斜、日暮將至,正是軍中開飯的時辰。

  「姚將軍方才特意交代過,營中規制森嚴,每日三餐皆以鼓聲為號,按時集合、統一就餐。鼓聲響起便是開飯號令,全員即刻出營房集合,前往食堂領取餐食!」

  阿古一邊快步走出營房,一邊再度叮囑,語氣鄭重:「速度要快,切莫拖沓!營中有鐵規,鼓停人未到,便是違時違紀,輕則無飯可吃、罰站訓誡,重則按軍規懲處,絕無通融!」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瞬間警醒,再無半分遲疑。

  眾人方才親身領教過姚彥章的軍紀森嚴,深知軍中規矩絕不是隨口說說、虛張聲勢。違紀便要受罰,超時便無飯食,容不得半點僥倖懈怠。

  一時間,三十名清溪寨士卒紛紛起身,快步踏出營房,整束衣衫、站直身形,循著鼓聲傳來的方向,快步趕往營區中央的集合空地。

  不止清溪寨,整片大營各個營房的蠻僚新兵盡數聞聲而動。原本零星散落、休整閒談的士卒,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從四面八方的營房湧出,匯聚向集合點位。

  短短片刻,五千蠻僚新軍盡數集結完畢,列成整齊方陣。雖隊形尚且略顯生疏、行列不如老兵嚴整,卻人人肅立、無人喧譁、無人遲到,盡數恪守鼓聲號令。

  隊伍前方,一名身披鐵甲、身姿魁梧的將領肅立等候。

  陳虎目光沉沉掃過全場,見全員準時集結、無一人缺席遲到,神色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訓斥,只抬手沉聲傳令:「全軍列隊,隨我前往食堂就餐!嚴守隊列,穩步前行,不許喧譁、不許打鬧、不許私自離隊!」

  五千人沉默以對。

  見狀,陳虎皺起眉頭,暴喝一聲:「聽明白了麼?」

  一眾蠻僚青壯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一哆嗦,隨後齊齊高聲答道:「明白!」

  聲音並不整齊,但勝在嘹亮。

  陳虎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領著整齊的新兵方陣穩步前行,朝著大營後勤食堂區域有序開進。

  一路走來,不少蠻僚新兵心中暗藏疑惑,阿古與愣子也在隊列之中低聲對視,心中皆有不解。

  愣子實在忍不住,小聲問道:「阿古哥,這是要一起用飯?」

  「興許是吧。」

  阿古也有些不確定。

  「這……這五千人一起用飯,得用到甚麼時辰?」愣子咽了口唾沫。

  要知道,清溪寨已經算十里八鄉的大寨子了,可整個寨子男女老幼加起來,也不過才千餘人。

  五千人同時用飯的場面,愣在實在無法想像。

  雖然他們以前沒當過兵,可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平時寨中有見識的老人也會說一說。

  在他們過往的認知里,但凡大軍出征、軍營駐屯,自古皆是以伙為制。古來軍制,五人為伍,二十五人為一夥,每伙自備伙夫、自帶鍋灶、自行生火、獨立煮飯。

  一夥之人同吃同住、同灶同食,糧餉下發各伙,由伙頭統一掌管、分配、支用。

  這般制度沿襲千年,天下諸侯、各方藩鎮盡皆沿用,無人更改。無論是馬楚舊部、荊南舊軍,還是淮南、蜀中兵馬,清一色都是伙灶自治、各伙自理。

  可入營之後,姚彥章宣講營規之時,明確告知眾人:巴陵新軍廢除伙灶舊制。

  除外出征戰、野外駐營、無路補給的特殊情況外,但凡駐守城內、大營休整,全軍一律推行統一後勤供餐制。全軍糧草、食材、炊具、膳食,盡數由後勤部統一收納、統一儲備、統一製作、統一分發。


  更令所有人詫異的是,後勤部並不歸統兵武將管轄,不受帶兵將領節制,而是直屬節度府參軍司,由文官參軍統籌調度、專項負責、獨立核算。

  武將管兵、文官管糧,兵權與財權剝離,練兵權與糧草權分離,兩套體系、互相獨立、彼此監督。

  這般聞所未聞的改制,讓一眾山野新兵滿心好奇,卻又似懂非懂,不知其中深意,只當是劉靖定下的新奇規矩。

  事實上,早在起事之初,打下歙州後,劉靖就著手對軍隊進行了改制。

  其中之一,便是後勤。

  其一,軍政分離,權柄制衡,杜絕貪腐、斷絕兵血。

  古來兵權、糧權合一,統兵將領手握練兵、帶兵、發糧、賞罰所有權柄,一手遮天、無人制衡。如此一來,貪心之輩便會藉機鑽營,虛報兵額、偽造人數、吃空餉、扣軍糧、喝兵血,層層盤剝士卒口糧,中飽私囊。

  將領貪墨糧草,士卒便要餓腹服役。將官剋扣糧餉,兵士便要衣食無著。久而久之,軍心渙散、怨氣叢生、戰力崩塌,歷朝藩鎮老兵多疲弱不堪、毫無鬥志,根源便在於此。

  如今改制後,武將只管練兵、帶隊、作戰,無權觸碰糧草財資。文官只管後勤、核算、供餐,無權干預軍務調度。兵權、財權拆分,互相獨立、互相監督、彼此制衡。

  武將不能扣糧貪餉,文官不能徇私舞弊,從根源上堵死貪腐之路,絕不許一人喝兵血、一空餉、一粒私吞軍糧!

  其二,定點定時統一用飯,潛移默化養軍紀。

  世人大多淺薄,以為所謂軍紀,只在列陣廝殺、衝鋒陷陣,卻不知真正的強軍軍紀,從來都藏在衣食住行、起居作息的細微小事之中。

  紀律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的,而是藏在一個個不起眼的小細節里,用潛移默化的方式,一點點積少成多。

  就像後世軍隊的疊豆腐塊,許多人以為無用,覺得是瞎折騰人,實則不然。

  古時紀律的培養,要比後世更難。

  因為後世教育普及,人從上小學開始,就被潛移默化的培養紀律性。但這個時代的人,極少接受過這樣的培育。

  尤其是這五千蠻僚新兵,他們出身山林,自由散漫、隨心所欲、無拘無束,隨性而為、無規無矩。這般心性,想在短時間內,將他們培養成進退一致,如臂指使,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唯有用無數個融入日常生活的細節,對他們進行潛移默化的規訓、培養。

  固定時辰起床,是養自律;固定時辰操練,是養勤勉;固定時辰就餐,是養服從;固定時辰熄燈,是養克制。看似只是「按時吃飯、按時作息」的小事,實則是一點點磨去士卒身上的散漫野性、自由惰性,讓所有人養成令行禁止、聽從號令、整齊劃一的軍人本能。

  冷兵器時代,雙方軍隊在軍械、士兵悍勇相差無幾的情況下,拼的就是紀律。

  哪一方的紀律更強,哪一方勝的概率就更大。

  其三,統一供給、均分衣食、凝聚軍心、杜絕私黨。

  昔日伙灶自治、各伙自理,每伙糧草多寡、飯菜優劣全憑伙頭私心、頭領心意。有人飽食終日,有人飢腸轆轆;有人餐食充足,有人粗茶淡飯。久而久之,各伙之間貧富不均、心生怨懟、彼此猜忌,極易滋生派系、抱團結私,將領也可藉機培植私黨、籠絡心腹,釀成軍中小團體、私人勢力。

  如今全軍統一供餐、分量均等、衣食劃一、待遇無差。

  無論頭目士卒、無論新老兵員、無論出身山寨高低,人人同食同款、均分衣食、一視同仁。無特殊優待、無刻意偏袒,徹底抹平身份差距、部族差距、層級差距。

  一飯一食皆公平,一言一行皆守規。上下無差、彼此均等,方能萬眾一心、軍心歸一。無派系、無私黨、無厚薄,全軍上下只認軍令、只認家國、不認私恩,這才是強軍該有的模樣!

  三層深意,層層遞進、字字通透,道盡劉靖新軍改制的深遠格局。

  暮色西垂,殘陽餘輝漫過巴陵近郊連綿的軍營營帳,將大地人影拉得綿長舒展。

  冬日晝短夜長,傍晚轉瞬之間,整片天地便覆上一層昏沉的寒意。營中早晚號角已然停歇,唯有晚風穿掠校場枯草、拂過營房檐角的簌簌輕響,伴著五千新兵沉穩整齊的腳步聲,沉沉迴蕩在空曠曠野之上。

  陳虎率領數十名校尉在前引路,五千蠻僚新兵列著筆直規整的長隊,穩步朝著營區東側的後勤炊食區行進。


  一路行來,隊列肅然有序,無人喧譁嬉鬧,無人擅自張望散漫。半日的軍紀薰陶與隊列訓誡,已然悄悄磨去了這群十萬大山子弟身上的一些山野桀驁與隨性。

  他們此刻已然隱約明白,這支巴陵新軍規矩森嚴、無處不在,分毫僭越不得。

  清溪寨隊伍位列整支隊列中段,阿古身姿挺拔、目不斜視,恪守行軍法度,只偶爾餘光輕掃,打量前方陌生的炊食布局。愣子緊隨其身側,滿心好奇按捺不住,頻頻抬眼眺望前路,心底期許滿滿。

  自幼在深山掙扎求生、常年為果食奔波的他,能住進遮風避雨的規整營房,已是莫大福氣,聽聞軍營一日三餐定時供給,心底早已生出無限期待。

  待全軍行至炊食區空地,眾人心中對軍營膳食的粗淺想像,盡數落空。

  五千人浩浩蕩蕩,若同時湧入就餐,必然擁擠混亂、不成體統,既敗壞軍營風貌,又耽誤既定作息。劉靖治軍素來精細周全、嚴苛有度,早已提前排布妥當,絕不允許這般亂象滋生。不等眾人細看,前方的陳虎已然抬手止住隊列,沉聲頒下分批就餐的軍令。

  「全軍聽令!五千人馬,分三批輪換就餐!第一批一千六百人居前待命,第二批、第三批原地候立,無令不得擅自上前、喧譁催促、擁擠插隊!」

  軍令清晰利落、字字鏗鏘。隨行校尉即刻分頭行動,劃分等候區域、疏導分流隊列。原本綿延數百丈的長隊迅速拆分規整、層次分明,第一批士卒快步上前就位,餘下眾人盡數駐足原地,安靜等候輪換就餐。

  直至此刻,阿古、愣子與一眾蠻僚新兵,才真正看清了新軍食堂的全貌。

  磚瓦廳堂,規整氣派,乾淨整潔,可供數千人同時用餐的食堂……自然是沒有的。

  開什麼玩笑,在這個時代修造這樣的一個食堂,耗費的錢糧都夠劉靖再造幾門神威大炮了。

  所謂食堂,不過是營地後廚前方,連片搭建的寬大草棚,厚實稻草層層鋪疊封頂,足以遮風擋雨;粗壯實木立柱支撐四圍,通透開闊、結構穩固。

  棚內無精緻門窗、無制式桌案,簡簡單單的土木棚架,粗獷卻耐用,完美適配大軍集中就餐的剛需。

  整片草棚綿延十餘丈,內部整齊排布十八個打飯檔口,間距均勻、分工明晰。每個檔口配備兩名後勤役夫,一人掌勺打飯、一人遞碗收拾,配合嫻熟、動作利落。

  檔口後方壘著連片土灶大鍋,寬闊鍋膛內柴火熊熊燃燒,滾滾熱氣裹挾著白霧四散升騰,粗糧混著干野菜的質樸香氣隨風漫溢,勾得整日空腹的新兵們喉結頻頻滾動,飢意翻湧不止。

  十八個檔口同步運轉,效率遠超眾人預想,足以支撐千人快速取餐、有序就餐,不耽誤軍營既定作息法度。

  阿古、愣子與清溪寨所有族人,盡數劃入第二批就餐隊列。

  眾人依令退至後方空地整齊站定,靜靜等候第一批士卒用餐完畢。千百道黝黑質樸的目光齊齊朝前匯聚,裹挾著滿心焦灼與熱切。這群山野子弟常年饑寒纏身、難得飽腹,此刻飯香縈繞鼻尖,腹中飢意大肆翻湧,心底的期盼幾乎要溢出來。

  第一批一千六百餘名新兵在校尉精準調度下,迅速分列成十八條筆直長隊,一一對應各個檔口。隊列首尾齊整、秩序井然,無人插隊推擠、無人喧譁躁動。往日散漫無拘的蠻僚子弟,在軍營鐵律的約束浸潤下,已然慢慢學會克制隱忍、遵規守序。

  檔口打飯節奏極快,全無半分拖沓滯澀。後勤部甄選的役夫皆是老手,手法無比嫻熟,士卒上前遞碗,役夫手腕輕轉,一勺飽滿厚實的粗糧飯穩穩落滿粗陶大碗,再點綴一筷黑不溜秋的醃菜,瞬息便可完成一份餐食,隨即抬手示意士卒離場,催促下一人接續上前。

  遞碗、打飯、配菜、離場,整套流程行雲流水、無縫銜接。

  十八個檔口同步作業,千人長隊飛速流動,看似漫長的隊列轉瞬便全員取餐完畢。這般規整高效的運作模式,讓後方等候的新兵暗自心驚,愈發敬畏軍營法度。

  取完餐食的士卒無需專人指揮,自覺四散分開,在草棚前乾燥潔淨的空地上錯落坐定,兩兩間隔、排布整齊。冬日地面經整日暖陽晾曬,乾爽無泥、乾淨整潔,眾人盤腿落座、端正捧碗,靜靜等候統一開食號令,始終恪守軍紀,無一人敢提前動食、違規僭越。

  愣子踮起腳尖、抻長脖頸,目光死死鎖定前方就餐的人群。

  稍作觀望,愣子忽然渾身一震、瞳孔驟縮,如同撞見了天大的喜事。他連忙壓低身形,急促拉扯身旁的阿古,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滿心的激動與狂喜:「阿古哥!快看!乾飯!他們吃的是實打實的乾飯!」


  這聲低語不算響亮,卻在寂靜等候的隊列中格外清晰。

  乾飯!

  這二字,如投石入靜水,瞬間在第二、三批等候隊列中掀起一陣波瀾。

  周遭新兵紛紛順著愣子的目光望去,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悄然響起,人人臉上都浮出真切的震撼與艷羨。

  眾人的視線牢牢鎖在士卒手中的粗陶大碗上,看得一清二楚。

  碗壁厚重、容量充足,碗中滿滿當當盛著一碗緊實飽滿的麥飯。

  這是軍營最常見的主食,以未完全脫殼的小麥、粟米、黃豆等雜糧混合在一起,搭配山間晾曬的干野菜,一鍋蒸成。

  至於口感與味道嘛,就別奢求了,裡頭往往混合著沒有淘洗乾淨的沙石。

  畢竟軍營裡頭近十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食數以百石,不可能淘洗的太乾淨,都是把一些大的石子挑出來,至於細小的沙石,就沒辦法了。

  在後世人眼中,這不過是異常粗陋的軍糧,可對常年食不果腹的蠻僚部族而言,這一碗熱氣騰騰的乾飯,是畢生難求的安穩福氣。

  湘南群山貧瘠苦寒,再加馬殷盤踞多年、橫徵暴斂、肆意劫掠,各寨族人常年飽受壓榨,日子愈發窘迫艱難。尋常時日,族人一日兩餐皆是清水稀粥,寥寥幾粒粟米兌滿清水,寡淡無味、毫無飽腹感,大半歲月都在半飢半飽中苦苦煎熬。

  實打實的乾飯,尋常時節根本無緣得見。

  唯有山寨三年一屆的三娘娘大會,全寨方才蒸煮粗糧、共享吃食,族人方能分得一碗乾飯,好好飽腹一頓。

  那是山中一年最隆重的盛會,也是無數山野子弟心心念念的奢侈口福。即便是山寨頭目、族長子弟,平日裡也多以稀粥野菜度日,節儉存糧、艱難度日,極少能吃上一頓紮實飽腹的乾飯。

  阿古身為清溪寨寨主之子,家境已是山寨頂尖,卻依舊逃不開山野貧瘠的桎梏。他上一次吃到這般飽腹的乾飯,還是半年前挖了一根百年何首烏,去縣城藥店賣了幾百錢,換了一斗粟米。

  時隔半載,早已淡忘這份踏實滿足的滋味。此刻望著前方冒著熱氣的麥飯、嗅著濃郁純粹的穀物香氣,腹中飢意驟然翻湧,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悄然咽下一口唾沫。

  他素來沉穩內斂、心性持重,身為小隊頭目,時刻謹記自身身份與體面,不願在一眾族人面前失態。下意識飛快掃視四周,生怕自己咽口水的小動作被人撞見,淪為旁人笑柄。可抬眼一望,心底那點僅剩的矜持,瞬間蕩然無存。

  此刻三千餘名等候的新兵,早已盡數拋卻體面矜持。人人踮腳伸頸、目光灼灼,一眨不眨盯著前方的熱飯,喉結不停滾動、頻頻吞咽口水,指尖也微微攥緊。所有人的心思全然一致,滿心只盼著儘快輪值就餐,好好吃上一頓飽飯,驅散連日行軍操練的疲憊與腹中饑寒。無人有餘力打量旁人,滿眼皆是那碗溫熱紮實的麥飯。

  前方空地,開食號令已然落下。

  捧著熱飯的士卒們低頭大口吞咽,吃得狼吞虎咽、酣暢淋漓。粗糲的麥飯在他們口中勝過世間珍饈,每一口都嚼得認真紮實,搭配少許醃菜,滋味恰到好處。這群子弟餓了太久、苦了太久,從未有過這般安穩飽腹的待遇,此刻得償所願,早已顧不得半點斯文,滿心貪戀這份飽腹的踏實暖意。

  阿古靜靜望著眼前景象,心底五味雜陳。他自幼見慣了深山飢苦:稚童因缺糧徹夜啼哭,老者強忍飢餓謙讓晚輩,部族為半袋粗糧、一筐粟米爭執鬥毆、互生嫌隙。亂世深山之中,最珍貴的從不是金銀錦繡、珍寶器物,而是一碗溫熱飽腹的糧食,是一份安穩度日的生機。

  可在巴陵大營,尋常士卒日日都能吃上滿滿一碗乾飯,頓頓飽腹、日日安穩,無需爭搶、無需乞討、無需忍飢挨餓。這份待遇,放在十萬大山之中,是無數族人窮盡一生也求之不得的福祉。

  也正是此刻,他愈發真切地體悟到劉靖治軍的赤誠誠意與深遠格局。

  天下藩鎮割據、諸侯混戰,各方勢力募兵,大多強征民夫、苛待士卒,募兵只為填充兵額、充當炮灰,剋扣糧餉、衣食短缺乃是常態。無數兵士捨命廝殺、戍守征戰,到頭來依舊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唯獨劉靖治軍,革新舊弊、杜絕貪腐、善待兵卒,從根源上斬斷軍中吃空餉、喝兵血的積弊,讓每一名入伍子弟都能衣食無憂、心有盼頭、前路有光。

  正當眾人凝神觀望之際,陳虎冷峻的聲音陡然響起,嚴明軍中就餐鐵律:「全軍聽令!營中就餐,限時半刻鐘!鼓聲為號,鼓停即止,無論是否吃完,一律停食收碗,不得拖延滯留!」


  半刻鐘不過短短十餘息,時限極短、規矩極嚴。

  這並非刻意苛待士卒,而是劉靖治軍的深遠用心。

  軍紀從不止於沙場衝鋒、列陣廝殺,更藏在起居作息、衣食食宿的細微日常里。限時就餐,便是為了磨去山野子弟拖沓散漫的習性,錘鍊令行禁止、雷厲風行的執行力,日復一日點滴積澱,鑄就強軍風骨。

  嚴苛的規矩讓眾人愈發敬畏軍營法度,心底的期待也愈發濃烈。無人敢懈怠僥倖,所有人靜靜佇立等候,目光灼灼,靜待輪換就餐。

  轉瞬之間,半刻鐘時限已然抵達。終結鼓聲準時響徹整座營區,第一批士卒無一例外,盡數停筷收碗。即便有人碗中尚有餘飯,也恪守軍令、絕不拖延,整齊起身離場,將空碗歸置到位,隨後列隊退至一旁,全程井然有序、乾脆利落。

  「第二批入列就餐!」

  號令落下,等候已久的第二批士卒精神一振,紛紛邁步上前,迅速拆分隊列、對應各個檔口,整齊排布、循序遞進。阿古與愣子隨人流入列,隊伍緩緩前移,腹中飢意愈發濃烈,兩人和周遭所有人一樣,頻頻咽著口水,滿心期許著那碗溫熱紮實的粗糧乾飯。

  隊伍流轉極快,片刻便輪到愣子上前。他快步走到檔口前,接過役夫遞來的大黑陶碗,望著鍋中飽滿蓬鬆的麥飯,眼底熱切難掩。愣子自幼食量過人,常年饑飽不均,腸胃早已徹底空虛,看著滿滿一鍋熱氣騰騰的飯食,只覺遠遠不夠飽腹。

  他性子憨直坦率,心裡所想便直白道出,全然不懂軍營無特殊優待的鐵規。他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生硬漢話,帶著幾分討好與急切,結結巴巴地求情:「阿叔,我、我食量大……能不能多打一點?」

  掌勺的後勤廚子是營中老人,見慣了各路新兵百態,始終恪守後勤部公允平等的鐵規,處事不偏不倚、不徇私情。他淡淡瞥了愣子一眼,眼神清冷無波,手上打飯的動作分毫未變,不多一勺、不少一分,分量標準均等。隨即語氣冷硬、毫無波瀾地回道:「軍營膳食,人人均等,無特殊優待。能吃就吃,不吃就滾。」

  話語不重,卻帶著軍營鐵律的森嚴,毫無通融餘地。

  愣子瞬間語噎,滿腔熱切被驟然澆滅,臉頰微微漲紅,心底又委屈又窘迫。他並無鬧事逞強之心,只是太過飢餓、渴求飽腹,無心觸犯了軍營規矩。他生性淳樸怯懦、不敢違逆,只能憋著滿腹委屈,小聲用山野土話嘀咕抱怨兩句,旁人全然聽不懂其意。隨後捧著滿滿一碗麥飯,默默退出隊列,尋了一處乾淨空地盤腿坐定。

  阿古緊隨其後上前打飯,碗中麥飯與眾人分量分毫不差,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他端著飯碗走到愣子身側落座,全程恪守規矩、沉靜自持,端正捧碗,靜靜靜待開食號令。

  待第二批全員取餐完畢,開食號令準時落下。

  號令一響,愣子立刻低頭大口扒飯。白日長途行軍、列隊受訓,體力消耗殆盡,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粗糲的麥飯入口紮實、穀物醇香,是他從未吃夠的滋味。他無暇細嚼慢咽,只顧大口吞咽、狼吞虎咽,腮幫子快速鼓動,吃得酣暢淋漓、滿心滿足。

  瞬息之間,滿滿一大碗麥飯便被他吃得粒米不剩,連醃菜也一掃而空,碗底光潔乾淨。

  愣子放下光潔的空碗,長長舒了口氣,抬手抹淨嘴角飯粒,眼底依舊滿是意猶未盡。這一碗飯僅僅勉強墊了空腹,以他的食量,起碼還能再吃三碗方才徹底飽腹。他眷戀地望著熱氣未散的打飯檔口,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阿古感慨,語氣真摯質樸,滿是發自內心的慶幸:「阿古哥,我真覺得,當兵是天大的好事。」

  他頓了頓,細細細數著眼前的安穩光景,語氣愈發誠懇:「以前在山裡,日日風餐露宿、饑寒交迫,一年到頭難得吃頓飽飯,颳風下雨只能躲在破竹樓里挨凍受冷。如今入了軍營,有規整屋舍遮風擋雨,不用睡泥地、不用受凍,天天還有熱乎乾飯可吃,這般安穩日子,我從前想都不敢想。」

  阿古聞言,緩緩停下碗筷,抬眸望向眼前規整的營帳、肅立的士卒、井然有序的營區,眼底沉著篤定,輕輕頷首應聲。

  愣子看見的,是眼前觸手可及的溫飽安穩,是最直白真切的軍中福利。而阿古看見的,是嚴明的規矩、絕對的公平、凝聚的軍心,是這群山野子弟掙脫宿命、奔赴新生的希望與前路。

  他親歷過亂世殘酷、山野貧瘠、諸侯苛政,親眼見過舊軍剋扣糧餉、欺壓士卒的種種亂象,故而格外懂得這份平等安穩的來之不易。巴陵新軍權責分立、制度清明,無官紳欺壓、無派系偏袒、無糧餉剋扣,人人衣食均等、規矩劃一。自此往後,山野子弟不必為一口糧食廝殺爭搶,不必為一方居所顛沛流離,不必忍受苛政壓榨、亂世飄零。

  一碗樸素無華的粗麥乾飯,暖的是五千新兵的空腹腸胃,穩的是整支新軍的軍心底氣。

  阿古低頭看著碗中剩餘的麥飯,細細咀嚼、慢慢回甘,心底愈發篤定。這般軍紀嚴明、公允待人、真心善待士卒的隊伍,必然凝心聚力、上下一心,百戰不殆、所向披靡。

  冬風依舊寒涼,暮色徹底籠罩整座大營,可整片營區卻涌動著滾燙的生機與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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