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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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巴陵城被一層薄薄的寒霧籠罩,晨霜覆在街巷屋瓦之上,天地間浸著清冽的寒意。

  節度府議事大廳之內卻人聲肅然,全然不見外界的慵懶沉寂。雕樑畫棟的廳堂寬敞恢宏,四角博山爐燃起薰香,案幾層層疊疊擺滿密諜文書、軍報與帳冊。

  劉靖端坐主位,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眉宇沉靜如深潭。

  左側謀士陳象手持一卷輿圖,神色審慎。

  右側林婉一身素色文士長衫,以進奏院院長身份列席,身姿端方,眉宇間兼具幹練與溫婉。

  林婉雖與劉靖成婚,但她依舊擔任進奏院院長一職,因而能光明正大的參加這等議會。

  莊三兒、康博、龐觀等一眾沙場將領頂盔貫甲,甲葉相撞發出細碎鏗鏘之聲,垂手分立兩側,整個大廳氣氛緊繃,所有人都在等候四方情報匯總後的定奪。

  如今密諜司是劉靖親手打造的情報核心,職能近似後世錦衣衛,遍布各州的暗探、斥候、線人日夜奔走,天下動靜皆能快速傳至巴陵。待堂內眾人盡數就位,密諜司千戶整了整腰間腰牌,跨步出列,雙手捧著一疊火漆密信,朗聲開始逐一稟報。

  「啟節帥,密諜司各路暗探傳回急報。蜀地施州方向,王建依此前之計,全境守軍盡數開赴邊境關隘,連綿數里的營寨拔地而起,戰旗林立,每日晨昏號角齊鳴,士卒列陣演武,聲勢做得極為浩大。可屬下反覆探查確認,蜀軍只在本國境內遊走操練,無人越過邊境半步,自始至終都是故作姿態,並無半點真正出兵馳援的打算。」

  話音落下,堂下不少武將嘴角泛起幾分嗤笑。

  眾人早看透王建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如今聽聞實情,更是印證了心中所想。

  千戶稍作停頓,繼續稟報朗州動向:「朗州、澧州二地情勢已然明朗。雷彥恭自知野戰不敵,早已放棄固守城池,將麾下主力蠻僚部族、全城糧草軍械分批轉運進入十萬大山。如今朗州、澧州城內僅留老弱殘兵看守城門,主力盡數遁入深山。群山之中山谷、洞窟皆被改造成防禦營壘,山道兩側密布毒刺、陷阱與瘴區,蠻兵哨卡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往來巡邏不絕,擺明了要依託天險,打一場持久的山林游擊戰。」

  談及十萬大山的兇險,廳內不少將領神色凝重。

  昔日馬殷數次重兵征討皆鎩羽而歸,這片群山早已成了各方勢力眼中的棘手泥潭。

  緊接著,千戶轉向荊南方向:「荊南江陵,高季興下令四城緊閉,全境戒嚴。城牆上士卒密布,城外集市盡數關停,一副嚴防死守的模樣。但此人全程龜縮境內,既不派遣一兵一卒馳援雷彥恭,也不曾調動兵馬在邊境製造動靜。」

  最後是淮南一線的情報:「淮南廣陵,徐溫已然正式任命許德勛、秦彥暉進駐蘄州,二人收攏部分原馬楚舊部,看似手握實職。可蘄州駐軍兵力單薄,僅有少量人馬。近期淮南水師十餘艘小船遊蕩在江州沿岸,偶爾登岸劫掠村鎮,皆是小規模滋擾,雷聲大雨點小。」

  四路情報一一落定,蜀、荊南、淮南三方各懷鬼胎、作壁上觀的真面目徹底擺在眾人眼前。

  陳象上前一步,抬手撫著頜下短須,目光掃過滿堂文武,緩緩開口剖析:「局勢已然一目了然。王建貪圖川湘商貿之利,又懼怕深山戰事損耗兵力,故而以虛兵搪塞;高季興本性唯利是圖,加上昔日與雷彥恭有邊境劫掠的舊怨,斷不會出手相助;徐溫借援救之名安插心腹、制衡宿將,邊境襲擾不過是掩人耳目。如今雷彥恭外援盡斷,困守十萬大山,看似據險自固,實則已是孤懸一隅,進退無路。」

  陳象話音剛落,堂下數位主戰將領按捺不住,紛紛跨步出列,單膝跪地請戰。

  為首的莊三兒聲如洪鐘:「節帥!雷彥恭孤立無援,正是天賜戰機!我軍接連大勝,士氣正盛,不如即刻整軍西進,趁其立足未穩,一舉踏平朗州、澧州!」

  「末將願為先鋒,率先殺入十萬大山!」龐觀緊隨其後,抱拳請命,一時間廳內求戰之聲此起彼伏,武將們戰意翻騰,皆想趁此機會建功立業。

  劉靖抬了抬手,偌大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下來。他目光掃過一眾情緒激昂的將領,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逐條剖析利弊,直言當下不宜貿然出兵的緣由。

  「諸位求戰之心,本帥瞭然。但行軍打仗,首重天時、地利、兵甲、後援,如今四樣皆有短板,貿然進兵,只會徒增傷亡。」

  他伸出一指,先論天時地利:「眼下正值初冬,十萬大山之內本就常年瀰漫瘴氣,冬日寒潮一來,濕冷霧氣裹著毒瘴久久不散,毒蟲、毒草遍布山林。我軍士卒大多出身平原水鄉,水土本就不服,一旦深入深山,風寒、瘴疾必然蔓延。昔日馬殷數十萬大軍三次征山,皆是折在水土與瘴氣之上,前車之鑑,絕不能重蹈覆轍。」


  「其二,軍械火器尚未完備。」劉靖話鋒一轉,談及軍備短板,「神威銅炮重達數千斤,體型笨重,山路崎嶇根本無法轉運進山,在山地戰場毫無用處;野戰炮產能低下,全軍尚且無法足額列裝。還有雷震子,也就是咱們的簡易手擲火器,匠人日夜趕工,產量依舊捉襟見肘,不足以支撐大規模山林作戰。另外此前與馬楚水戰之後,我方水師損耗慘重,如今仍在擴招新兵、修繕戰船,水陸協同的戰術戰法尚未磨合純熟,貿然開戰,水陸軍難以相互配合。」

  「第三,山地主力未至。」劉靖繼續說道,「姚彥章在衡州招募的五千蠻僚新軍,熟知山地地形、通曉蠻人戰法,是進山作戰的核心力量。如今這支隊伍還在趕路途中,尚未抵達巴陵整編操練。缺少這支生力軍,我軍進入群山便是兩眼一抹黑,面對對方游擊襲擾,處處被動。」

  「最後,後方根基未穩。」他目光沉向案上流民冊籍,「岳、衡、潭三州歷經戰火,數萬流民剛剛開始安置,各地糧倉、運糧山道還在修整。冬日山路泥濘濕滑,結冰之後更是險象環生,漫長補給線一旦出現紕漏,前線數萬大軍便會陷入斷糧絕境。後方不安,前線豈能安心廝殺?」

  四條緣由層層遞進,句句切中要害。方才激昂的將領們漸漸冷靜下來,低頭思索,無人再執意請戰。

  劉靖見狀,落下最終決斷:「依舊堅持原定方略,整個冬月全軍就地休整、整訓兵馬、囤積糧草、修繕軍械。同時對外散播消息,宣稱冬日以安撫百姓、治理地方為重,休兵不戰。以此麻痹雷彥恭與四方諸侯,讓他們放鬆戒備。待到來年開春,氣溫回暖、瘴氣消散、新軍整編完畢、火器糧草悉數到位,再大舉西進,一戰定荊南。」

  「我等謹遵節帥軍令!」滿堂文武齊聲應答,聲震廳堂。

  決策落定,劉靖轉頭看向身側的林婉,語氣轉為平和:「進奏院接下來要再加一把力,輿論攻勢持續加碼。」

  林婉上前半步,手持記錄好的箋紙,躬身聽令。

  「新一期報刊,整版刊載雷彥恭麾下蠻僚多年來劫掠村寨、屠戮漢人的慘案,附上親歷者證詞、村落舊址記錄。一方面震懾朗州境內頑劣蠻部,另一方麵團結當地漢人以及親近中原的蠻僚部族,分化對方內部勢力。」劉靖一一安排,「同時將報刊大批量交由往來商隊,輸送至蜀地施州、荊南江陵、淮南廣陵三地,戳破各方虛張聲勢的表象,也讓天下看清我軍伐罪乃是順天應人。」

  「另外,重金招募匠人的啟事務必每一期都照常刊登。近日已有不少江南、江西的鐵匠、船匠慕名而來,你安排專人逐一考核甄別,但凡身懷一技之長,皆以厚祿安置,集中力量攻克鑄炮、造船兩大難題。」

  林婉一一記下,頷首應道:「屬下明白。刊印、派發、考核匠人諸事,我即刻回去督辦。廬州白鹿洞書院的文人也陸續寄來聲討文章,會同步登報,士林輿論如今已然盡數站在我方。」

  「甚好。」劉靖微微頷首。

  公務安排妥當,議事流程過半,林婉先行告退,起身辭別一眾同僚,快步前往城外的進奏院工坊。議事大廳的眾人陸續各司其職,片刻後,廳堂內只剩下劉靖與謀士陳象二人。連日公務繁雜,難得有片刻閒暇,二人緩步走到廊下,望著庭中落霜的松柏,閒談起家中瑣事。

  談及遠在洪州的一眾家眷,還有一心想來巴陵拜訪的林芷,劉靖想起那傳遍天下的詩詞,不由得搖頭苦笑。陳象見狀打趣兩句,二人說笑幾句,便又轉回政務,閒談片刻後陳象也起身離去,前往各州縣巡查安撫流民、盤點糧倉。

  大廳徹底安靜下來,不多時,一名傳信官手持加急文書快步走入,單膝跪地稟報:「啟節帥,洪州軍器監任逑遣快馬送來加急信函,詳述近期火器打造進度。」

  劉靖接過信函,拆開細讀。

  任逑在信中寫道,自各地民間大匠入駐軍器監後,眾人合力改良熔煉工序、拆分鑄炮模具,反覆試驗之下,銅炮內壁氣泡的問題得到一定緩解,試鑄的幾門小型銅炮再未出現炸膛事故。

  但受制於當下冶煉技術,依舊無法徹底根除氣孔缺陷,大噸位神威大炮的改良依舊寸步難行。

  一眾老匠綜合多方經驗,提出分段鑄炮、拼接成型的新思路,專門打造小型銅炮,適配中小型戰船。任逑已按照思路開設新作坊,試點批量鑄造。至於手工鍛造的野戰炮,擴招匠人、拆分工序後產量略有提升,可距離全軍列裝的目標依舊差距極大,短期內難以補足軍備缺口。

  讀完信函,劉靖心中瞭然。

  工藝的突破絕非一朝一夕,能緩解炮管隱患、摸索出新的鑄炮思路,已然算是不小的收穫。他提筆寫下回文,下令全力推進小型分段銅炮的試造工作,優先供給水師試用,野戰炮工坊繼續擴編,不計代價提升產能。


  傳信官領命,持回信快馬返程洪州。

  這邊火器的消息剛處置完畢,水師統領常盛的文書緊跟著送到府中。

  劉靖展開閱覽,文書之內詳述水師現狀:經過與馬楚的連番水戰,原有戰船損毀過半,近段時間雖不停招募新兵、修補舊船、打造新艦,可招募水手、採買木料、修繕船身耗費海量錢糧,如今水師庫房錢糧已然吃緊,難以支撐後續整訓與造艦開支,特此上書,請求節度府調撥銀錢糧草,解燃眉之急。

  劉靖指尖輕點案面,思索片刻。

  水師是南方爭霸的根基,洞庭湖、長江防線缺一不可,絕不能因錢糧短缺耽誤整備。他當即寫下批文,下令從節度府庫中劃撥一批銀錢與糧草,專項撥付給水師,專款專用,全部用於招募士卒、採買船料、修繕戰船。

  同時叮囑常盛,冬日嚴防江面偷襲,水師操練不可有半分鬆懈。

  批文送走,窗外日頭漸漸升高,晨霜慢慢消融。巴陵城內,工坊的鍛打聲、軍營的操練聲、市井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整座城池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

  劉靖立在窗前,望向遠方連綿的官道。姚彥章的蠻僚新軍還在趕路,十萬大山的對手負隅頑抗,四方諸侯各懷鬼胎,火器、水師的難題懸而未決。殘唐亂世的爭霸之路,步步皆是考驗。

  但他目光堅定,心中布局早已清晰。冬日蟄伏蓄力,來年春雷一響,便是揮師西進、平定荊南之時。而這一場大戰過後,湘、荊、川三地連通,他麾下的版圖與實力,必將再上一個台階。

  ……

  武陵城,早已沒了往日的喧囂。

  寒風卷著細碎塵土掠過空曠街巷,兩側商鋪門板緊閉,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偶有走動的也儘是步履蹣跚的老弱婦孺。

  城頭之上,值守士卒個個老弱疲憊,鏽跡斑斑的刀槍無力垂在身側,目光惶恐地望向城外那片橫亘天際的十萬大山。如今整座城池早已被抽空主力,雷彥恭麾下蠻僚精銳、大半糧草軍械盡數遷入深山,徒留一座空城,宛如風雨中飄搖的一葉孤舟。

  城內原荊南節度行轅,如今成了雷彥恭的指揮中樞。院落由粗毛石壘築,樑柱未經精雕細琢,地面鋪著整張獸皮,空氣中混雜著獸脂、草藥與山野泥土的複雜氣味。

  主位上的雷彥恭黑瘦精壯,常年山林征戰讓他麵皮黝黑粗糙,顴骨高高凸起,一雙三角眼時而凶光畢露,時而凝著沉鬱。他身著沾滿草屑的粗麻短褂,周身全無諸侯氣度,唯有一身久居山林淬鍊出的悍野戾氣。

  堂下數十名蠻僚頭目、部族長老、親信將領分坐兩側,氣氛壓抑得如同凝滯的寒潭。

  自求援信使派出之後,整座行轅便被焦慮籠罩,所有人都在翹首期盼荊南、淮南兩方援軍,盼著能借外力化解危局。

  雷彥恭亦是如此,這段時日他坐立難安,白日反覆推算各方兵力動向,夜裡輾轉難眠,心底始終抱著一絲僥倖:唇亡齒寒的道理天下諸侯都懂,高季興、徐溫、王建絕不會坐視自己被劉靖吞併。

  這份期盼,是他眼下唯一的精神支柱。

  只因以往馬殷大舉攻打朗州,除了依託綿延的大山之外,淮南方面與高季興的施壓,也是馬殷無終而返的一大原因。

  畢竟,在山裡打游擊確實是他們所擅長的,可一旦被拖進山里,如何耕田?

  劉靖有江西和湖南三州的魚米之鄉為後盾,能夠源源不斷的產出糧食,那他們呢?

  只能靠吃積攢的糧食和打獵,但那些糧食就算能吃上三個月,半年,之後呢?

  吃完了怎麼辦?

  可以預見,首先是部族裡的老人開始餓死,接著是小孩,最後是婦孺……

  急促的腳步聲陡然劃破沉寂,三名探馬渾身塵土、衣衫被山林荊棘劃得破爛,踉蹌著沖入大堂,齊齊單膝跪地。

  雷彥恭猛地挺直身軀,前傾的動作泄露了內心的急切,緊繃的下頜微微顫動,粗啞的嗓音帶著壓抑的期待:「怎麼樣?三方可有援兵出動?」

  為首探馬低頭叩首,語氣苦澀如吞黃連:「首領,荊南高季興收到求援信後,當即緊閉江陵四門,全境戒嚴。數年前咱們部族屢次劫掠荊南邊境,雙方積怨極深,高季興心中記恨,如今擺明坐山觀虎鬥,半兵半卒都不肯派出。」

  雷彥恭眼底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指尖不自覺攥緊,指節泛白,心中的第一份期盼轟然碎裂。

  不等他平復心緒,第二名探馬繼續稟報:「淮南徐溫表面任命許德勛、秦彥進駐蘄州,又調幾艘小船在江州沿岸遊蕩襲,看似馳援,實則只是做做樣子。如今淮南朝堂內鬥激烈,徐溫一心收攏兵權、打壓宗室,根本無意對外開戰,所謂援軍,全是虛招。」


  又一盆冷水澆下,雷彥恭胸口開始起伏,呼吸漸漸粗重。

  兩番消息落地,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

  雷彥恭只覺得一股悶氣直衝頭頂,渾身血液仿佛都在翻湧。從最初滿懷期待,到接連失望,再到徹底絕望,短短數息之間,他的心境幾經起落。他豁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實木案几上,陶酒碗應聲跳起,摔落在地碎裂成片,怒吼聲響徹整座院落:「一群背信棄義的鼠輩!平日裡稱兄道弟,口口聲聲唇齒相依,大難臨頭個個縮頭自保!高賴子睚眥必報,徐溫老奸巨猾,全都是些趨利避害的蠢貨!」

  怒罵聲中,他胸膛劇烈起伏,多年在山林養成的暴戾性情徹底爆發。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野戰絕非橫掃馬楚的劉靖大軍對手,如今外援斷絕,單憑麾下蠻僚困守此地,已然陷入絕境。恐慌悄然在心底滋生,但多年廝殺養成的傲氣,又讓他絕不甘心束手就擒。

  怒喝過後,雷彥恭緩緩喘著粗氣,強行逼自己冷靜下來。他心知軍心已隨求援消息變得浮動,若是主帥先亂,整個部族便會不戰自潰。他深吸數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與惶恐,重新落座,目光掃過滿堂眾人,語氣強行故作鎮定:「諸位莫慌。劉靖大軍雖強,可他不熟山地。我等世代居於十萬大山,群山密林便是天險,憑藉地利周旋,未必不能守住家園。」

  這番安撫暫時壓住了場中慌亂,可外部絕境尚未化解,部族內部潛藏的矛盾,便立刻浮出水面,並且迅速激化,也讓雷彥恭本就沉鬱的心境愈發焦灼。

  廳堂左側,幾位鬚髮花白的部族長老緩緩起身。這些長者歷經數代紛爭,一心只求部族老小安穩度日,不願再掀起刀兵。為首的白髮長老拄著木杖,躬身行禮,語氣懇切:「首領,如今外援盡斷,強敵壓境,硬拼只會讓族中青壯白白送命。依老朽之見,不如遣使向劉靖稱臣納貢,俯首歸降。」

  長老頓了頓,繼續說道:「劉靖志在城池與賦稅,咱們世代靠山為生,就算他占據朗、澧二城,也管不住廣袤深山。只要我們安分守己,按時進貢,便可保全全族性命,何苦以卵擊石?」

  話音剛落,廳堂右側一眾年輕頭目瞬間炸鍋。

  這群青壯常年跟著雷彥恭下山劫掠,與湘地漢人結下血海深仇,一聽到「投降」二字,個個目露凶光。

  一名魁梧青年猛地拍案而起,腰間彎刀出鞘半寸,厲聲駁斥:「長老糊塗!我們多年截殺商旅、屠戮邊境百姓,仇怨早已深入骨髓!劉靖如今靠著收攏民心立足,必定會拿我們開刀立威,投降便是引頸就戮,唯有死戰才有活路!」

  「不錯!大山是我們的根基,密林、陷阱、毒蟲皆是殺敵利器,和他們拼到底!」一眾年輕頭目紛紛附和,主戰之聲此起彼伏。

  一時間,主降的老派長老與主戰的年輕頭目針鋒相對,兩邊爭執不休,甚至有人手按刀柄,場面劍拔弩張。中立的頭目左右觀望,臉上滿是猶疑。

  看著眼前內訌一觸即發的場面,雷彥恭眉頭緊鎖,心底的煩躁與不安再度加劇。外有強敵壓境,內部又生出分裂之患,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太了解自己的部族:長老們求穩惜命,年輕族人悍勇好鬥,兩派理念本就不合,如今危局之下,矛盾徹底擺上檯面。若是任由分歧蔓延,不用劉靖大軍殺來,部族自己就會分崩離析。

  就在混亂之際,雷彥恭的侄兒跨步出列。此人心思縝密,是雷彥恭最為信任的晚輩,他抬手平息喧鬧,先是體諒長老護佑族人的心意,又點明投降必遭清算的結局,再結合山地優勢,主張依託天險打游擊,居中調和兩方矛盾。

  侄兒的話有理有據,爭執漸漸平息,可主降長老依舊面色憂慮,主戰頭目也未曾鬆口。裂痕已然存在,並非三言兩語就能彌合。

  雷彥恭坐在主位,冷眼旁觀,內心反覆權衡。他不是不知道長老所言有幾分道理,可他自己手上同樣沾滿鮮血,一旦歸降,他這個首領絕對是劉靖首先清算的目標。投降,於他而言就是死路一條。而放任主戰派一味死拼,數萬族人也會在戰火中消耗殆盡。兩難之間,狠厲的決斷漸漸在他心底成型。

  他緩緩起身,周身戾氣再度散開,全場瞬間安靜。

  「老族長心系族人,本首領念你年邁,不予追責。」他看向帶頭勸降的白髮長老,語氣冰冷,「但軍中日行法度,部族規矩如山。大敵當前,妄言投降、動搖軍心者,便是全族的罪人,絕不能姑息!」

  話音落下,他揮手示意親衛上前。

  兩名彪悍蠻兵立刻架起那名長老,旁邊幾位同族長老慌忙跪地求情。雷彥恭望著跪地求情的眾人,心中掠過一絲不忍,可一想到眼下危局,想到自己的生死存亡,那份惻隱轉瞬被狠絕取代。他很清楚,此刻必須用鐵腕立威,斬斷投降的念頭,哪怕犧牲一人,也要穩住整個部族。


  「行刑!」

  一聲令下,悽厲的慘叫很快消散在風中。地面濺起點點血跡,刺眼的紅色讓全場眾人噤若寒蟬。主降派徹底不敢再言語,場內再無半點異聲。

  雷彥恭看著地上血跡,心緒複雜。殺戮立威是無奈之舉,可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複雜情緒,收斂所有雜念,開始全身心布置山地防禦。

  「傳我軍令!全境堅壁清野!城內糧草、鐵器盡數遷入深山,老弱留守城池。主力分編成小隊,分散駐守各處山谷洞窟!」他高聲下令,聲音重新變得果決,「山道深挖陷阱,布設毒刺、羅網,水源投放毒蟲毒草。各部以游擊為主,不與敵軍主力決戰,專襲糧隊、夜襲營寨,拖垮敵軍!」

  眾頭目齊齊領命,匆匆離去奔赴防區。

  大堂之內漸漸空曠,只餘下幾名核心親信。有人提起劉靖委派姚彥章招募蠻僚組建新軍的消息。

  雷彥恭聽聞此事,緊繃的臉上露出一抹嗤笑,之前的沉重稍稍散去,心底生出幾分輕視。他斜睨著湘地方向,語氣滿是不屑:「劉靖倒是打的好算盤,想收攏蠻人來對付我們?真是異想天開。」

  「那些被他招募的,不過是走投無路的流民、貪圖糧餉的軟骨頭,連深山狩獵都做不好,豈能懂得山地伏擊、林間遊走?」在他看來,自己麾下族人世代生於大山,這是刻在血脈里的本領,豈是臨時拼湊的新軍能比擬的。這份輕視,暫時沖淡了他心中的絕望,甚至生出一絲僥倖:或許憑藉山林天險,真的能將對方拖垮。

  但僥倖之餘,他並未徹底放鬆。他清楚劉靖絕非庸碌之輩,不能單純倚仗地利被動防守。思慮片刻,他眼中閃過一抹陰狠,打算主動出手攪亂敵方後方。

  他召來麾下精銳死士斥候,低聲吩咐:「挑選三十名身手矯健、熟悉湘地路徑的好手,換上百姓服飾,分批潛入岳、衡、潭三州。不必正面交戰,專燒糧倉、損毀運糧車隊,刺殺沿途糧官與哨探。斷其補給,亂其軍心,讓劉靖大軍未入深山,先自陷入混亂。」

  一眾斥候領命,趁著夜色悄然潛出城外。

  行轅徹底安靜下來,雷彥恭獨自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連綿無盡的十萬大山。寒風吹過山林,傳來陣陣嗚咽之聲,如同哀鳴。

  短短一日,他經歷了期盼、失望、絕望、暴怒、焦灼、狠厲、僥倖種種心緒。外援斷絕、內部分裂、強敵環伺,每一重危機都壓在他肩頭。他背靠這片生養自己的群山,手裡握著游擊與襲擾兩張底牌,可心底深處,依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他知道,一場血戰已然無法避免。自己如今就像是困在深山之中的野獸,退無可退,只能拼死搏殺。

  「姓劉的,你想踏平我的家園,便來試一試。」雷彥恭低聲呢喃,眼神在暮色中明暗不定,「我十萬大山數十萬族人,就算拼到最後一人,也絕不會任人宰割。」

  夜色漸濃,瘴霧從山林間緩緩升騰,將整片朗州大地籠罩。

  一場暗流涌動的博弈已然開啟,而不久之後,這片群山便會被烽火徹底點燃。

  ……

  十一月十八日,日頭高升,薄陽穿透寒雲,鋪灑在通往巴陵的寬闊官道上。

  官道盡頭,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隊伍緩緩行來。

  五千蠻僚新軍列陣而行,隊伍綿延數里,與風林火山四軍規整肅穆的軍紀軍貌截然不同,這支軍隊行軍散漫,軍械更是無比簡陋,全軍之中,僅有少數部族頭目、精銳士卒身披粗糙藤甲、獸皮鞣製的皮甲,勉強有些防護能力。

  更多的士兵皆是身著破舊粗麻衣裳,無甲護身,腰間挎著磨利的柴刀、粗製長矛,背著自製的獵弓,腳踩草鞋,軍械裝備參差不齊,簡陋至極。

  不過雖然軍械簡陋,這支隊伍的精氣神卻絲毫不算孱弱。這些來自湘地深山蠻僚青壯,身材精瘦矯健,腿腳修長,常年攀爬山林練就了一身結實筋骨,眼神銳利桀驁,自帶山野部族的悍野戾氣。

  姚彥章騎在戰馬之上,面無表情,任由寒風迎面拂來。

  身後這五千蠻僚士兵,是他這幾個月四處奔波的成果。

  由幾十個大大小小不同的寨子組成,往往是這個寨子出幾十人,那個寨子出百來人,最終拼湊成這支蠻軍。

  隊伍中段,一名年輕蠻僚頭目身姿挺拔,神色沉穩,與周遭肆意張望的族人截然不同。

  他叫阿古,是衡州清溪寨寨主之子。他年歲二十二,自小受寨中規矩教養,遇事沉穩克制,眼界與心性遠超普通山寨子弟,此番被編入新軍,擔任本寨小隊頭目,管束一眾同族青壯。


  隊伍一路向東,越靠近巴陵城郊,風物愈發迥異。

  往日群山之中,百里荒寂、人跡罕至,唯有鳥獸穿行、林風呼嘯。可這條直通巴陵的官道,黃土路面被夯的寬闊平整,可容三駕馬車並行,冬日霜寒亦不泥濘。

  官道兩側屋舍連綿、聚落密集,無數酒肆、茶館、食鋪、雜貨攤鋪沿路排布,鱗次櫛比。

  幾個月的時間,巴陵城已經褪去戰爭的陰霾,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各家店鋪高挑酒旗迎風翻飛,青字白底、紅字黑布,招展搖曳。臨街茶館敞門迎客,木桌長凳整齊排布,往來食客絡繹不絕,談笑聲、杯盞碰撞聲此起彼伏。街頭攤販林立,鹽、布、糖、陶碗、農具、日用雜物琳琅滿目,攤販吆喝聲連綿不絕,熱鬧喧騰。

  官道之上更是車馬如龍、人流如織。推獨輪車的貨郎、挑重擔的腳夫、騎馬攜仆的行商、結伴採買的百姓、巡街值守的兵卒往來交錯,車馬軲轆碾過青石路面,隆隆作響,人聲、馬嘶、吆喝、談笑交織成一片盛世市井煙火。

  這些蠻僚士兵大多久居深山,即便偶爾下山,也多是去就近的縣鎮集市,用山貨換些鹽鐵米糧,去過州府郡城之人,少之又少。

  巴陵乃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郡城,緊挨洞庭湖,水、陸交匯之地,他們何曾見過這般繁華景象?

  自衡州一路行軍而來,為避免麻煩,姚彥章可以率領他們繞開沿途縣郡。

  因而,這是他們自集結之後,第一次見到郡城。

  原本還算規整的行軍隊列,漸漸鬆散。

  蠻僚青壯們紛紛放緩腳步,抻頸側目,瞠目眺望,眼中滿是極致的驚奇與震撼。在他們半生認知里,山下三五千戶漢人的縣城集鎮,已是世間繁地。

  可眼前僅僅是巴陵城外的郊野官道,便繁盛至此,難以想像主城之內,該是何等宏偉壯闊。

  阿古身旁,一名寨子裡的年輕士兵看得目不暇接,滿臉亢奮。

  此人性格憨直莽撞、嘴快心粗,族人皆喚他愣子,是典型的山野少年,藏不住半點心事,見了新鮮事物便忍不住嘖嘖驚嘆。

  「我的娘,這地界也太熱鬧了!」愣子壓低聲音,依舊難掩震撼,目光掃過連片青磚黑瓦的屋舍、絡繹不絕的人流車馬,「你們看這屋舍,修得比咱們寨里最大的竹樓氣派十倍不止!山里走上一整天見不到幾個人,這裡抬眼全是人,簡直比山里開三娘娘會都熱鬧!」

  阿古聞言只是微微側目,神色淡然。

  相比起愣子,他作為寨主之子,倒是隨父親去過幾次郡城,眼界更加寬廣。

  縱然衡陽郡無法與巴陵相比,心中同樣震動,但不似愣子這般咋咋呼呼,全無收斂。面上卻依舊克制,努力維持著威嚴。

  愣子的目光很快從屋舍市集移開,落在了官道往來的漢家女子身上。

  這些漢家女子多穿整潔襦裙布衫,髮髻規整,點綴素雅木簪布花,舉止溫婉從容,行止端莊嫻靜。與寨子裡那些黑黑瘦瘦,潑辣粗野女子截然不同。

  沒法子,山寨女子自幼便要上山耕作、入林採獵、攀崖負重,日日風吹日曬、荊棘相伴,肌膚大多黝黑粗糙,身形結實壯碩,為山林風霜所磨礪,本就是山野生存的常態。

  愣子看得挪不開眼,一臉憨直艷羨,忍不住低聲嘀咕,話語直白粗野,毫無遮掩:「嘶,這些漢家女子也太嫩了!白白嫩嫩的,跟山里剛蒸出來的嫩豆腐一樣,軟乎乎的。也不知平日裡怎麼養的,哪像咱們寨里的姑娘,個個黑瘦結實,風裡雨里熬出來的。」

  這話一出,周遭幾名臨近的蠻僚士兵頓時鬨笑四起。

  阿古又好氣又好笑,當即抬手輕撞愣子肩頭,低聲笑罵制止:「你嘴上就沒個把門的!這般渾話也敢當眾亂說?你忘了寨子的燕兒?這話若是傳回山寨被她聽見,你回去之後,怕是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燕兒性子潑辣爽利、愛恨分明,與愣子自幼相熟、情投意合,是眾人皆知的一對。山寨里人人都知曉燕兒性子火辣,眼裡容不得半點偏頗,若是聽聞愣子在外嫌棄同族、艷羨外人,必然不依不饒。

  周遭族人愈發戲謔,紛紛打趣起鬨。

  「哈哈,愣子這下要栽了!」

  「燕兒那性子,比山里花豹還烈,敢背後嚼舌根,回頭定要揪你耳朵罰跪!」

  「你還敢嫌棄寨里姑娘,當心往後不讓你近身!」

  愣子被眾人調侃得臉頰發燙,摸著後腦勺窘迫訕笑,連連擺手辯解:「我就是隨口說說!燕兒自然最好,我哪敢嫌棄?就是看著新鮮,看個新鮮罷了。」

  可嘴上辯解,目光卻依舊忍不住偷偷瞟向路邊往來的女子,一副心癢好奇的模樣,引得眾人又是一陣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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