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陸炮上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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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孟月,朔風捲地,掃盡了江南最後的餘溫。

  八百里洞庭湖褪去了夏秋時節的浩渺洶湧,不復碧波萬頃、漁舟唱晚的盛景,換作一派蒼肅寥廓的冬日元景。

  浩浩湖水澄澈微涼,湖面水波不興,層層細浪順著風勢緩緩推涌,拍打著沿岸枯黃的蘆葦灘,發出細碎又沉悶的沙沙聲響。極目遠眺,水天一線,遠處的君山黛色淺淡,蒙著一層薄薄的寒霧,朦朧縹緲,宛若浸在冰水之中的墨影。

  岸邊草木早已枯黃,繁葉落盡,枯葦連片倒伏,蒼黃一片,在凜冽的北風中瑟瑟搖曳。偶有遲滯的水鳥掠過湖面,翅尖劃破微涼湖水,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旋即振翅遠去,消失在茫茫水霧之間。天際流雲沉緩,日光淺淡,暖煦不復,灑落的天光落在湖面,泛著清冷細碎的銀光,將整片洞庭水域襯得空曠蕭瑟。

  自平定馬楚、拿下湖南半壁之後,這片洞庭沃土便徹底歸入劉靖治下。歷經數年戰火洗禮,湖畔州縣的狼煙已然散盡,百姓漸歸生計,可湖面之上,依舊是重兵肅殺、壁壘森嚴的軍鎮氣象,無半分鬆弛閒散。

  原先躲藏在洞庭湖內的大小水匪們,也被掃蕩一空。

  這些水匪,之所以能生存下來,多是兵匪勾結,甚至有些乾脆就是許德勛麾下水師將領們的黑手套,幫著干髒活累活。

  如今換了主人,劉靖自然不會留著這幫隱患,直接下令讓水師清剿。

  最高興的,莫過於洞庭湖的漁民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些漁民就靠著洞庭湖的魚獲生存,以往許德勛在時,大大小小的水匪將八百里洞庭湖成分一片片區域,這些漁民除了要交官稅之外,還要額外給水匪上貢一筆。畢竟,官稅不交,了不起找個蘆葦盪躲起來當逃戶,可若是敢誤了上貢水匪,那全家老小性命就得不保。

  這使得本就艱難的漁民們,更加雪上加霜。

  而劉靖清剿水匪,著實讓漁民們鬆快了一大口氣。

  洞庭北岸,臨江依湖而建的水師大營連綿數里,牢牢扼守著洞庭入江的咽喉要道,氣勢雄渾規整。

  大營柵欄圍牆高大厚實,通體呈深黑色,顯然表面做過碳化處理,又刷上大漆,防蟲防濕。成本雖然高,但不得不說,效果也確實顯著,要知道水師大營挨著港口,濕氣重,尋常木材用不了兩三年就得腐爛,從而修繕更換。

  眼前木質圍牆,保養得當的情況下,可用數十年。

  許德勛花了重金打造的水師大營,如今全都便宜了劉靖。

  這裡曾是馬楚政權賴以立足的核心水師大本營,坐擁洞庭天險,大小戰船數百艘,曾是南方水域最強悍的水軍根基。而今物是人非,楚室覆滅,山河易主,這座由馬殷、許德勛耗費重金打造的固若金湯的水師大營,如今全都便宜了劉靖,成為麾下水師的駐地。

  如今鎮守洞庭水寨的,是水師統領常盛。

  而水師另一員主將甘寧,在戰事結束後,便領麾下精銳舟師、大小戰船數百艘,逆流而上,沿長江回到鄱陽湖水域駐守,防備一江之隔的楊吳。如今兩處水師,一守洞庭內陸湖泊天險,一扼長江下游要道,互為犄角、首尾呼應,死死盯住對岸盤踞江淮的楊吳水師。

  此刻,水師大營外的臨水校場之上,氣氛肅穆凝重,無半分平日操練的喧鬧。

  數十艘大小戰船整齊列陣,泊於淺水港灣之中,船身隨水波輕輕起伏,桅檣林立,繩索緊繃,水師甲士盡數披甲肅立,身姿挺拔,神情肅穆,目光齊齊聚焦於前方一艘新式戰船上。

  船首甲板中央,一門龐然大物赫然佇立,震懾全場。

  那是從炮兵營拉來的神威大炮,通體由黃銅澆築而成,無後世精密膛線,炮身厚重粗朴,紋路粗糙,帶著初代火器的原始厚重感。炮管筆直粗壯,炮口黝黑深邃,炮身鑄有規整的加固精鐵箍圈,通體泛著黃燦燦的暗沉光澤,沉甸甸壓在甲板之上,光是目視便覺威勢駭人。

  劉靖一身玄色錦緞勁裝,外罩金紋鑲邊大氅,身姿挺拔立於船頭。朔風獵獵,吹動他衣袍翻飛,神色沉靜淡然,目光銳利地落在眼前的銅鑄大炮之上,眼底藏著一絲審慎與期待。

  陸炮上艦這個念頭,其實早在第一尊神威大炮鑄造出來後,就已經出現在劉靖的腦海中。

  因為一旦成功,將會徹底改變水戰格局,形成降維打擊。

  目前的水戰,戰術相對單一。

  主要依賴火船以及八牛弩的遠射,最後是接舷戰。


  當然,這其中還包含了一些小的戰術,比如迂迴包抄,誘敵深入,陸水協同等等。

  但總體大戰術上,萬變不離其宗。

  可如果陸炮上艦成功,憑藉神威大炮的超遠射程與威力,將會對其他水師形成降維打擊,隔著兩三里遠,就能擊沉敵方戰船,相當於後世的超視距打擊。

  你還沒看見我,船已經沉了。

  一寸長,一寸強。

  在這個時代的水戰之中,射程就是王道。

  亂世爭霸,北靠鐵騎定乾坤,南憑水師守疆土、拓版圖。南方江河縱橫、水網密布,藩鎮紛爭多沿水域拉鋸,若無強悍水師,縱使陸軍戰力無雙,也終究受制於人,難以主動出擊、開疆拓土。

  神威大炮威力強橫,野戰攻堅、破城拔寨無往不利,是當前軍中殺傷力最足的重器。若是能將其搬上戰船,列裝水師,便能徹底改寫南方水戰格局。屆時戰船無需近身搏殺,僅憑遠程炮火,便可碾壓敵方舟船,破敵陣型、焚毀敵艦,真正掌握長江、洞庭水域的絕對控制權。

  為了實現這一構想,劉靖特意推掉了一些不重要的政務,抽空來到水師大營,從炮兵營調來一門神威大炮,專門用來測試艦載適配性,今日便是首次登船。

  「點火!」

  低沉利落的口令劃破風幕。

  一旁待命的炮兵軍士立刻躬身上前,熟練清理炮口、填入火藥、安放炮彈,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拖沓。片刻後,引信點燃,細碎火星在寒風中簌簌跳動。

  瞬息之間,轟然巨響炸裂長空!

  「轟隆——!」

  震耳欲聾的炮聲轟然炸開,黝黑炮口噴出粗大的火光與滾滾濃煙,硝煙瞬間瀰漫整片甲板,刺鼻的火藥味混雜著湖水的腥冷氣息,撲面而來。劉靖只覺腳下猛然一震,戰船在火炮的巨大後坐力之下,竟劇烈晃動起來。

  炮彈破空而出,帶著呼嘯風聲砸向一里外預設的靶船,精準命中船身,木屑炸裂,船體瞬間破開一個大洞,積水狂涌,靶船迅速傾斜下沉,破壞力毋庸置疑。

  炮火威力驚人,可船頭之上,穩住身形的眾人,神色卻無半分喜色,反倒個個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巨響餘波未散,濃煙緩緩飄散,眾人目光盡數落在腳下的新式戰艦之上。方才一炮射出之後,厚重的艦體明顯向炮身一側傾斜,船舷壓得極低,幾乎貼近湖面,甲板上積水漫溢,船體木質結構發出細微的「咯吱」脆響,隱隱透著不堪重負的疲態。

  站在劉靖身側的常盛,眉頭緊緊擰起,面色凝重至極,待船身稍稍平穩,便立刻上前拱手沉聲稟報:「節帥,此戰測試,弊端盡顯,神威大炮登船,恐怕行不通。」

  劉靖目光沉沉望著傾斜未平的戰船,聲音平靜無波:「細說。」

  常盛抬手指向甲板中央的銅鑄大炮,語氣滿是無奈與凝重:「此尊神威大炮,純銅澆築,重達四五千斤,體量極沉。咱們眼前這艘船,已是水師目前載重最大、結構最為堅固、承重能力最強的新式主力戰艦,耗費無數木料、工時打造而成,專為承載重型器械所造。」

  「可即便如此,勉強將大炮安置甲板,已然抵達船體承重極限。方才一炮發射,後坐力強悍,直接壓得船體失衡傾斜。如今湖面風平浪靜、水波安穩,尚且出現這般明顯偏移,若是駛入長江主航道,遭遇大風大浪、湍急水流,船體配重徹底失衡,必然會直接側翻,船毀人亡,無人能活。」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船身連接處的細微裂痕,繼續補充道:「大帥請看,炮身重壓加之炮火後坐力震盪,船身關鍵木榫已然出現細微開裂。這般損耗,如需數次發射,整艘戰船便會結構崩毀,根本無法用於實戰。」

  劉靖俯身望去,果然見甲板銜接處、船身樑柱之上,布滿了細密裂痕,皆是重壓與震盪所致。

  他沉默佇立,眸色深沉。

  神威大炮的威力,足以碾壓當世所有水戰器械,若是能夠成功列裝水師,絕對是跨時代的戰力革新。可奈何受限於當下的造船工藝與船體結構,空有絕世利器,卻無法適配水戰場景,屬實束手無策。

  寒風掠過船頭,吹散周遭硝煙,卻吹不散校場上凝重沉悶的氣氛。一眾水師將士屏息肅立,無人言語,人人都清楚其中的癥結所在。火器登船的構想極為精妙,奈何受限於時代工藝,終究難以落地。

  就在劉靖蹙眉沉思、一籌莫展之際,遠處營道之上,一名親衛策馬疾馳而來,馬蹄急促,衝破寒風,徑直奔至校場邊緣,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節帥!蜀中王建,派遣專職使節抵達巴陵城內,攜國書厚禮,求見節帥!」

  這一聲稟報,瞬間打破了校場的沉悶肅靜。

  周遭肅立的水師將士聞言,紛紛抬首側目,眉眼間瞬間褪去凝重,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振奮與與有榮焉的自豪,低聲的竊竊私語瞬間此起彼伏,悄然蔓延開來。

  「蜀中王建!那可是已然稱帝建國的一方霸主啊!」

  「沒錯!王建割據蜀中,坐擁天府之國,兵精糧足,地勢險要,早已自立為帝,國號蜀,威勢極盛,向來不與各方藩鎮輕易往來,如今竟主動遣使前來示好!」

  「自打大帥滅掉馬楚、盡得湖南之地,我軍聲威便震動天下,各方藩鎮使節絡繹不絕,接連到訪!」

  眾人議論紛紛,語氣中滿是激盪與自豪。

  回想數月之前,荊湘之地還是藩鎮割據、戰亂不休的亂象,劉靖以白身起家,攜麾下精銳將士南征北戰,橫掃荊楚,覆滅馬楚政權,一舉拿下湖南半壁沃土,震懾南方諸藩。此戰之後,劉靖的威名徹底響徹大江南北,成為亂世之中冉冉升起的頂尖勢力,足以與晉王李存勖、吳越王錢鏐等頂尖藩鎮霸主分庭抗禮。

  短短數月之間,各方勢力爭相遣使交好,絡繹不絕。先是荊南高季興遣使求和納好,俯首示誠;而後吳越錢鏐派人送來厚禮,締結鄰邦之誼;緊隨其後的是閩地王審知、嶺南劉隱,紛紛遣使到訪,互通往來,不敢與之交惡。

  彼時眾人尚且覺得,這些皆是割據一方的中小藩鎮,迫於劉靖兵鋒威勢,遣使交好實屬尋常。可如今,就連已然建國稱帝、坐擁天府險地、底氣十足的蜀主王建,都放下帝王身段,特意派遣使節千里迢迢前來示好。

  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佐證如今劉靖勢力的強盛威懾力,已然躋身天下頂尖行列,足以撼動亂世格局,令四方諸侯側目敬畏。

  校場之上,將士們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身姿愈發挺拔,眉眼間皆是昂揚意氣。跟隨這樣一位雄主征戰亂世,橫掃四方、震懾諸侯,便是他們此生最大的榮光。

  面對眾人的議論紛紛,劉靖神色依舊沉靜從容,不見半分波瀾。他微微抬手,語氣平淡吩咐道:「令蜀使在城內館驛等候,好生接待,待我處理完此處事務,再行召見。」

  「諾!」親衛躬身領命,隨即轉身退去。

  外界的諸侯示好、四方來朝的榮光,並未讓劉靖有半分浮躁。亂世爭霸,強弱更迭轉瞬即變,一時的盛名終究是虛浮表象,唯有實打實的軍力、強盛的軍備、穩固的疆土,才是立足亂世、逐鹿天下的根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戰船與大炮之上,再度看向身側的常盛,沉聲追問核心癥結:「神威大炮太重,現有戰船承載不住,那便造更大的船。傳令工坊,集中所有能工巧匠,全力打造噸位更大、船體更堅固、承重更強的新式巨艦,可否解決此問題?」

  這是劉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破局之法。既然是船體承載力不足,那便突破現有造船極限,以更大、更堅固的戰船適配重型火炮,從根源解決配重失衡、船體傾覆的問題。

  可聽聞此言,常盛卻無奈苦笑,緩緩搖頭,神色滿是無力與為難。

  「節帥,屬下實話實說,眼下這艘新式戰艦,已然是我地匠人所能打造的極限水準了。」

  常盛指著腳下戰船,細細解釋其中關竅,語氣懇切:「此艦選用百年老木,經浸水浸泡、風乾晾曬、防腐打磨多重工序,耗時數月打造而成,龍骨粗壯、板材厚實、結構穩固,承重、抗浪、防禦能力皆是當前頂尖水準。軍中所有頂尖匠人通力協作,已然傾盡所能,再想擴大船體、提升噸位,以當下的木工工藝、拼接技術、龍骨鍛造水平,根本無法實現。強行打造更大船隻,只會導致船體結構鬆散、重心紊亂,尚未下水便會自行崩裂,更別說承載重炮、抵禦風浪。」

  他稍稍停頓,又道出更深層的弊端,目光長遠,思慮周全:「更何況,戰船並非越大越好。若是船體過於龐大、噸位過重,通行限制極大。長江主航道水深寬闊尚可通行,可南方多支流小河、淺灘港灣,水域狹窄水淺,巨型戰艦根本無法駛入,機動性極差,作戰局限極大,只能固守大江主道,難以靈活調度、適配全域水戰。」

  「除此之外,巨艦還有最大的致命短板,太過於醒目,是戰場上最顯眼的活靶子。歷來水戰,素來不乏火攻之術,敵方無需與我正面抗衡,只需派遣數十艘火船乘風縱火,順流直衝,巨型戰艦船體笨重、轉向遲緩、躲閃不及,一旦被火船近身引燃,便是烈火焚船、全軍覆沒的結局,弊端遠大於益處。」


  一番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的分析,徹底堵死了巨艦載重炮的可行之路。

  劉靖聞言,默然頷首,久久無言,眉頭微蹙,陷入深深沉思。

  常盛所言句句屬實,皆是貼合實戰、貼合當下工藝的實情,無半分虛言。受限於唐末當下的工業水準、造船技術、木材材質,想要造出適配重型神威大炮的艦載巨艦,根本不具備落地條件。

  神威大炮重達四五千斤,這般恐怖重量,本是為陸地攻堅設計,適配平坦穩固的陸地戰場,可動盪起伏、水波不定的戰船甲板,根本無法兼容。

  他順勢轉念,思慮起軍中另一款輕型火炮,沉聲自語:「野戰炮重量輕便,僅數百斤,體量小巧,承重壓力極小,若是搬上戰船,應當不會出現配重失衡、船體傾覆的問題。」

  話音落下,他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轉瞬便徹底落空。

  他心中清楚,相較於統一模具、可批量澆築的神威銅炮,野戰炮的鑄造難度極高,始終無法實現模具量產,全程必須依靠軍器監的資深匠人一錘一鑿手工鍛打、打磨塑形、校準炮膛。

  工序繁雜、耗時極長,對匠人技藝要求極高,耗費海量人力物力,產出卻極為低下。

  即便軍中日夜趕工、匠人輪班勞作,一年到頭費盡心力,也造不出幾門野戰炮。這般稀缺的產量,連正面作戰、需求極大的陸軍野戰攻堅、守城破敵都難以充分滿足,常常供不應求,根本沒有多餘的產能,能夠調撥給水師列裝戰船。

  況且,相較於神威大炮的兩三里超遠射程,野戰炮的射程平平,幾乎與八牛弩相當。

  初冬的洞庭湖風勢漸緊,寒浪拍著船舷簌簌作響,校場上的硝煙漸漸被湖風吹散。

  劉靖立於船頭,望著茫茫洞庭冬水,眸色深沉,心底已然有了定論。

  眼下水師火炮列裝之路,已然徹底陷入僵局。

  在工藝與產能徹底突破之前,艦載火炮的構想,只能暫時擱置,徐徐圖之。如今之計,唯有穩步精進,打磨工藝、提升產能、改良船體,待日後技術成熟,再重啟水師火器革新大計。

  劉靖收斂了心頭的鬱結與思索,神色恢復如常,再無方才為火炮上船之事一籌莫展的凝重。

  他轉過身,看向身側肅立的常盛,語氣沉穩,帶著主帥的威嚴與叮囑:「水師操練不可有一日鬆懈。」

  「如今甘寧駐守鄱陽湖,直面楊吳兵鋒,你鎮守洞庭水寨,扼守湖南門戶,兩處互為犄角,半點馬虎不得。冬日水寒,更要嚴抓士卒課業,整肅軍紀,修繕戰船,備足軍械糧草,謹防高季興暗中尋釁,也防周邊蠻僚窺伺。」

  常盛連忙躬身拱手,神色恭謹肅穆:「末將謹記節帥軍令,定日夜操練,整飭防務,守好洞庭水域,絕不給外敵半分可乘之機。」

  劉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眼下艦載火炮之事受限於時代工藝與造船水平,強求無益,只能暫且擱置,先穩固水師根基,勤加練兵,打磨水戰近戰功底。

  交代完防務諸事,劉靖轉身走下戰船。

  親衛列隊等候,甲冑鏗鏘,護衛在左右兩側,氣勢凜然。

  許龜牽來紫錐馬,劉靖翻身上馬,朔風卷著湖面上的寒氣撲面而來,吹動他的衣袍獵獵翻飛,目光望向遠處煙波籠罩的巴陵城廓,沉聲道:「回城。」

  一行人策馬疾馳,馬蹄踏在凍硬的黃土路上,噠噠聲響徹曠野,身後水師將士分列相送,目送主帥遠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

  如今的巴陵,早已不復往日戰亂凋敝之景。

  自調來的官吏陸續上任之後,便開始安撫流民、勸課農桑、開市通商,短短月余便恢復了生機。

  初冬時節,解除軍管的街道之上人流往來,商鋪林立,叫賣吆喝此起彼伏,百姓衣著雖不算華貴,卻面色安穩,少了亂世流民的麻木呆滯,多了幾分安居度日的平和。

  街道兩旁有巡城士卒列隊巡邏,軍紀嚴明,市井之間秩序井然,一派承平氣象。

  劉靖與親衛徑直穿過鬧市,駛入城中腹地的節度府。

  節度府高牆大院,朱門巍峨,檐角高挑,府前石獅鎮守,親衛肅立,氣場森嚴。踏入府內,庭院錯落,廊榭迂迴,雖已是初冬,庭中松柏依舊蒼翠,偶有殘菊傲立,添了幾分雅致。

  回到內堂大廳落座,侍女奉上熱茶,驅散了一路風寒。

  劉靖抿了一口熱茶,暖意在腹中緩緩散開,隨即喚來朱政和,淡淡吩咐道:「派人去往城外館驛,通知蜀中王建的使節,即刻前來節度府覲見。」


  「喏!」

  朱政和艱難地躬身唱喏。

  自打被調任為劉靖身邊的隨身文書後,許是沒了壓力,朱政和的體重一路飆升,原先還只是肉乎乎的,如今都快胖成球了。

  望著他那如同孕婦般的大肚子,劉靖皺眉道:「你看看你,如今都痴肥成甚麼樣了,只怕走兩步都會喘,還如何辦差?」

  朱政和頓住腳步,苦著臉道:「這……節帥,下官心寬體胖,喝水都長肉,實在沒法子。」

  「放你娘的屁!」

  聽到這番話,劉靖不由指著他笑罵道:「若喝水真能長肉,那還種個甚麼糧食,讓百姓都喝水好了。每日吃了些甚麼,你心裡頭有數。」

  這話勾起了他關於一些前世的記憶。

  「嘿嘿。」

  朱政和被戳破,不由訕笑一聲。

  笑罵過後,劉靖提醒一句:「你若想一直跟在我身邊,做個文書,倒也無妨,該吃吃該喝喝。」

  後半句沒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想要更進一步,就得管住嘴了。

  體型太過痴肥,是當不了官的。

  首先官儀這一關就過去,官員代表的是朝廷、官府的形象,歪瓜裂棗與痴肥會有損威嚴。

  就朱政和這二百多斤的體態,百姓見了,只會覺得這滿腦腸肥的傢伙定然是個貪官。

  其次,此時還有一種主流的士林認知,太過於肥胖往往被人瞧不起。

  君子當克己復禮,慎獨修身,言行有度。

  克己,排在首位。

  一個人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連口腹之慾都無法克制,難成大事,不足以託付重任。

  瞧見沒,古時很多事情後世聽起來難以理解,其背後卻潛藏著一套完整且嚴密的邏輯。

  朱政和自然聽懂了劉靖的話外之音,大喜道:「節帥放心,下官定會管住嘴,儘快瘦下來。」

  「去吧。」

  劉靖擺擺手。

  朱政和又躬身行了一禮,這才拖著沉重的身軀離去。

  劉靖坐在太師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眸光幽深,心中暗自思忖。

  王建割據蜀中,坐擁天府之國,地勢險固,糧草豐足,早已建國稱帝,此人要說能力與膽魄,確實是有的。畢竟當初黃巢、王仙芝起事之初,天下大亂,各地自號刺史、節度使的人不知幾何。

  可經過三十餘年的亂戰廝殺,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硬骨頭狠茬子。

  王建能站穩腳跟,統一四川,建國稱帝,豈是泛泛之輩。

  可要說此人是與朱溫一般的當世之梟雄,那就有些言過了,能有如今之成就,能力與氣運各占一半,當初杜道長曾對此人做過十二字的評價,貪財好色、志大才疏、難成大器。

  按照後世的記憶,劉靖隱約記得,王建的蜀國只持續了短短十幾年,便被李存勖攻破。

  彼時,李存勖大軍壓境,蜀中各州縣根本沒做任何抵抗,紛紛開城歸降,由此可見王建在蜀中根本不得人心。

  把控經營蜀國這麼些年,卻無法使得治下百姓與地方豪族歸心,可見他從始至終都還是一副藩鎮做派。

  或者說,他本身的政治能力與手腕,也就那樣。

  偏偏王建還有與自身能力不相匹配的野心。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這一點,錢鏐就有著清醒的認知,自問已過知天命之年,且無爭霸天下,逐鹿中原的能力,於是便安心當一個吳越王,一門心思為錢氏子孫後代謀福祉。

  而王建卻不然,他還做著入主中原,一統天下的春秋大夢。

  這一點,從當初朱溫篡唐建國,王建上躥下跳,廣發討伐檄文,聯合天下藩鎮共同討梁就能窺見一二。

  如今主動遣使遠道而來,顯然也是沒安甚麼好心。

  王建忌憚梁軍兵鋒,又想穩住南方,便想拉攏自己這位新晉崛起、坐擁荊湘江西、滅掉馬楚的一方藩鎮,抱團制衡偽梁,把自己當槍使。

  這般心思,劉靖一眼便看透。

  不多時,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堂外傳來侍者通傳之聲。

  「啟稟節帥,蜀國使節已至府外,求見。」


  劉靖定了定神,沉聲道:「請入內堂。」

  片刻後,一名身著蜀國禮部官袍的官員緩步走入。

  此人年約五旬,面容儒雅,頭戴進賢冠,身著朱色官袍,步履沉穩,舉止端方,一看便是常年執掌禮儀、深諳朝堂規矩的文臣。作為蜀主王建派出的正使,一言一行皆合乎藩鎮邦交禮制,進退有度,禮儀挑不出半分瑕疵。

  步入內堂之後,使節先是整冠斂袖,對著上首端坐的劉靖行藩鎮間最鄭重的賓臣大禮,禮數恭敬,態度謙和卻又不失蜀國體面。

  「蜀國禮部郎中嚴懷安,見過劉節帥。」

  梓州嚴氏,四川望族之一。

  安史之亂後,嚴震、嚴礪先後出任西川節度使,使得家族更上一個台階,一躍成為與閬州鮮于氏、果州韋氏、巴西譙氏並稱的豪族。如今蜀國朝堂之中,嚴氏有數人為官,雖算不得位高權重,可加起來也是一股不小的朝堂勢力。

  劉靖抬手虛扶,語氣平和:「王郎中不必多禮,請坐。」

  嚴懷安謝過之後,側身落座,隨行侍從立刻上前,雙手捧著鎏金錦盒,恭敬奉上。嚴懷安緩緩開口,語氣中正溫和:「我家陛下,久慕節帥威名,特遣微臣遠道而來,奉上國書一封,薄禮一份,聊表結好之心。」

  說罷,便將國書與禮單呈遞上來。

  侍者接過,轉呈到劉靖面前。

  劉靖低頭看去,錦盒之內盛放著蜀錦捲軸書寫的國書,裝幀精緻,墨跡典雅。他心中暗自哂笑,這些割據諸侯,皆是這般做派,明明是亂世梟雄互相制衡拉攏,偏要堆砌滿篇繁文縟節、辭藻修飾,盡顯世家朝堂的虛禮客套。

  他隨手展開國書,目光掃過那些堆砌辭藻的客套話,徑直掠過浮華文辭,直擊核心內容。通篇大意無外乎三層:其一,仰慕劉靖功業威名,願兩國永結鄰好;其二,開放邊境關隘,互通商貿,蜀中的錦緞、藥材、糧食、鹽鐵可南下販運,劉靖治下的茶葉、礦石、漆器、瓷器等亦可入蜀交易,互利互惠;其三,痛斥偽梁朱溫篡唐弒君,倒行逆施,實屬亂臣賊子,願與劉靖聯手,同仇敵愾,共抗偽梁勢力。

  劉靖緩緩合上國書,放在案上,神色淡然,看向嚴懷安,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惺惺相惜之意:「久聞蜀帝雄才大略,坐鎮天府,安撫巴蜀,保境安民,本帥早已神交已久。偽梁朱氏狼子野心,篡唐立國,殺伐四方,禍亂中原,實屬天下公敵。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貴國有心共伐逆賊,本帥自然願意與蜀帝一道,共襄盛舉,制衡梁賊。」

  這番話說得公允得體,態度明確,沒有半分推諉敷衍。

  嚴懷安聞言,心中頓時一喜,眉眼間露出真切的笑意,連忙起身拱手,對著劉靖便是一通盛讚吹捧。

  「節帥深明大義,洞察天下大勢,實乃亂世砥柱!如今南方藩鎮林立,唯有節帥兵鋒強盛,格局高遠,能與我蜀國共抗偽梁,實乃蒼生之幸,巴蜀之幸!微臣回去之後,定將節帥這番心意,如實稟奏我主陛下。」

  一番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既誇讚了劉靖的威望實力,又抬高了蜀國的立場,分寸拿捏得極為老道。

  劉靖神色不動,坦然受之,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任由他恭維,並不接話。

  待嚴懷安寒暄完畢,氣氛稍稍緩和,堂內歸於安靜。劉靖話鋒陡然一轉,臉上微微露出一抹憂慮之色,眉頭輕蹙,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只是眼下有一樁憾事,橫亘在我與貴國之間,頗讓人頭疼。」

  嚴懷安聞言一愣,連忙收斂笑意,神色端正起來,拱手問道:「節帥所言何事?不妨明示。」

  劉靖慢悠悠說道:「荊南雷彥恭,盤踞江陵一隅,此人本就是蠻僚野人,性情桀驁反覆,唯利是圖,毫無信義可言。其領地恰好橫在蜀中與我寧國軍、荊湘治下的中間要道之上,仗著地勢險要,時常劫掠過往商隊,阻斷川湘通商之路。」

  「如今我兩國意欲互通有無、通商往來,偏偏被雷彥恭這等跳樑小丑從中阻隔,商旅難行,商貿不通,實在有礙大局。更何況此人暗中依附淮南,又與偽梁眉來眼去,若是任由其盤踞在此,日後偽梁若是南下,雷彥恭必定為其先鋒,於你我兩國皆是心腹大患。」

  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點出雷彥恭的弊端,既說了商貿受阻的切身利益,又點出其依附偽梁的政治隱患,理由冠冕堂皇,無可辯駁。

  嚴懷安心思何其敏銳,聞言心下一凜,瞬間聽出了劉靖的言外之意。他神色變得謹慎起來,目光小心翼翼看向劉靖,試探著問道:「不知節帥心中,有何打算?」


  劉靖目光沉沉,語氣篤定,直言不諱:「本帥打算即刻整飭兵馬,出兵剿滅雷彥恭,拔除這顆卡在兩國之間的釘子。」

  頓了頓,他看著嚴懷安,道出真實訴求:「只是雷彥恭背後有偽梁與淮南暗中撐腰,高季興盤踞荊南,與雷彥恭互為唇齒,若是我孤軍出兵,只怕偽梁與淮南不會坐視不理,下令馳援雷彥恭,屆時我便要獨自抵擋梁軍與荊南聯軍,未免吃力。」

  「故而本帥之意,希望蜀帝能夠出兵響應,從西線出兵牽制,與我南北呼應,共伐雷彥恭。待平定此人之後,荊南要道暢通,蜀中與我治下便可永通商路,物資互濟,兵馬同進共退,互為唇齒,共抗偽梁,長遠安穩。」

  話說得直白坦蕩,意圖再明顯不過:拉著王建一起動手,瓜分利益,分擔壓力,拿下雷彥恭,打通川湘通道,聯手制衡偽梁。

  嚴懷安聽完,心中已然全然明白,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沉吟片刻,拱手致歉道:「節帥宏圖遠略,思慮深遠,微臣敬佩不已。只是微臣只是奉命出使,只可傳話結盟、商談通商,這般聯合出兵征伐藩鎮的軍國大事,微臣權限不足,萬萬不敢擅自做主,還需將節帥之意快馬傳回成都,稟奏我主蜀帝,由陛下聖裁定奪。」

  這是情理之中的推脫,也是使臣的本分,不敢私專兵權戰事。

  劉靖聞言,並不意外,淡淡一笑,大度擺手:「王郎中所言極是,本帥自然理解。軍國大事,本就該由蜀帝聖斷,郎中只需據實傳信便可,本帥靜候蜀帝回音便是。」

  見劉靖通情達理,並未強人所難,嚴懷安心中鬆了一口氣,神色也舒緩不少。

  劉靖隨即站起身,語氣和煦:「一路遠道而來,路途勞頓,一路風霜辛苦。本帥已命後廚備下宴席,略備薄酒佳肴,為郎中接風洗塵,你我暫且放下軍國俗務,飲酒閒談一番。」

  「多謝節帥厚愛!」嚴懷安連忙躬身謝恩。

  隨後劉靖命人引著嚴懷安去往節度府設宴花廳,美酒佳肴早已備好,府中僚屬作陪,席間不談兵戈戰事,只論風物詩文、南北風土人情,禮遇周全,禮數極盡地主之誼。

  宴席之間觥籌交錯,看似一派賓主盡歡,實則各自心懷盤算。劉靖意在借蜀國之力,拔除雷彥恭,打通川湘要道,擴充勢力版圖。嚴懷安則謹記使命,暗自揣摩劉靖實力野心,只待宴席過後,便修書加急送往成都,由蜀主王建權衡利弊,再做決斷。

  劉靖端坐席間,談笑自若,心中早已篤定。無論王建是否願意出兵,剿滅雷彥恭已是既定謀劃。拉攏蜀國,不過是多添一份助力,牽制偽梁與荊南;即便蜀國按兵不動,他也自有底氣,從容布局,拿下荊南門戶。

  殘唐亂世,諸侯林立,合縱連橫,本就是爭霸逐鹿的常態。借蜀之勢,謀己之局,這一步棋,他已然穩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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