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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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面容倨傲,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意,正搖著摺扇,語氣不屑地說道,「劉靖不過是匹夫之勇,只會舞刀弄槍,打打殺殺,怎可與晉王李存勖相提並論?晉王少時便熟讀四書五經,出口成章,詩才斐然,乃是真正的文武雙全;而劉靖,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馬夫,胸無點墨,只會逞兇鬥狠,真是可惜了林婉那般才女,竟嫁給了這樣一個粗人!」

  這話一出,周圍的交談聲瞬間小了許多,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人敢輕易接話。

  這位錦袍公子,乃是新任廬州刺史的公子王懷安,出身名門,性子倨傲,平日裡便眼高於頂,再加上刺史府的權勢,眾人大多不願得罪他。

  可林芷聽到這話,卻瞬間變了臉色,心中的怒火瞬間燃起,方才的喜悅蕩然無存。她猛地站起身,身形微微顫抖,一雙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怒火與不忿,不等青黛阻攔,便徑直朝著王懷安走了過去。

  「王公子,你這話可就錯了!」林芷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打破了現場的沉默,「堂……劉節帥絕非你口中的莽夫,他文武雙全,才華橫溢,怎容你這般詆毀!」

  王懷安見有人反駁,抬眼望去,看清來人是林芷後,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說道:「哦?原來是林家小娘子,怎麼,我說你堂姐夫幾句,你便不樂意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不屑,「我說的本就是事實,劉靖出身卑微,不過是個馬夫出身,除了會打仗,還會什麼?若不是靠著幾分匹夫之勇,怎會有今日的地位?林大娘子那般才情,嫁給這樣一個武夫,不是可惜,又是什麼?」

  「你胡說!」林芷氣得臉頰通紅,眼眶微微泛紅,卻依舊強忍著怒火,一臉倔強的反駁道,「堂姐夫才華橫溢,所作詩詞,氣勢磅礴,意境深遠,絕非尋常才子可比!你不過是孤陋寡聞,才會這般詆毀他!今日,我便要為堂姐夫正名,讓你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你口中的胸無點墨之輩!」

  說罷,林芷轉頭對身旁的青黛說道:「青黛,去取一套紙筆來!」

  青黛連忙應聲,快步跑到一旁的案幾前,取來一套上等的宣紙、狼毫毛筆和徽墨,擺放在空著的案几上。林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提筆蘸墨,手腕輕揚,筆尖在宣紙上緩緩落下,動作流暢自然,絲毫沒有少女的慌亂。

  不多時,一首《鵲橋仙》便躍然紙上:「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字跡娟秀中帶著幾分俊逸,筆力遒勁,絲毫不見稚嫩,顯然於書法一道,已然有所小成。

  周圍的眾人見狀,紛紛圍了過來,低頭品讀這首詞,片刻後,便響起了陣陣讚嘆之聲。

  「好字,好詞,好好好!」

  「好一首《鵲橋仙》!意境優美,情真意切,筆力精湛,真是佳作啊!」

  「這般才情,絲毫不輸當年的林大娘子!」

  「這首詞細膩婉轉,又不失風骨,想來便是劉節帥所作?果然是文武雙全,名不虛傳!」

  可王懷安卻依舊嘴硬,他低頭看了一眼宣紙上的詞,嘴角撇了撇,語氣依舊不屑:「哼,不過是一首艷詞罷了,有什麼稀奇?劉靖一介莽夫,常年舞刀弄槍,怎會有這般細膩的心思,寫出這樣的詞?依我看,這首詞定然是林大娘子所作,不過是被你冠上了劉靖的名字,故意為你這位堂姐夫增光添彩罷了!」

  這話一出,眾人再次譁然,有人贊同,有人反駁,現場的爭論聲越來越大。

  原本在亭內閒談、作詩的才子佳人,聽到這邊的爭吵,紛紛圍了過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將林芷和王懷安圍得水泄不通,議論聲、讚嘆聲、反駁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這番變化,引得不遠處涼亭下,幾名老者的注意。

  「咦?」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身著藏青色長衫,面容清癯,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正是詩會的主人,譙國桓氏的族長桓遇,眾人皆尊稱他為桓翁。

  桓翁身側,端坐著幾位鬚髮皆白的宿老,皆是廬州乃至淮右大地有名的文人雅士,也是桓翁的老友,原本幾熱正在後亭閒談,不曾想前院的爭執,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其中一名宿老沉吟道:「聞聲辨音,似乎是王刺史家的衙內。」

  坐在對面的老翁接過話茬,撫須道:「小女娃的聲音,吾倒是認得,是林家四房的小丫頭。」


  「與其枯坐,不如吾等也去看看熱鬧。」方才最先說話的宿老提議道。

  「哈哈,走走走。」

  這番話,引得眾人贊同。

  「你們呀……」桓翁見狀搖頭失笑,無奈之下也只好跟著起身,朝著前院行去。

  此時,案桌周邊已圍了近百人,三三兩兩,一邊踮著腳尖探頭往裡看,一邊竊竊私語,低聲議論。

  「見過桓翁,李翁……」

  見到桓翁等人前來,最外圍的士子小姐紛紛行禮。

  桓翁頷首示意,含笑問:「可知裡頭發生了何事?」

  「小女知曉。」

  一名小娘子雀躍道:「好似是王家公子言語間對寧國軍劉節帥多有貶低,稱其為一介匹夫,林家妹妹為劉節帥正名,當即寫了一首詞。但王家公子卻說詞意纏綿,應當是林家姐姐所作,不過是冠以夫家的名頭,為其增光添彩罷了。林家妹妹氣不過,這會兒還在寫詩呢。」

  聞言,桓翁幾人頓時來了興致。

  寧國軍節度使劉靖的大名,如今在南方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因出身貧寒,且崛起迅速,頗具傳奇色彩,所以被不少說書人編纂成各個故事,在茶肆當壚以及集市中講述。

  相較於大器晚成,人們更喜歡聽年少有為,意氣風發的故事。

  民間百姓都知曉,桓翁這些世家豪門的掌舵人,知曉的自然更多。

  這位崔、林兩家的『女婿』,如今私下裡被不少人看好,皆認為其能掃平寰宇,重塑乾坤,終結這亂世。

  再不濟,也有宋武帝之姿,一統南方,劃江而治。

  李翁撫掌笑道:「有趣,著實有趣!」

  桓翁起初不願摻和小兒輩之事,但此刻也是徹底被勾起了好奇心,期待道:「早聽聞劉節帥文武雙全,不但勇武過人,才學亦是出眾,難得今日有詩詞流出,老夫定然要一睹為快。」

  「桓翁請。」

  人群忽然分開一條道路,桓翁等幾名老者,緩步走入人群中央。

  待桓翁等人穿過人群,走到裡頭時,便看到王懷安站在一旁,手中把玩著一塊玉珏,神色複雜的望著案桌。

  林芷則抿著唇,眼中滿是倔強,沒有與王懷安爭辯,而是握著毛筆,垂首俯身在案几上揮墨。

  案幾之上,已有三首詩詞,但林芷卻沒有還有停下的意思,寫完第四首後,立即扯過一張新的白紙,提筆蘸了蘸墨汁,手腕輕揚,筆尖在宣紙上飛速落下。

  一首又一首詩詞,源源不斷地躍然紙上——《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題龍陽縣青草湖》《車遙遙篇》《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皆是劉靖剽竊而來的千古佳作。

  起初,眾人還在低聲議論,可隨著林芷一首首寫下去,周圍的議論聲漸漸變小,讚嘆聲也越來越響,不少人忍不住拍案叫絕。

  「好一句『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氣勢磅礴,英雄豪情盡顯,真是千古佳句!」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瑰麗奇妙,如天馬行空,令人敬佩!」

  「這般佳作,一首便足以驚艷全場,林小娘子竟然一連寫了這麼多,劉節帥之才情,真是深不可測啊!」

  可隨著林芷寫得越來越多,周圍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原本熱鬧的聚賢亭,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林芷落筆的「沙沙」聲。

  桓翁和幾位宿老,臉上的神色也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他們彎腰細看案几上的詩詞,眉頭微蹙,眼神複雜,有讚嘆,有震驚,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

  幾人皆是大儒,一生閱詩無數,卻從未見過這般字字珠璣、首首驚艷的佳作,即便當年的韋莊,也未必能有這般才情。

  足足寫了近一刻鐘後,林芷終於停筆,手中的毛筆輕輕放下,案几上,已然整整齊齊地擺著十一首詩詞,每一首或寫少年意氣,或寫英雄豪情,或寫家國情懷,或寫兒女柔情,各有風骨,各有韻味。

  林芷緩緩抬起頭,看著周圍鴉雀無聲的眾人,看著桓翁和幾位宿老嚴肅的神色,心中頓時一突,方才的倔強與怒火,瞬間被忐忑取代,變得惴惴不安。

  她畢竟只是個未出閣的十六歲小丫頭,方才只是因為堂姐夫被輕視,一時怒火攻心,才會不顧一切地為他正名,如今寫下這般多佳作,引得眾人這般注視,尤其是詩會主人桓翁也在場。


  這讓她不由得有些慌亂,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短暫的沉默過後,鬚髮皆白的李翁緩緩走上前,拿起案几上的一張宣紙,輕輕撣了撣上面的墨漬,神色複雜地開口,聲音低沉而有韻味,緩緩念道:「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念完之後,宿老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感慨,「這份少年意氣,似都要溢出紙張了,劉節帥果然是奇才啊!」

  另一位宿老,看著書桌上的詩詞嘖嘖稱奇,旋即又轉頭看向桓翁,臉上露出一絲打趣的笑容,說道:「桓老,你看看,這些詩詞一出,你桓家這屆詩會,今日怕是辦不下去咯!珠玉在前,往後的才子,即便有佳作,也難以超越,今日的魁首,怕是要被這位遠在巴陵的劉節帥,隔空奪得咯!」

  桓翁聞言,苦笑一聲,緩緩走到林芷面前,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卻又藏著幾分喜愛:「你這小毛頭,莫不是專程來砸我的場子?你這一下,可是讓今日前來的所有才子才女們,都如何下筆?」

  林芷聞言,心中更是忐忑,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說道:「桓翁,小女絕無此意!小女只是見有人詆毀堂姐夫,一時氣憤,才會寫下這些詩詞,絕非有意要砸桓翁的場子,還請桓翁恕罪!」

  方才念詩的李翁,見狀忍不住笑道:「桓修齊,你莫要嚇著人家小女娃了!林老頭可是出了名的護犢子,你若是真的罰了他的寶貝女兒,他怕是要親自找上門來,跟你理論一番咯!」

  說起林重遠,桓翁哈哈一笑,臉上的嚴肅神色瞬間消散,伸手揉了揉林芷的髮髻,語氣溫和地安慰道:「傻丫頭,適才相戲耳,怎會真的怪你?」

  說著,他拿起案几上的一張宣紙,目光落在詩詞上,眼中滿是讚嘆,「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林家大丫頭雖才情無雙,可到底是女兒身,此等氣魄萬千,豪情萬丈的詩詞,她還寫不出。」

  這番話,無疑是為了這場爭論蓋棺定論了。

  事實上,就算沒有桓翁的這席話,在場之人心裡也都明白,林婉做不出這些詩詞。

  哪怕是當年力壓一眾才子奪魁的那首《詠梅》,比起眼前這些詩詞,還是差了一籌。

  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這話沒錯,畢竟文學是非常主觀的東西,但前提是兩人水平相近,就比如蘇軾與辛棄疾,這二人你很難說誰的詞更勝一籌,有人喜歡『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也有人喜歡『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可若是雙方存在一定差距,孰優孰劣,一眼便能辨認。

  王懷安被弄得下不來台,面色難看,拱了拱手道:「小侄身體不適,先行告辭。」

  丟下這句話後,王懷安便拂袖離去。

  臨走前,狠狠瞪了一眼林芷。

  林芷倒是絲毫不怵,反瞪了回去。

  若是劉威之子當面,她可能還給些面子示弱,但一介新任刺史之子而已,在廬州這片地界,還不敢得罪他林家。

  「此等佳作,當浮一大白!」

  桓翁再次感嘆一聲,心裡清楚,這屆詩會怕是辦不下去了。

  劉靖一出手就是千古名句,且是十一首。

  即便在場的才子,有人能做出一首與其媲美的佳作,可在如此多的數量與質量面前,也會顯得黯淡無光。

  李翁撫須笑道:「哈哈,這屆詩會沒白來。有這些佳作佐酒,吾等老友,不醉不歸!」

  「是極是極,不醉不歸!」

  「走走走,吾以迫不及待了,這些小兒輩就讓他們自行玩樂。」

  其他幾名宿老紛紛附和。

  桓翁大笑著與幾位老友飄然離去,留下面面相覷地林芷主僕。

  片刻後,一名士子苦笑一聲:「珠玉在前,瓦石難當。想不到劉節帥竟有如此才情,吾遠不及萬分,今日這詩……不做也罷。」

  「望安兄所言極是。」

  身旁相識的好友同樣報以苦笑,出聲附和。

  這還讓他們怎麼作詩?

  徒增笑話罷了。

  一時間,在場眾人神色複雜。

  桓家詩會三年一屆,幾乎等同於科舉,畢竟若能在詩會拔得頭籌,就等同於揚名立萬,有此名望,被舉薦是早晚的事兒。不少士子一兩年前就開始準備,精心雕琢了詩詞,等著在詩會上一展才華。


  可眼下卻被攪了局,要說不失落,那不可能。

  但面對這等詩詞,心裡卻升不起憤恨之意,只有深深的無力,以及拜服。

  短暫的失落過後,眾人圍在案几旁,小心翼翼地傳閱著劉靖的詩詞,低聲品讀,不時發出陣陣讚嘆,言語間,滿是對劉靖的敬佩與讚嘆,臉上皆是信服之色。

  林芷寫下的這些詩詞,每一首都是千古佳作,字字珠璣,意境深遠,在場的文人士子,能來參加詩會,本就是各地的翹楚,縱然寫不出這樣的詩詞,可品鑑能力還是有的。

  一時間,原本的賽詩會,硬生生變成了品詩會。

  沒有人再去爭論劉靖是不是莽夫,也沒有人再質疑這些詩詞的作者,所有人都被這些詩詞的才情與風骨所折服。

  遠在巴陵,正在處理軍務的劉靖,從未想過,自己「剽竊」而來的詩詞,竟然會在廬州的桓家詩會上,引起這般轟動,更未曾想,自己會成為這屆詩會最耀眼的存在。

  即便他從未到場,卻憑藉著這些詩詞,被天下才子佳人所敬仰。

  見到這一幕,林芷小聲道:「青黛,我是不是闖禍了?」

  「怎麼會呢,小娘子幫劉節帥正名,揚名,劉節帥若是知曉,該感謝小娘子才是。」青黛立馬安慰道。

  「但願如此吧。」

  林芷微微嘆了口氣,心下依舊忐忑。

  ……

  誰也沒想到,三年一屆的桓家詩會,竟然以這樣荒誕的方式結束。

  詩會結束後,隨著來自天南地北的文人士子離去,劉靖的這些詩詞,便隨著參會的才子佳人之口,漸漸流傳開來。

  有人將詩詞抄錄下來,張貼在街頭巷尾,有人相互傳唱,一時間,廬州城內,人人都在談論劉靖的才情,人人都在品讀他的詩詞。

  短短几日時間,廬州之地的青樓大家們,便開始傳唱這些詩詞,婉轉動聽的歌聲,配上千古佳作,傳遍了廬州的大街小巷,甚至傳到了周邊的州縣。

  桓家按照慣例,將這屆詩會的出色詩詞,精心製作成詩集,而劉靖的這十一首詩詞,被放在了詩集的最前面,成為了詩集的點睛之筆。這本詩集,一經問世,便被搶購一空,不僅在淮右大地廣為流傳,還順著水路、陸路,傳到了江南、河東、巴蜀等地,被天下文人墨客爭相品讀、抄錄。劉靖之才學,如同燎原之火,隨著這本詩集,席捲大江南北,原本只以武功聞名天下的劉靖,從此又多了一個「才子藩帥」的名號。

  配上他貌比潘安的傳聞,不少深閨小娘子,將劉靖視為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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