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餵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跡把那股往聲音飄去的神識硬生拽了回來。

  「這是什麼?」

  「亂流區的東西。」守墓人把鐵片往前一遞,灰光掃過一片霧氣,那些斷劍殘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這片亂流連著無數被黑太陽吞掉的世界。死在裡面的人,本源沒散乾淨的,就被剩下來了。亂流撿到什麼用什麼,捏出來騙活人。」

  「騙活人?」

  「它們不攻擊。」守墓人的眼珠在霧裡轉了一圈,「就喊。喊到你應了,往那邊走,你就進圈了,進去出不來,你會一直覺得自己在找她,找一輩子。」

  蘇跡的拳頭攥得發白。

  那聲音又響了。

  這次更近,幾乎貼著他耳朵。

  「師兄,我在這兒。」

  「你怎麼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我好疼……」

  蘇跡的呼吸亂了一拍。

  是假的。守墓人說得清楚,這是假的。

  可他的腳,下意識就要往聲音飄去的方向挪。

  「蘇跡!」守墓人一把扣住他胳膊。

  蘇跡的手已經探進了儲物戒。

  不是去抓那團白光。是去抓那塊已經耗乾的鎮界石片。

  指尖碰到冰涼的石頭,停住了。

  「我知道是假的。」他開口,嗓子啞得自己都嫌難聽,「鬆手。」

  守墓人沒松。

  「我說了我知道。」蘇跡把手從儲物戒里抽出來,空的,「真的蘇玖不會這麼喊。」

  守墓人盯著他。

  「她要是真在這兒。」蘇跡轉頭看向那片喊聲最濃的霧氣,「她不會說『你怎麼把我丟下了』。她會先踹我一腳,罵我笨,然後哭著說『憑你是蘇跡』。」

  霧氣里那個聲音卡了一下。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蘇跡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朝著聲音。是朝著守墓人鐵片指的那個方向——東偏北三十度。

  「走。」他說,「別耽誤事。」

  守墓人鬆開了手。

  那片霧氣里的喊聲沒停。

  反而變本加厲地湧上來,幾十個、上百個聲音疊在一塊兒,全是蘇玖的調子,瘋了一樣喊「師兄」。

  蘇跡沒回頭。

  他催動黑炎,在身前撐出一道火牆。

  雞蛋大的火苗被逼到極限,牆燒得不旺,但那些霧氣一碰就化。

  兩個人貼著火牆往前走。

  走了一炷香,那些聲音漸漸淡了。最後只剩亂流本身那種無聲的撕扯。

  蘇跡靠在一塊漂浮的隕石殘骸上喘氣。

  七成的修為,撐這道火牆撐得經脈發燙。

  「第一層。」守墓人收回鐵片,灰光暗下去,「過了。」

  蘇跡仰頭。

  頭頂有一道橫貫的裂縫,裡頭滲出五顏六色的亂流,無聲地撕著一切。隕石碰上去,就化成最細的粉。

  「七層亂流,第一層最溫柔。」守墓人指著遠處,「看見那道彩色潮汐沒有?第二層的入口。半個時辰後潮汐退,露出一條縫。我們得在縫合上之前鑽過去。」

  蘇跡看過去。

  那道彩色潮汐上千丈寬,翻湧著,把整片虛空堵得死嚴。

  「鑽不過去呢?」

  「等下一次。」守墓人頓了一下,「下一次,六個時辰後。」

  蘇跡算了算。

  三天。

  七層亂流。

  每過一層都等六個時辰的潮汐——

  「來不及。」他把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臉沉下來,「七層全等,光在路上就三天,還沒算穿過去的功夫。」

  守墓人沒接話。

  蘇跡盯著那道彩色潮汐。

  潮汐在退,一丈一丈往兩邊收。退到能鑽的程度,至少還得半個時辰。

  合攏,只要一瞬。


  「我有辦法。」他站起來,活動了下手腕。

  守墓人看他。

  「不等它退完。」蘇跡催出黑炎,在掌心凝成一柄劍,「我燒一條道出來。」

  守墓人眉頭動了動。

  「你那點黑炎,燒不穿亂流潮汐。」

  「燒不穿全部。」蘇跡把劍尖壓縮成一個極細的點,「燒穿一條縫夠了。還記得在界墳我怎麼對付那隻龍甲屍的嗎?」

  把黑炎切成最細的一根線。線過之處,什麼都斷。

  守墓人盯著那個壓到極致的劍尖。

  「你現在七成修為。這麼幹,經脈會再斷一次。」

  「斷了再長。」蘇跡咧了下嘴,「反正續脈丹我還剩——」

  他摸了摸儲物戒。

  空的。

  六十顆,八天前就吃光了。

  「……算了。」手收回來,「斷了我自己燒。」

  守墓人沉默兩息。然後從袖子裡摸出個東西扔過來。

  一個小瓷瓶。

  蘇跡接住,拔塞子聞了聞。續脈丹。還剩小半瓶。

  「你哪來的?」

  「帝給的。」守墓人的語氣平平的,「他說你肯定吃太快不留貨。讓我備著。」

  蘇跡捏著瓶子,看了守墓人一眼。

  那老東西。算到他八天吃完兩瓶,還算到他會空著手往亂流里沖。

  「行。」他把瓶子塞進儲物戒,重新舉起黑炎劍,「那就別省了。」

  深吸一口氣,他把七成修為的靈力,連同丹田裡那枚雞蛋大的黑炎,全壓進劍尖那個點。

  黑色火焰收縮、收縮,最後變成一根比頭髮還細的黑線。

  蘇跡一劍遞出。

  黑線沒入彩色潮汐。

  潮汐被切開了。

  一條窄縫從這頭裂到那頭,縫隙邊緣的亂流瘋了一樣往裡擠,要把縫合上。

  「走!」

  蘇跡一把拽住守墓人,衝進了縫裡。

  劍出去的瞬間,經脈斷了三處。

  血從七竅里滲出來,金色的,剛冒頭就被亂流的高溫蒸乾。

  他咬著牙,拖著守墓人在縫裡狂奔。

  縫在合。

  身後那道彩色亂流飛快往中間擠,離他們腳後跟只剩幾丈。

  蘇跡的腿快不行了。

  七成修為,斷了三處經脈,還硬催黑炎切了潮汐——現在能站著,全靠一口氣吊。

  出口就在前面。還有十丈。

  身後的亂流追上來了。

  一股灼熱從腳後跟傳來——鞋底被舔到,整隻鞋瞬間化成粉。

  「跳!」

  守墓人吼了一聲,鐵片往兩人腳下一墊,灰光炸開,把他們往前一送。

  蘇跡整個人飛了出去。

  穿過出口的那一刻,身後的亂流轟然合攏。

  兩人重摔在一塊隕石上。

  蘇跡趴著,半天沒動。

  經脈的劇痛和力竭一起湧上來,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第二層。」守墓人爬起來,喘著粗氣,「過了。」

  蘇跡翻了個身,仰面躺著。

  他摸出那瓶續脈丹,倒了三顆塞進嘴裡。

  熱流炸開,他疼得弓起身子,悶哼一聲。

  守墓人在旁邊看著他。

  「還剩五層。」

  蘇跡躺著,盯頭頂那些橫貫的亂流裂縫。血從額角往下淌,他沒擦。

  「五層。」他把三顆丹藥的藥力往斷口壓,「三天。」

  撐著隕石坐起來。

  腳下那塊隕石的另一面,刻著幾個字。被亂流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蘇跡認得。

  墮龍仙尊的筆跡。

  「至此者,迷途知返。」


  「後五層,皆有守門人。」

  蘇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聽你師傅說過嗎?」

  「知道。」

  他的手不自覺伸進袖子,握住了那塊舊鐵片。

  蘇跡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

  亂流在頭頂撕扯,一點聲音都傳不下來,這片虛空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脈搏。

  「我師父跟我提過一次。」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後五層每一層留一個守門人,專門攔住走到這一步的人。」

  蘇跡靠著隕石坐著,三顆續脈丹的藥力還在斷口裡翻騰,疼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攔住做什麼?」

  「篩。」守墓人把鐵片收回袖子,「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摸到那扇門。能過五關的,才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蘇跡咂了下嘴。

  「你師父連這個都跟你說了,沒說怎麼過?」

  「沒說。守墓人頓了頓,「他自己也只走到第四層。後面的,他沒見過。」

  蘇跡沉默了一息。

  才第四層嗎?

  「起來。」蘇跡撐著隕石站起來,腿還在抖,但站住了,「邊走邊說。潮汐不等人。」

  兩個人貼著亂流的邊緣往前挪。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沒有彩色潮汐,只有一道窄得像針眼的裂縫,懸在兩塊巨大隕石中間。

  守墓人的鐵片靠近裂縫的時候,灰光忽然炸亮。

  裂縫那頭,有東西在動。

  蘇跡停住腳。

  一個人影從裂縫裡走出來。

  通體灰白,看不清五官,身上插滿了斷劍。

  從胸口到後背,從肩膀到大腿,密麻麻的劍柄全戳在肉里,像被人當成了劍架。

  它每動一下,身上那些斷劍就跟著晃,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第三層守門人。」守墓人的手按在蘇跡肩上,「別衝動。看它要什麼。」

  那個插滿劍的人影站定。它抬起一隻手,從自己胸口拔出一柄斷劍,遞向蘇跡。

  沒說話。就這麼遞著。

  蘇跡盯著那柄劍。

  「它讓我接?」

  守墓人也看不懂。

  蘇跡試著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影沒動,還是舉著劍。

  他又走了一步,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到劍柄——

  那人影動了。

  速度快到蘇跡只來得及偏頭。

  手裡那柄斷劍反手扎進了他剛才站的位置,劍尖沒入隕石三寸。

  蘇跡一個翻身退開。

  「它要打。」

  那人影把身上的斷劍一柄一柄拔出來,懸在身側。

  十幾柄,幾十柄,最後懸了上百柄,密一片。

  劍全部轉向蘇跡。

  「它的考驗是劍。」守墓人退到一邊,「你得接下它的劍。「

  蘇跡的腦子轉了一下。

  接下它的劍。

  不是躲。

  是接。

  上百柄斷劍同時射出。

  蘇跡催黑炎在身前撐火牆——那些劍碰上火牆,沒化,直接穿了過來。

  火牆擋不住。

  蘇跡一矮身,黑炎在掌心凝成劍形,一連磕飛了七八柄。剩下的從四面八方扎過來,他不及全擋。

  三柄斷劍釘進了他後背。

  「嘶——」

  劍入肉的瞬間,蘇跡愣了一下。

  不疼。

  那些劍扎進去,沒有血,沒有撕裂感。反而有一股很淡的東西順著劍身往他身體裡鑽——像是某種劍意,某種感悟。

  他懂了。

  這不是攻擊。

  「它在餵劍。」蘇跡直起身,後背那三柄斷劍還插著,「它把自己一身的劍全往進來人身上塞。塞滿了,就算過。」


  守墓人皺眉:「那你就讓它扎?」

  「不能全讓。」蘇跡催動黑炎,把又一波射來的斷劍磕開大半,只留幾柄扎進身上,「它的劍有真有假。真的餵感悟,假的要命。我得挑著接。」

  他怎麼分辨?

  蘇跡盯著那上百柄懸空的斷劍。

  有幾柄,劍身發著極淡的灰光。剩下的,黑沉的沒有光。

  發光的是真。

  第三波劍射來。蘇跡專挑那幾柄發光的迎上去,任它們扎進身體,黑沉沉的那些全部磕飛。

  劍意順著斷劍往他識海里灌。

  那是墮龍的劍道。

  蘇跡的腦子裡,那些之前模糊的記憶碎片,忽然清晰了一截。星空,斷劍,提劍的灰袍背影——這次他看清了那個背影握劍的角度。

  第四波。第五波。

  蘇跡身上插的真劍越來越多。每多一柄,他對那段記憶就清楚一分。經脈斷口的疼,被湧入的劍意壓了下去。

  守墓人在旁邊看著。

  蘇跡身上插了二十多柄斷劍,整個人像被釘滿了的標靶。但他站得越來越穩,呼吸越來越勻。

  最後一柄。

  那個守門人把自己身上最後一柄劍拔下來。這柄最亮,灰光幾乎要溢出來。

  它沒射。

  而是走上前,把劍遞到蘇跡面前。

  跟最開始一模一樣的動作。

  蘇跡這次沒躲。

  他伸手,握住了劍柄。

  劍意轟然灌入。

  蘇跡的識海里,那個灰袍背影終於轉過身。

  不是墮龍。

  是一個更老的人。

  提著這柄發亮的斷劍,站在第三層的亂流里,一站就是幾萬年。

  那個插滿劍的守門人,此刻身上一柄劍都沒有了。

  全在蘇跡身上。

  它對著蘇跡,極慢地,彎下了腰。

  然後整個身體散成灰白色的粉,飄進了亂流里。

  蘇跡站在原地。

  身上插的二十多柄斷劍同時亮起,然後融進了他的身體,消失不見。

  那些劍意,全留下了。

  他催了一下黑炎。

  火苗從雞蛋大,漲到了拳頭大。

  劍意混進黑炎里,火焰的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灰。

  「漲修為了。」守墓人看出來了。

  「不止。」蘇跡活動了一下手腕,經脈里那三處斷口,被劍意一衝,癒合了大半,「它把墮龍的劍道餵給我了。這玩意兒比續脈丹管用。」

章節目錄